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22、第 22 章 下班时间已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沈秋还在工位上核对冷柜的温湿度校准记录。台灯的光打在纸页上，把他眼下的淡青色衬得更明显。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一步远的地方。沈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实验室里只有季礼的脚步声是这种压着分量的，鞋底擦过环氧地坪，没有多余声响。

　　“台账明天看。”季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点刚开完项目会的哑，“一起去吃饭。”

　　沈秋愣了一瞬，才合上记录本。他站起来时，季礼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刻意落后半步，没和他并肩——沈秋懂这分寸：所里还在传他“靠关系”的闲话，季礼是怕被人看见，又平白给他添是非。

　　“我记得你口味比较清淡。”季礼拉开椅子让沈秋坐，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沈秋抬头看过去，似乎在好奇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口味。

　　季礼的指尖在胡桃木桌沿极轻地敲了一下，是沈秋熟悉的、他思考时才会有的节奏，“那时候在濠江大学，你总去食堂二楼靠窗那处，打一份清炒藕片，一份糖醋小排，从来没有看过你点川湘菜。”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道菜恰好被呈上来。是冰糖雪梨炖官燕，盛在薄如蝉翼的白瓷盅里，汤色清亮剔透，不见半点杂质，只有几粒枸杞浮在表面，甜香若有若无，是那种极淡的、需要细细品才能尝到的回甘。

　　“这家厨师比较拿手就是粤菜”季礼用公勺舀了一勺梨汤，轻轻撇去那几乎看不见的浮沫，才将瓷盅推到沈秋手边，“你尝尝。”

　　沈秋握着勺子，浅浅的尝了一口，入口甘甜，十分好喝。

　　“还有这道。”季礼又示意侍者上一道清蒸鲥鱼，鱼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火腿片和笋片，淋着黄酒，蒸汽腾起，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鱼鲜，“这道鱼的盐只放了一点点，甜味是靠火腿和笋片吊出来的，你应该喜欢。”

　　沈秋夹了一筷子鱼肉，肉质嫩得刚要化开，入口是极淡的鲜甜，完全没有腥气，也没有姜的辛辣。

　　看到沈秋吃的开心，季礼也觉得十分高兴。

　　一顿饭，没有实验和工作，只有属于两个人的一点来自濠江的回忆。

　　沈秋有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呢？他不知道。但是他发现他真的爱上了濠江这个名字，爱上了这个地方，因为和濠江有关的一些，似乎都带着一丝的放松舒适和一丝落在他心头的温度。

　　这一刻，他甚至对于教授当初强迫他去濠江的事情萌生出一丝的感激，若不是自己被逼无奈去了濠江，又怎么会认识季礼，又怎么会感受失去了很久的温暖呢？

　　吃到后半段，沈秋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前台的管家那里。见他过来，恭敬地站起身：“沈先生有什么需要？”

　　“麻烦结一下账。”沈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装着攒了很久的补贴和助研费，一共五千二百块，他估摸着这顿饭最多一千出头，自己完全付得起。

　　管家愣了一下，语气依旧恭敬：“已经记在季先生的账单上了，不需要付钱。”

　　“麻烦告诉我金额，我转给季师兄。”沈秋没动，指尖捏着钱包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想欠季礼的，不管是工作上的照顾，还是私人的人情，他都想靠自己的能力还上。

　　管家犹豫了几秒，才报了数：“四千八百元。”

　　沈秋愣在原地。这些菜看起来和平常的家常菜没什么区别，价格却贵了十几倍，他之前以为的“差不多”，原来差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起季礼袖口磨得有点起球的羊绒衫，想起对方熬了通宵眼底的红血丝，想起对方记得他的口味和偏好——这些对他来说是天价的消费，对季礼来说，不过是随手的事。他之前总想着要靠自己的努力，靠实打实的数据赢来认可，不靠季礼的任何照顾，可现在连一顿饭的钱都付不起，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自卑，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可能，对方所在的世界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他慢慢走回包厢，季礼正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梅树，听见脚步声才回头，扫了他一眼：“怎么去这么久？”

　　“没什么，地有点滑。”沈秋垂着眼。他坐回位置上，没动面前的米饭，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十月的尾声，温度开始下降。

　　出门的时候风大了，季礼开口：“送你回去。”

　　沈秋愣了一下，抬头看季礼。路灯下季礼的侧脸轮廓分明，没看他，只专注地拉开车门：“上车，风大。”

　　沈秋没说话，那点涩然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暖意。他知道自己追不上季礼的步伐，但只要季礼愿意，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靠近，慢慢还，不是还钱，是还这份记挂，这份偏爱，这份藏在细节里的、不动声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