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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距离约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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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约定的十点半还剩十分钟的时候,沈秋已经站在了接机口的护栏边。
他望着通道深处,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他记了很久。
十点半刚过,人流开始从通道里涌出来。沈秋一眼就看见了王教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拖着个银色行李箱,正侧头和身边的王一萧说着什么。
沈秋迎上去:“王教授,师兄。”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两人手中的行李箱。金属拉杆硌着掌心,有些凉。
王教授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很快又落回王一萧身上,继续低声交代着事情。王一萧瞥了沈秋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到达厅的玻璃门,热浪混合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就在这时,沈秋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冷白的腕骨,正是刚才在角落里帮他捡耳机的人。
那人正站在路边,身旁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他一条腿已经迈上车,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沈秋下意识地低下头。
“季礼,”王一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停下脚步朝那边扬了扬手,“这么巧。”
被称作“季礼”的男人动作一顿,收回即将迈上车的腿,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教授脸上,礼貌地颔首,随即似有若无地扫过王教授身后的人。那目光在沈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肩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上停留了半秒,淡得像水,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一萧?”
王一萧笑得热络,上前半步,侧身指了指身后,“我跟教授过来参加濠江大学的集训。早就在会议名单上看到你的大名,没想到在机场就能遇到。”
一番寒暄,沈秋才惊觉几人竟是旧识。
“教授,你们怎么过去会场?”季礼问了一句,目光却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教授捋了捋袖口,看了沈秋一眼,笑道:“我们准备打车过去。”
“既然顺路,那就一起吧。”
教授与王一萧并未推辞,一前一后便要上车。王教授扶着车门,忽然回头,对仍站在车尾的沈秋说:“沈秋,你把行李搬上车,放好后你自己想办法过去吧。”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秋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一声“好”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说出来。他沉默地走到车后,将沉重的行李箱塞进宽敞的后备箱,合上箱盖时发出一声闷响。他退后一步,乖觉地站到路边,将自己隐入候车的人群阴影里。
他知道教授的意思,是在提醒他,他是不配和他们同乘一车的。所以他识趣地靠边,等着那辆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他拉开书包拉链,摸出耳机正要戴上,那辆车的后窗却缓缓降了下来。季礼偏过头,目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怎么不上车?有其他事情?”
沈秋愣在原地,耳畔似乎有嗡鸣响起。他下意识地看向季礼身后——王教授正闭目养神,王一萧则低头看着手机,无人抬头。他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才低声道:“是的,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和各位一起了。您先走。”
季礼没有立刻关窗。他那双淡色的眸子在沈秋脸上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读取某种无声的信息。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对司机淡淡道:“走吧。”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黑色商务车平稳地滑入车流,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沈秋站在原地,直到那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朝公交站走去。七月的热风吹起他汗湿的额发,脚步有些虚浮。
而在逐渐远去的车内,季礼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越变越小、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他一早便看明白了沈秋不上车的原因,可看着那身影逐渐被热浪扭曲、模糊,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感,却莫名漫上心头。
车轮碾过路面,车内是顶配的隔音系统,将外界的喧嚣与热浪彻底隔绝。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皮革与淡淡的松木调古龙水气息,静谧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王一萧显然心情极好,脸上的矜持快要挂不住,侧过身,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季礼,告诉你个好消息,这次我一作的《基于CRISPR-Cas9技术靶向调控PI3K/AKT信号通路抑制肿瘤细胞增殖的研究》被《Cell Research》录用了,下个月就能见刊。这可是业内顶刊,咱们院今年怕是独一份。”
季礼笑笑:“恭喜你,这个成果可不容易。”
“可说呢,”王一萧连忙附和,“这次要不是教授之前在肿瘤微环境代谢重编程领域打下的那几项基础研究,我也不可能这么快锁定这个靶点。”
听到王一萧的话,教授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还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嗯,这次的基因敲除效率和体内外验证数据确实扎实,审稿人的反馈也不错。不过也不能骄傲,做生物医学的,要耐得住寂寞。”
季礼靠在椅背上,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点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直到王一萧提到“基础研究”,他才微微侧过头,语气平淡地接话:“教授三年前那篇关于缺氧诱导因子HIF-1α在实体瘤耐药机制中的综述,引证率很高。对后来者厘清信号通路交叉对话的问题,很有指导性。”
这话戳到了教授的痒处,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向季礼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车内气氛正酣,季礼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视镜里早已空无一人的路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那位……沈秋,我记得王教授提过,他也参与这个项目?”
王一萧闻言,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无奈与轻蔑的笑意,抢先开口:“季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就那个闷头闷脑的。说实话,带他来濠江,我和老师都挺犯难的。”
教授顺着话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恨铁不成钢的宽容:“一萧说得对。沈秋这孩子,胜在听话、肯吃苦,就是……唉,天资实在有限。让他养养细胞、配配试剂尚可,但悟性太差。这次的项目,他也就是在最后阶段帮忙洗洗试管、清理清理动物房,勉强算个‘参与者’吧,其实连核心实验室的门都很少让他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瞒你说,之前有篇投出去的小文章,数据出了点纰漏,虽然后来补上了,但也暴露了他基础不牢的问题。我和一萧后来复盘,都觉得他可能真的不适合走科研这条路。这次带他出来,也有让他知难而退的意思。季礼你以后在会上若是见到他,别看他总跟在后面,就以为他懂多少,他那点水平,顶多算个熟练的‘实验员’,和真正的研究者差得远呢。”
王一萧接口道:“他那个人,做事瞻前顾后,问十句答不了一句,反应总是慢半拍。上次让他做个简单的PCR,都能因为操作慢半拍导致扩增失败,浪费了不少试剂。这种人,要是没人盯着,根本不成,他呀,也就这点用处了。”
这番话,一唱一和,看似客观评价,实则句句都在消解沈秋的价值,将他塑造成一个能力不足、反应迟钝、只能从事低端重复劳动的边缘人物。
季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他指尖的轻点停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镜中,那个背着旧双肩包、在烈日下独自走向公交站的单薄背影,与王一萧口中那个“笨手笨脚”、“反应慢半拍”、“基础不牢”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那只滚到自己脚边的廉价耳机,想起那支磨掉漆的旧钢笔,想起那双在接过沉重行李时过分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眼睛。
先前那点因他主动避让车辆而产生的、模糊的探究欲,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来如此——一个连基础操作都可能出错、反应迟钝、只能从事杂务的“螺丝钉”。难怪王教授让他“自己过去”,难怪他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或许,那并非谦逊,而是底气不足的躲闪?
季礼眼底那抹刚刚升起的、极淡的晦暗,渐渐沉淀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他微微颔首,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车内又回到了之前关于顶刊论文的谈论中。季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寐,只是后视镜里,那个在热浪中渐行渐远的、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终究还是在脑海的一角,留下了比之前更具体、也更“不堪”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