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68、十二万 罗正谦出事

　　十二万是当天晚上转的。
　　谢忱回来时已经快十点，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框架合同和一份自己拟的借款协议。孟绮刚洗完澡，坐在客厅挑照片，看见那两张纸就笑了：“你还真写？”
　　“写清楚。”
　　“上次八千你写借条我忍了，十二万也不至于请我签合同吧。”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谢忱把协议推过去。金额十二万，期限六个月，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提前还款不另收费。孟绮从头看到尾，最后把纸放下：“利息删了。”
　　“为什么？”
　　“我又不是放贷的。”
　　“这是经营周转。”
　　“你经营，我又不经营。”
　　谢忱看她：“那更应该算。”
　　孟绮靠在沙发上，盯了他几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付了利息，这十二万就跟我没关系了？”
　　谢忱没说话。
　　“那我不借。”
　　“孟绮。”
　　“你自己选。不要利息，借。非要利息，你去银行。”
　　她说得干脆，谢忱反而笑了：“你怎么每次到这种地方就不讲理？”
　　“因为钱是我的。”
　　“行。”
　　他拿笔把利息那一条划掉，旁边签名确认。孟绮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喜欢。她拿手机转账，备注只写了两个字：借款。谢忱低头确认到账，没说谢谢，只把协议递给她一份。
　　孟绮接过来：“这就完了？”
　　“还要什么？”
　　“十二万到手，一点表示没有？”
　　谢忱想了想，俯身亲她。
　　孟绮被亲得往后靠，手里的协议差点掉地上。她推开他一点：“你现在挺会省钱。”
　　“还要别的？”
　　“暂时不用。”
　　“那我去洗澡。”
　　“谢忱。”
　　他回头。
　　“半年还不上怎么办？”
　　“继续欠。”
　　“就这样？”
　　“你还能把我赶出去？”
　　“可以。”
　　“那我先把房租交了。”
　　孟绮笑骂了一句，把协议塞进抽屉。
　　这件事起初并没有给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十二万第二天就从谢忱账户里拆开了，一部分买责任险，一部分留作人工和材料周转，远衡的四个点位分两批交接，他新招的第一个全职员工叫高远，二十八岁，之前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工程维修，话少，做事稳。邱晨依旧按合作算，老杨不愿被固定排班，只答应有大活时过来。
　　谢忱越来越忙。
　　孟绮也第一次知道，一家公司从“注册下来”到真能用，中间居然有这么多破事。开户、税务、保险、合同章、工资、发票，连工作室门口那块不起眼的牌子都要确认尺寸。她没再替他办，只偶尔听他晚上回来抱怨。
　　“银行今天让我跑两趟。”
　　“为什么？”
　　“第一次少带一份东西。”
　　“你不会提前问？”
　　“问了，他们没说。”
　　“投诉。”
　　“已经办完了。”
　　“那也投诉。”
　　谢忱看她：“你以前是不是特别难伺候？”
　　孟绮躺在床上玩手机：“程既川的人伺候，不用我管。”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程既川的名字最近已经很少出现在这套房子里。
　　孟绮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她抬眼：“介意？”
　　谢忱正在换衣服，动作没停：“有一点。”
　　“又一点。”
　　“总不能很多。”
　　“为什么不能？”
　　“人都结婚了。”
　　孟绮把手机扣到床头：“你这个逻辑有问题。他结婚跟你介不介意有什么关系？”
　　谢忱看她一眼：“那我很多。”
　　“幼稚。”
　　“你问的。”
　　孟绮笑着拿枕头砸他。
　　谢忱接住，顺手关灯。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半个月以后。
　　远衡第一批点位交接得很顺，第二批却出了问题。一家商场原来的维保公司不愿意配合，资料交得七零八落，几个历史故障也没写进清单。谢忱的人接手第三天，地下设备间就跳了一次总闸。
　　没有造成事故，但商场停了十几分钟电。
　　甲方很不高兴。
　　孟绮知道这件事时，谢忱已经连续两晚没回家。
　　第三天下午，她去工作室找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时间进去。
　　门口那块新牌子已经挂好了，里面比上次热闹不少。高远在打电话，邱晨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另外还有个她没见过的年轻人坐在角落做表格。谢忱不在。
　　邱晨看见她先站起来：“孟姐。”
　　孟绮现在已经懒得纠正这个称呼：“谢忱呢？”
　　“现场。”
　　“还没回来？”
　　“昨天就在那边睡了两小时。”
　　孟绮皱眉：“他跟我说住工作室。”
　　邱晨表情僵了一下。
　　“……后来又过去了。”
　　孟绮没说话。
　　邱晨明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低头继续收东西。
　　高远挂完电话过来：“您找谢哥？他估计六点以后回来。”
　　“他手机呢？”
　　“现场信号不好。”
　　孟绮点头。
　　她没有发火。
　　甚至还跟他们说了声“你们忙”，转身下楼。
　　坐进车里以后才给谢忱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也没有。
　　二十分钟后他回过来。
　　声音很哑。
　　“怎么了？”
　　“你在哪？”
　　“商场。”
　　“昨天晚上呢？”
　　“也在。”
　　“你不是说工作室？”
　　谢忱那边停了一下：“后来临时过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晚了。”
　　“发消息要几分钟？”
　　“忘了。”
　　孟绮看着车窗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能问？”
　　“没有。”
　　“那为什么撒谎？”
　　“我没撒谎。我跟你说的时候确实在工作室，后来商场又报故障。”
　　“那叫不告诉。”
　　谢忱那边很吵，有人在叫他。
　　“我晚点跟你说。”
　　“谢忱。”
　　“真有事。”
　　电话挂了。
　　孟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第一次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念头。
　　既然远衡是她认识的人能搭上的线，既然那十二万里有她的钱，她完全可以打给陈屿，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只停了几秒。
　　她还是拨了。
　　陈屿接得很快：“孟小姐？”
　　“忙吗？”
　　“还行，您说。”
　　“谢忱那边最近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对方停了一下。
　　“您不知道？”
　　孟绮心里往下一沉：“什么？”
　　“也不算大问题。原维保公司交接不完整，设备本身有历史故障。我们这边现在在确认责任。谢忱他们这几天一直在补资料。”
　　“会影响合同吗？”
　　“目前不会。”
　　“目前？”
　　“公司内部有人觉得他们团队太新，扛风险能力差，建议第二批先暂停。老谢这边不想停，所以自己在补证据。”
　　孟绮没注意到陈屿已经开始叫他“老谢”。
　　她只问：“谁建议暂停？”
　　陈屿报了一个名字。
　　孟绮认识。
　　不算熟，但见过。
　　以前跟程既川同一个项目上吃过两次饭。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在车里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做。
　　至少当天没有。
　　晚上十一点半，谢忱回来。
　　整个人一身灰。
　　孟绮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看见灯亮着，先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等你。”
　　谢忱把包放下。
　　“我先洗澡。”
　　“先说。”
　　他停住。
　　孟绮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们合同要暂停？”
　　谢忱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陈屿。”
　　“你找他了？”
　　“嗯。”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可以问我。”
　　孟绮笑了一下：“我问了。你挂我电话。”
　　“我当时在现场。”
　　“所以我自己问。”
　　谢忱站在玄关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门关好，走进来。
　　“合同没停。”
　　“我知道。”
　　“我能处理。”
　　“你准备怎么处理？”
　　“把原始故障和交接问题做完整记录，明天第三方过来检查。如果能证明跳闸不是我们接手后操作导致，甲方没有理由暂停。”
　　“如果证明不了？”
　　“那就谈。”
　　“谈不下来呢？”
　　“第二批不接。”
　　孟绮皱眉：“你前面垫进去的钱怎么办？”
　　“第一批回款能覆盖一部分。”
　　“剩下呢？”
　　“慢慢来。”
　　“你借我的十二万呢？”
　　谢忱看着她。
　　孟绮问出口就知道不对。
　　可已经晚了。
　　“你现在是在问我什么时候还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能做，硬扛一个本来就有坑的项目。”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连续三天守在那里？”
　　“因为我要先把责任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呢？人家一句你团队太小，照样能换你。”
　　谢忱没说话。
　　孟绮越说越烦：“你现在根本没必要这么死扛。这个项目又不是只有你能做。”
　　“那你想怎么样？”
　　“我认识那个提暂停的人。”
　　话出口，谢忱的脸彻底冷下来。
　　孟绮看见了。
　　“我还没找他。”
　　“别找。”
　　“我说我还没——”
　　“以后也别找。”
　　“谢忱。”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孟绮站起来：“你自己处理就是三天不睡觉？”
　　“那也是我的事。”
　　这句话让她一下安静。
　　谢忱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
　　“所以我得自己承担。”
　　孟绮看着他：“那十二万不是我的？”
　　客厅彻底静下来。
　　这次谢忱没马上回答。
　　孟绮自己先后悔了。
　　她想说她不是拿钱压他。
　　可那句话听起来就是。
　　谢忱低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
　　“如果你觉得借钱以后应该有知情权，我可以每天把项目进度发你。”
　　孟绮脸色变了：“你少阴阳怪气。”
　　“我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
　　“我在问你。”
　　“我不要项目进度。”
　　“那你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出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句话声音很大。
　　连孟绮自己都愣了。
　　谢忱也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我去工作室找你，人家告诉我你两天没睡。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有事就挂。你明明知道我能帮，哪怕你不让我找人，至少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结果现在搞得像我问一句都是干涉你。”
　　谢忱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下来。
　　“孟绮。”
　　“别叫我。”
　　“我没觉得你不能问。”
　　“你就是。”
　　“我只是怕你一知道，就会直接去解决。”
　　她停住。
　　谢忱看着她：“你看，你确实打给陈屿了。”
　　孟绮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什么都不知道？”
　　“你可以知道。”
　　“怎么知道？”
　　“我告诉你。”
　　“你不告诉。”
　　“这次是我错。”
　　孟绮看他。
　　谢忱很少这么快认错。
　　“我当时只想着先把事情弄完。”
　　“以后呢？”
　　“以后有这种事，我会跟你说。”
　　“然后不让我管？”
　　“可以提意见。”
　　“不能找人？”
　　“先别。”
　　“先别是什么意思？”
　　“至少先问我。”
　　孟绮沉默了一会儿。
　　“行。”
　　谢忱点头。
　　这场架没有彻底吵起来。
　　可两个人都累。
　　谢忱洗完澡出来，孟绮已经回卧室。
　　他推门进去时，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睡了？”
　　“没有。”
　　谢忱在床边坐下。
　　“还生气？”
　　“有一点。”
　　“那我今晚回自己房间？”
　　孟绮翻过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问这种废话？”
　　他笑了。
　　“那不回。”
　　“灯关了。”
　　谢忱关灯躺下。
　　过了一会儿，孟绮伸手碰到他。
　　“谢忱。”
　　“嗯。”
　　“我刚才说十二万，不是催你还。”
　　“我知道。”
　　“我也没觉得给了钱就能管你。”
　　“嗯。”
　　“你别嗯。”
　　“那我说什么？”
　　孟绮在黑暗里踢了他一下。
　　谢忱抓住她的脚腕。
　　“我真知道。”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拉近一点。
　　这晚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下午，第三方检查结果出来。
　　原维保公司的交接确实存在重大遗漏，跳闸点位在谢忱团队接手前就有异常记录，只是没被移交。责任基本撇清。
　　远衡没有暂停合同。
　　谢忱发消息告诉孟绮的时候，她正在乔曼宁办公室。
　　孟绮看完，回了句：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
　　晚上回来吃饭。
　　谢忱：
　　好。
　　乔曼宁坐在对面看她：“和好了？”
　　“本来也没分。”
　　“你们现在算在一起了？”
　　孟绮停了一下。
　　“算吧。”
　　“谢忱说的？”
　　“他说喜欢我。”
　　“你呢？”
　　“我睡都睡了。”
　　乔曼宁无语：“你能不能别每次拿这个回答？”
　　孟绮笑：“那就是喜欢吧。”
　　“吧？”
　　“差不多。”
　　乔曼宁低头继续看文件。
　　孟绮看了她一会儿：“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罗正谦呢？”
　　“不见。”
　　“罗童？”
　　“她比赛入围了。”
　　“你去吗？”
　　“不去。”
　　回答得很快。
　　孟绮挑眉：“真不去？”
　　“真不去。”
　　“人家小姑娘不是还邀请你？”
　　“我给她发了花。”
　　“蒋元知道？”
　　“知道。”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
　　乔曼宁说完，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一份东西。
　　“帮我挑。”
　　“什么？”
　　“两家酒店。”
　　“你要去哪？”
　　“蒋元下个月生日，我想出去两天。”
　　孟绮看她。
　　“你们俩？”
　　“嗯。”
　　“这么有情调？”
　　“婚姻修复。”
　　乔曼宁自己说完都笑了。
　　孟绮跟着笑。
　　她认真帮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家山里的酒店。
　　乔曼宁订房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那边是个女孩。
　　“乔阿姨？”
　　乔曼宁愣了一下。
　　罗童。
　　“怎么用这个号码？”
　　“我手机没电，借同学的。”
　　“怎么了？”
　　电话那边很吵。
　　“我爸出车祸了。”
　　乔曼宁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孟绮也坐直。
　　“严重吗？”
　　“我不知道。他们说人清醒，现在在医院。我妈今天在外地，电话打不通，我——”
　　罗童声音已经带哭腔。
　　乔曼宁站起来。
　　“你在哪？”
　　“学校。”
　　“别乱跑。”
　　她抓起包。
　　“把医院名字发给我。”
　　电话挂断。
　　孟绮看着她：“你去？”
　　乔曼宁已经在穿外套。
　　“罗童一个人在学校。”
　　“蒋元呢？”
　　乔曼宁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晚点再说。”
　　她拿起车钥匙。
　　桌上的酒店预订页面还开着。
　　入住人一栏，已经填好了乔曼宁和蒋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