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11、第 11 章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的西区分会场，木质长桌围成了半圆，投影仪的光束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沈秋是掐着点溜进来的，特意绕开了入口。他穿的还是那件领口磨毛的旧T恤，帆布包里除了实验记录本，还揣着一本厚重的《抗体工程进展》挡着半张脸，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季礼站在投影幕布旁，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指尖点着屏幕上跳动的拟合曲线，声音清冽平稳：“目前我们用修正高斯模型把体外拟合误差压到了3%以下，但活体环境的变量仍未解决——比如局部代谢产热导致的微环境温度波动，目前我们的模型尚未纳入这个参数。”

　　沈秋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前晚在海边就想提这个点，只是没敢开口。此刻他攥着笔，在记录本的边缘无意识画着温度波动的折线图，笔尖连顿了三次，墨迹洇开小小的点。

　　前排的王一萧正装模作样记着笔记，其实笔尖半天没动——他根本听不懂季礼讲的“构象熵动态修正”，只能靠点头维持“青年学者”的体面。余光瞥见角落里沈秋的身影，他脸色瞬间阴沉，故意把钢笔“啪”地摔在桌上，响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季礼的目光却没受那点动静影响，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精准落在角落的沈秋身上。他停顿了两秒，像是早有预料，抛出个问题：“关于温度波动对拟合精度的影响，有没有同仁补充？”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王一萧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如也，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干笑：“这个……季礼同学讲得很透彻，我们组后续会跟进……”话没说完，就被角落里极轻却清晰的声音打断：

　　“0.3到0.5摄氏度的波动，误差会扩大2.1个百分点。”

　　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静水。所有人都望了过去，沈秋的脸瞬间红透，慌忙想低头，却撞上季礼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同学，坐那么远干什么？”季礼朝他招了招手，指尖点了点身旁的空位，“过来。”

　　沈秋慌慌张张站起来，朝季礼摆摆手。

　　季礼看了他一眼，语气显得有些高兴：“沈同学刚才的点，刚好是我们要验证的核心方向。”

　　等研讨环节结束，学者们三三两两聚在窗边讨论，季礼才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没敢动的沈秋，声音放得很缓：“我早看见你了，为什么坐这么远？不参加讨论？”

　　沈秋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我怕被王一萧看见，给你添麻烦。他说我不用参会，要是我在这儿，他事后肯定会找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坐后面听就好，不打扰大家。”

　　季礼没接这话，反而指了指他刚才画满折线图的记录本：“刚才讲到温度波动的时候，你笔顿了三次，是有不同意见？”

　　沈秋愣了愣，抬头飞快看了季礼一眼，又赶紧垂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记录本上的墨点：“是……我觉得如果只算平均温度不够，活体组织的局部血流速度不一样，温度梯度会有差异，最好用分区拟合的方式，把表皮、皮下、血管周边的温度阈值分开算，误差能再降1.2个百分点。”

　　季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手里：“分区拟合的思路，和我们组上周预研的结论一致。我下周有个微流控平台的测试档期，可以模拟0.1℃精度的温度梯度，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起做验证。”

　　沈秋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那是他只有在聊到实验时才有的、毫无杂质的神采：“真的……可以吗？我不会影响你的进度吧？”他想起自己连参会都被禁止的身份，又赶紧补充，“我白天可以整理耗材，晚上过来就行，不会耽误正事的。”

　　“你上次提的小波变换思路，比我们组现在的算法效率高40%，”季礼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该担心影响进度的，是我才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刚才王一萧来找我，说你身体不适，我跟他打了招呼：这里是濠江大学的场地，研讨会面向所有注册学者，没人能拦你。联合项目的核心数据评审权在我手里——下次别坐那么远，前排有预留的学者席，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沈秋攥着水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这一次他没有缩肩膀，反而挺了挺脊背——不是不怕，是季礼的话像颗定心丸，让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季礼没再多说，转身去应付其他学者前，把刚才散发的研讨资料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资料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季礼亲手写的几篇参考文献的索引——正是沈秋刚才想记、却怕被发现没敢动笔的那几篇。沈秋抱着资料，指尖抚过便签上清峻的字迹。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也落在他眼底那点亮得惊人的光里。他看着季礼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的背影，第一次觉得，科研这条路，好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泥里走。那个站在光里的人，愿意朝他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