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车驶出半山 ...
-
车驶出半山腰时,沈秋才发觉车内温度刚好卡在22度——是他最适应的温度,不冷也不闷。车载香薰散着极淡的冷杉香,混着季礼身上那点松木尾调,和他脖子上围巾的味道一模一样。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晃过,在季礼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还保持着刚才在私厨敲桌沿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呼吸。
“想不想回家?”季礼忽然开口,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盘山公路的尽头,喉结动了动,耳尖在仪表盘的光里泛着浅红,“安南的海边,和濠江的很像。今晚没风,能看见星星。”
沈秋的指尖紧了紧。他当然记得濠江的烟火夜——他和季礼挤在江边的人群里,人潮涌动时,季礼也是这么轻轻扶住他,然后说“站稳”。现在这相似的邀请,却让他心口跳得发慌。
“好。”他轻声应,没敢看季礼,只垂着眼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车停在滨海栈道入口时,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沈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季礼先下了车,绕到他这边拉开车门,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扫过,痒得他差点缩回手。
栈道的木板被月光照得泛白,踩上去有极轻的吱呀声。季礼走在他外侧,挡了大半的风,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空隙,谁都没说话,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裹着风往耳朵里钻。走到一处没人的观景台时,季礼忽然停下,抬手帮沈秋捋了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耳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濠江的烟火挺美的,可惜这里没有。”季礼的声音很低,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清。下一秒,沈秋就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一只温热的手包住了——和当年的触感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怕走散”的理由,季礼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沈秋整个人僵住了。他指尖蜷了蜷,能清晰感觉到季礼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翻文献磨出来的,暖得他整个手臂都发麻。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刚才那顿四千八百块的饭;一会儿想起濠江的烟火夜,季礼当时手的温度,和现在分毫不差;一会儿又想起季礼刚才问“想不想回家”时泛红的耳尖。
他不敢动,也没挣开。指尖被季礼的掌心焐得发烫,口袋里那张冷柜权限卡也被捂得温热,和季礼手的温度差不多。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月光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海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只有心口那点不确定的悸动,一下一下,撞得他耳尖更烫。
季礼也没说话,就那么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栈道的尽头是一片平缓的沙滩,细沙被月光浸得发亮,踩上去软乎乎的。季礼忽然停下,侧过脸看他,眼睛里盛着月光和细碎的星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沈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季礼轻轻攥得更紧了一点,没有用力,只是没放开。
他想问为什么。
他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任由季礼牵着,一步步踩在软沙上,听着海浪的声音,闻着咸湿的风里混着的冷杉香,忽然觉得,就算不确定对方的心意,就这么走下去,好像也不错。至少此刻,他的手是暖的,风是软的。
接近年尾,研究所越发忙,忙碌的间隙,沈秋收到了一区期刊拒稿的邮件。
这篇是他上半年的成果,议题也没有选择教授主攻方向,而是选择了一个冷门的议题。
这个方向他一直在尝试,但是和原本教授研究的路径有很大的差距,他一直在摸索阶段,其实他也清楚,被拒稿不奇怪。
审稿意见很刁钻,卡在蛋白折叠动力学模型的一个核心推导上——那是他熬了很多个通宵才搭出来的框架,自认逻辑闭环,却被审稿人指出了三个致命的参数漏洞。他盯着邮件,目光在“Reject”那几个字母上停顿了半天
把审稿意见打印出来,压在实验记录本下,他有些泄气,但是,他却特别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领域有所突破,这样他可以有机会以一作的名义发文章。
他叹了口气,关上电脑,这时候季礼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瞧见沈秋脸上一丝的疲惫,问:“怎么了?”
沈秋摇摇头,“没事,昨晚熬夜了。”
他自己的事情一直都是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默默忍受,没理由让自己的私事去打扰季礼,更何况被拒稿对于科研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沈秋把实验记录本收进抽屉,那张打印纸从桌面滑下来,飘到季礼的脚边,季礼弯腰伸手捡起来看了看,“被拒稿了?”
沈秋无奈的点了点头,抽回那张纸,笑道:“谁还没被拒过?”
季礼眼神极好,短短的时间其实已经将审稿意见的前面部分看的清清楚楚,他看到沈秋的选题时有些奇怪:“你的选题和之前的研究方向并不一致,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方面的研究?”
“想要在其他的领域有所突破吧。”沈秋说的没有什么底气,所谓科研人都清楚,科研生涯中议题选择的重要性,一个议题很可能会伴随一个科研人的一生,议题的选择往往锚定了职业生涯的轨迹。
他顿了顿,像是怕季礼听不懂,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总不能……一辈子为别人活。”
沈秋从季礼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不解。
他立在一侧,目光落在沈秋垂着的睫毛上——那截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颤得有些厉害。他其实早就查过沈秋的发文记录:入职半年,参与的项目发了三篇二区,两篇一区,通讯作者永远是王振海,二作永远是沈秋,王一萧的名字偶尔插在中间,贡献栏写得含糊其辞。
以沈秋这段时间展露的建模能力和对数据的敏感度,就算顺着王振海的热门方向走,拿一作也并非难事。这事在季礼心里压了很久,他素来不喜过问旁人的私事,今天却鬼使神差开了口:“沈秋,以你的能力,顺着之前的议题发文章不难。可我查过国际期刊的记录,你连一篇独立一作或通讯都没有——为什么?”
沈秋抬头,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不是羞赧,似乎是被人猝不及防掀开了难堪,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是我能力不够、贡献不够。”
导师挂名一作的事情在这个圈子司空见惯,季礼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而是转口说道:“你的论文可以发给我看看?或许可以帮你找点其他的思路。”
沈秋抬头有些感激的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沈秋回到出租房就将论文转发给了季礼,季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微信里回复了:收到。
季礼二楼的主卧,他刚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丝质的睡衣,倚在床边,拿起旁边的平板打开刚刚沈秋发过了的被拒稿的那篇文章。
其实文章的选题和研究思路没有什么问题,审稿人主要的意见还是在参数设定的合理性上,他看完大概知道了症结所在:沈秋用的是经典分子动力学力场,而这个特殊折叠构象的蛋白,侧链疏水相互作用极强,经典力场的半径阈值设窄了,导致最终的结果与预期有差距。
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看到沈秋写的“本研究未接受任何第三方资助”,季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平板上沈秋的名字。生物科学研究本身就是一场费时费力费钱的事情,有些路不是靠硬扛就能走完的,偶尔接一下别人递的灯,也不算什么。
他将自己的建议和方案通过邮件发送给沈秋,他没有选择微信,深夜,他希望对方可以睡个好觉。
第二天,回到研究所实验室,沈秋打开电脑邮件对话框弹出了季礼发送的邮件,时间是凌晨的一点三十分。
他打开,看到季礼给他发送的内容的时候,一阵暖流涌上心头,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激混杂这一些或许练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情感。
他按照季礼的建议对实验进行了矫正,结果并没有那么快出来,但是这一刻的他甚至觉得实验结果,论文、发表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