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27、第 27 章 第二天晨光

　　第二天晨光漫进客厅的时候，季礼是被太阳穴的钝痛醒的。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宿醉的晕沉感漫上来，身侧的位置早就凉透了，连褶皱都被抚平了大半。

　　沈秋回自己的出租屋洗了个澡，卡着打卡的时间回到研究所。对于昨晚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是懵的。

　　昨晚那些细碎的片段像浸了水的胶片，晃得他睁不开眼：季礼落在他颈侧的吻，环着他腰的手臂，还有最后那句哑得几乎听不清的“疼吗”。他数过和季礼的所有交集，以为那些细碎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可是颈侧残留的温度是真的，连刚才打卡时心跳得快炸开的慌乱都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昨晚，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礼，只敢把那些懵懂的情绪，紧紧攥在心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秋刚把实验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严后颈那块还发烫的皮肤，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磕在实验台上的脆响。

　　王一萧上下扫了眼沈秋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口，嗤笑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实验室都能听见：“沈师弟，卡点卡得真准啊，和组长关系好就是不一样，可以在研究所横着走。”

　　周围几个做实验的学生都顿了动作，偷偷往这边瞄。沈秋指节捏得发白，他没回头，只冷着脸继续戴无菌手套，声音压得平稳，却带着点淬了冰的冷：“王师兄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你一个月都跑不通的实验数据。”

　　王一萧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那个实验数据的模型改了又改，依旧没有好的结果，季礼作为项目组组长前几天还因为这个事情单独找他聊了聊，这事一直是他的逆鳞。

　　他往前凑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秋的实验服上：“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怎么，研究所的项目已经容不下你，现在还要从教授那边撬新的项目，做负责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门口传来一道淡得像浸了冷杉的声音。季礼靠在门框上，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深灰羊绒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显然是刚到研究所。

　　他没先看王一萧，先走到沈秋身边，把怀里揣着的纸袋放在实验台上，里面装着家里的阿姨早上刚做的的烤乳扇，还带着点余温。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眼，目光落在王一萧身上，没什么温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如果你想要王教授手上的新药项目，就应该把心思放在实验上。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王教授问清楚，新药项目到底是他非要塞给沈秋的，还是沈秋自己要的——”

　　王一萧心里的怒气更甚，但是奈何季礼在场，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看了沈秋一眼，走回自己的工位。

　　其他人纷纷散去，季礼才指了指桌上的纸袋，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

　　沈秋拿起还散发着余温的纸袋，奶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他鼻子突然一酸，激得他眼眶有些发热，怕实验室里还没散的几个学生瞧见，他赶紧把纸袋收好，若无其事的坐好，开始一天的工作。

　　那日下午，食堂角落的光线总是比别处先暗下去。沈秋端着那份最便宜的素菜，刚夹起一筷子，头顶便笼下一片阴影。

　　王一萧像是没长眼，又像是长了一百双眼，脚下一绊，那盘滚烫的饭菜便兜头盖脸地浇了过来。

　　油汤溅开，在沈秋洗得发白的毛衣上洇开一大片晦暗的渍迹，像泼脏的月光。王一萧假意递过纸巾，嘴角的笑比汤还烫：“哎呀，真不好意思。沈师弟这衣裳，旧是旧了点，耐脏倒是真的。罢了，反正你如今攀了高枝，也不差这一件衣裳。”

　　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沈秋没擦脸，也没接那张带着施舍意味的纸。他只静静站着，看着满地狼藉，胃里空得发疼。半晌，他沉默地褪下脏污的白大褂搭在臂弯，露出里面被汗浸得发灰的旧毛衣，转身进了洗手间。

　　冷水一遍遍冲刷着布料，也冲刷着他绷紧的指节。直到皮肤冻得发红，他才换上备用的旧T恤，回到那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蹲下身，就着低矮的柜面继续未完的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光里的一场虚妄。

　　季礼见到他时，暮色正浓。

　　少年蹲在阴影里，背脊弓成濒折的弦月，身上的那片油渍泛着不堪的亮。季礼才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走上前，只说了三个字：“跟我来。”

　　声音不高，却似敲在冰面上的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办公室里，光线暖融。季礼从柜中取出一套崭新的所服，叠得方正，放在桌上。

　　“换上。”他背过身去，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沉进沈秋耳底，“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回击？你不像是这么软弱的人。”

　　沈秋攥着那件毛衣，冷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指尖微颤，他终是没说话，他和王一萧、和王教授之间的事情，季礼不知道，他也无法开口说，他可以反击，但是最终所有的回击都会几倍的转嫁到他自己身上，小时候他怕，现在只是觉得累，没必要。

　　被人当众羞辱这件事情，他还能继续忍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