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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日子像研究 ...

  •   日子像研究所走廊里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不快不满。

      起初是细微的。沈秋早晨去冷柜取样本,发现自己的权限卡刷不开柜门,屏幕上弹出冰冷的“权限不足”。他以为是系统故障,去行政处问,办事员头也不抬,说接了上级通知,要“重新核定”所有非核心组成员的设备使用资格,让他等等。这一等,便是三天,期间他只能用公共区域的旧设备,数据误差大得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是试剂。他按流程提交的稀缺试剂申领单,过去季礼一批就过,如今却被压了整整一周。

      每次去问,王一萧在一边就跷着腿,冷嘲热讽:“急什么?所里的资源,先紧着重点项目。你那点冷门方向,值得浪费这么贵的试剂?”

      旁边几个和王一萧交好的研究员跟着低笑,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沈秋没争辩,只是默默把申领量减半,再减半,效果差了一大截,他只能熬夜多跑几次平行实验来弥补。

      流言比正式的禁令跑得更快。食堂里,他一坐下,附近几桌的人便渐渐散了,留下的也压低了声音,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袖口那块洗不掉的油渍。茶水间里,他听见有人用气音议论:“……听说那篇顶刊就是季组长打招呼才中的……”“可不是,不然凭他?……”“攀上高枝了嘛……”那些声音像蚊蝇,嗡嗡地绕着人飞,赶不走,拍不着,却让人心烦意乱。沈秋只是沉默地接满自己的水杯,拧紧盖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扣着杯壁的手指,一点点泛了白。

      这种无形的消耗持续了近一周,直到周五下午,学术委员会主任的秘书亲自来到沈秋的临时工位,声音平稳无波:“沈秋同学,主任请您和季礼组长现在去一趟办公室。”

      那一刻,整个公共区域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键盘声停了,翻书声停了,所有人都垂着眼,或盯着屏幕,却都把耳朵竖了起来。王一萧坐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实验手册,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沈秋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他跟着秘书,走过漫长的走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和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

      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季礼却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枯秃的梧桐枝桠,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秘书示意沈秋进去,随后轻轻带上了门。

      主任是个戴银边眼镜的中年人,没让他们坐,指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一份检具材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压力:“沈秋同学,季组长,有人实名反映,沈秋同志不正当占用联合项目组资源,违规使用核心冷柜与稀缺试剂,且其近期发表的顶刊论文存在学术不端嫌疑,涉嫌利用私人关系影响审稿。今天找二位来,是本着对研究所负责、对每一位研究人员负责的态度,核实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秋瞬间绷紧的肩线,落在季礼身上:“季礼,你是联合项目组长和负责人,请你先说一下。

      季礼没有看王振海,也没有看主任,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平整地推到主任面前。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在文件首页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主任,这是沈秋同志过去三个月的设备使用时长记录、试剂领用明细,以及对应的实验数据产出日志,全部来自系统后台,有电子签章。”季礼的声音平稳,却一字一句,砸在地板上,“冷柜权限,是依据《所级大型仪器共享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由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基于其承担的核心课题需要,正式授予。试剂申领,每一笔都有沈秋签字的电子申请单和我的审批记录。至于顶刊论文,”他顿了顿,从文件里抽出一封打印邮件,推过去,“这是Handling Editor Dr. Voss的审稿意见原件扫描件,其中明确指出,录用决定基于稿件本身的学术质量,与任何私人关系无关。”

      他说完,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主任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季礼这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沈秋低垂的发顶,声音低了几度,却足够清晰:“如果有人认为这些流程不符合规定,我们可以一同去院务会,逐条对照制度复核。”

      主任合上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神色已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既然流程合规,证据详实,那就是一场误会。学术委员会会对匿名信做出澄清,沈秋同学可以继续研究工作。”

      季礼没再多言,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目光终于落在沈秋脸上。然后他率先走向门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身后两人都能听见:

      “走吧。”

      沈秋跟上去,脚步有些虚浮,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漫长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他才敢悄悄抬起眼,看向前方季礼挺直的脊背。那人深灰的羊绒衫,在廊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一道沉默却坚实的屏障,替他挡住了所有从身后刮来的冷风。

      季礼停下脚步,声音很淡:“你知道是谁举报你的?”

      沈秋抿了抿唇,视线垂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当然能猜到。若是王一萧,说破了,无非是闹到王振海面前。王振海向来偏袒儿子,到时候挨骂的是他,夹在中间为难的只会是季礼——季礼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能再把麻烦往他身上揽。若是其他研究员,他更不想起冲突。从小到大,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一种在缝隙中求生的惯性。

      季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压了又压,终究还是蹿了上来。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沈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沈秋,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那么怕王一萧?怕到连是非曲直都不敢争辩?”

      这股力道让沈秋微微一颤。季礼眼底有火,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反倒映着他自己的不知所措。该怎么说呢?难道要从七岁那年父母离世说起?说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因为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严苛的惩罚;说他早已习惯了把委屈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因为没有人会为他出头?

      十几年的时光,像一口深井,沉默而幽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漫长的压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避开季礼逼视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必要。”

      季礼的手僵在他下巴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他看着沈秋苍白的脸,看着他习惯性自我缩成一团的姿态,那股怒意忽然就泄了气,化作了某种更沉重、更绵长的东西。

      “习惯?”季礼重复着这两个字,低笑了一声,却没什么笑意。他松开手,转而握住沈秋冻得冰凉的手指,用力攥进掌心。“从今天起,改掉这个习惯。”

      沈秋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季礼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烫得他眼眶发热。

      季礼没再看他,牵着他继续往楼下走,步伐沉稳:“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不需要再习惯任何人。”

      走廊尽头的光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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