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65、把钥匙还我 宋尧离开，

　　宋尧约在周五晚上。
　　地点是他现在住的小区附近，一家开到很晚的咖啡馆。孟绮看到地址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久没去过那一片了。
　　那套房子是宋尧留下来以后临时租的。那时候他刚和林嘉宁分开，工作也没完全定下来，屋里连餐桌都没有，客厅堆着没拆完的纸箱。他把第二把钥匙给孟绮，孟绮拿了，却从没答应过那意味着什么。后来两个人见得越来越少，最开始还会隔两三天吃顿饭，再后来一个星期也说不上几句话。谁都没正式提分开，因为本来就没真正复合。
　　孟绮去之前翻了好一会儿，才从卧室抽屉最里面找到那把银色钥匙。
　　钥匙上什么都没挂。
　　她捏在手里看了两秒，塞进包。
　　出门前，手机里有谢忱的消息。
　　我妈今天出院。
　　孟绮站在玄关回他：恢复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六周复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她才觉得问得太快。
　　谢忱那边隔了一会儿。
　　后天。
　　孟绮看着那两个字，没忍住又问：几点？
　　下午。票还没买。
　　她回了个“哦”，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电梯口才发现自己心情莫名好了点。
　　咖啡馆里人不多。
　　宋尧已经到了。
　　几个月没见，他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一点，穿件深色外套，桌边放着电脑包。孟绮第一眼觉得他变了，坐下来再看，又觉得其实没变。
　　还是宋尧。
　　只是她以前看他，总会先想起大学。
　　现在不会了。
　　“喝什么？”他问。
　　“水就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来咖啡馆喝水了？”
　　“晚上不喝咖啡。”
　　宋尧笑了一下：“以前你凌晨两点都喝。”
　　“老了。”
　　“你才二十九。”
　　“快了。”
　　孟绮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放到桌上。
　　“你的。”
　　宋尧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拿。
　　“你还真留着。”
　　“你不是让我还？”
　　“我以为你早扔了。”
　　“别人家钥匙我扔什么。”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宋尧抬头看她。
　　孟绮也意识到了。
　　以前这把钥匙放在她手里时，她并不觉得那是“别人家”。
　　至少当时没有。
　　宋尧把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
　　“下周二走。”
　　“去哪？”
　　“深圳。”
　　“工作？”
　　“嗯。之前谈的那家终于定了。”
　　孟绮点头：“挺好。”
　　“这次真挺好？”
　　“我什么时候假过？”
　　宋尧笑：“很多时候。”
　　服务生过来，孟绮最后还是点了一杯热牛奶。
　　宋尧看着菜单：“你真的老了。”
　　“滚。”
　　这句滚一出来，两个人反而都笑了。
　　有一瞬间很像从前。
　　大学附近那家破咖啡店，他们两个人一杯拿铁坐三个小时，宋尧嫌她论文写得烂，她嫌他实习工资低。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时间倒多得用不完。
　　笑完以后，还是现在。
　　宋尧先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
　　“还住那套房？”
　　“嗯。”
　　“一个人？”
　　孟绮停了一下：“有租客。”
　　“男的？”
　　“嗯。”
　　宋尧没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
　　“之前那个？”
　　孟绮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说谢忱。
　　“你知道？”
　　“有一次去找你，在楼下见过。你们一起回来。”
　　那应该很早了。
　　孟绮都不记得是哪次。
　　“嗯，就是他。”
　　“在一起了？”
　　“没有。”
　　宋尧端起咖啡：“你这句话我以前也听过。”
　　孟绮抬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想说就说。”
　　宋尧看她一会儿：“以前我问你跟程既川是什么关系，你也说没在一起。”
　　孟绮没生气。
　　只是低头搅了一下杯子。
　　“确实没在一起。”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所以我现在也不问了。”
　　这句话比责怪轻得多。
　　孟绮反而不知道接什么。
　　宋尧靠回椅背：“我后来想过，我回来找你这件事挺没劲的。”
　　“现在才发现？”
　　“嗯。”
　　“晚了。”
　　“是有点。”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那时候总觉得，你选程既川就是因为他有钱。你过得再好，我也觉得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好像只要有一天你承认后悔，我以前输掉的那些东西就能补回来。”
　　孟绮看着他。
　　“你确实这么想。”
　　“挺讨厌吧？”
　　“挺讨厌。”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不能。”
　　宋尧点头：“行。”
　　咖啡馆外有人推门进来，风灌进来一点。孟绮把外套拢紧。
　　宋尧继续道：“后来林嘉宁跟我分手，我还觉得是因为你。”
　　“别赖我。”
　　“现在不赖了。”他顿了顿，“她跟我说，我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还喜欢你，是我一直需要证明以前的自己没错。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回来找你的时候也是。”
　　孟绮想起那个女人。
　　林嘉宁坐在她对面，平静地说宋尧需要的不是孟绮，是孟绮承认当年选错了。
　　她当时觉得这女人看得太明白。
　　现在看来，宋尧自己也终于听进去了。
　　“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有。”
　　孟绮抬眉。
　　“朋友？”
　　“算不上。她之前帮我推了几个猎头，深圳这个机会最早也是她认识的人牵的线。”
　　“你们会复合吗？”
　　宋尧笑：“你怎么比我妈还直接？”
　　“随便问问。”
　　“不会。”
　　“她不肯？”
　　“我没问。”
　　孟绮有点意外。
　　宋尧低头转着杯子：“有些东西弄坏了，不一定非得修。她现在过得挺好。”
　　这话从以前的宋尧嘴里说出来，确实有点新鲜。
　　孟绮没嘲笑他。
　　“那你呢？”
　　“我也准备过得挺好。”
　　“可以。”
　　“你呢？”
　　“我不是一直挺好？”
　　“孟绮。”
　　“干什么？”
　　“你现在比以前像个人一点。”
　　她差点把牛奶泼过去。
　　宋尧笑得很开心。
　　“我说真的。”
　　“你最好解释清楚。”
　　“以前你什么都无所谓。房子谁付钱无所谓，东西谁买无所谓，跟谁吃饭无所谓，我走不走你也无所谓。你看起来每天都很舒服，但其实什么都不留。”
　　孟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现在呢？”
　　“现在你会问。”
　　“问什么？”
　　“刚才我看见你在回消息。”
　　孟绮没说话。
　　宋尧也没继续追。
　　“挺好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牛奶已经不烫了。
　　“你现在这么会说话，去深圳应该混得不错。”
　　“借你吉言。”
　　“什么时候退房？”
　　“明天。”
　　“所以今天才找我要钥匙？”
　　“嗯。押金两个月，不敢丢。”
　　“出息。”
　　“穷人的钱也是钱。”
　　孟绮笑了一下。
　　这顿见面比她想象中短。
　　九点不到，两个人就从咖啡馆出来。
　　宋尧没说送她。
　　孟绮也没让。
　　站在路边等车时，他忽然问：“程既川结婚了？”
　　“你也知道？”
　　“朋友圈看见的。”
　　“嗯，结了。”
　　“你没去？”
　　“没有。”
　　宋尧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我可能会挺高兴。”
　　“现在呢？”
　　“现在觉得跟我没关系。”
　　孟绮看他：“终于长大了。”
　　“你也是。”
　　“少占便宜。”
　　车到了。
　　孟绮拉开车门。
　　宋尧站在原地，忽然叫她：“孟绮。”
　　她回头。
　　“我以前问过你，如果没遇见程既川，你会不会跟我结婚。”
　　“记得。”
　　“你那时候没答。”
　　“现在要答？”
　　宋尧笑了笑：“不用了。”
　　孟绮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面应该就放着那把刚拿回去的钥匙。
　　“别答了。”他说，“没什么意思。”
　　孟绮也笑了一下。
　　“行。”
　　她上车。
　　车开出去以后，没有回头。
　　宋尧也没有再发消息。
　　回到公寓已经九点半。
　　孟绮换鞋时，下意识把自己的钥匙扔进瓷盘。
　　清脆一声。
　　只有一串。
　　谢忱那串还不在。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房洗澡。出来以后手机上多了条消息。
　　谢忱发来的。
　　一张高铁订单截图。
　　后天下午四点到。
　　孟绮回：
　　知道了。
　　过了两分钟，又补：
　　我让司机接你。
　　谢忱：
　　不用，我自己回。
　　孟绮盯着那句话。
　　这次没生气。
　　她回：
　　行。
　　然后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宋尧退房。
　　中午给她发了一张空房子的照片。
　　客厅还是那样，窗帘没拉，地板上只剩几个搬家留下的纸屑。孟绮认出靠墙那个位置，以前放过一张很便宜的折叠桌。
　　消息下面写：
　　退完了。钥匙交了。
　　孟绮回：
　　一路顺风。
　　宋尧：
　　周二才走。
　　她笑。
　　那周二再顺一次。
　　宋尧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这成了他们最后一段对话。
　　周二早上，孟绮记得他要走，却没发消息。
　　宋尧也没再找她。
　　他就这么离开了这座城市。
　　没有最后一顿饭，没有拥抱，没有站台送别。
　　他们年轻时谈过那么久，后来又绕回来纠缠一圈，真正结束的时候，竟然只是一把钥匙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而在宋尧离开前两天，谢忱先回来了。
　　下午四点四十，孟绮正在家里看电影，听见门锁转动。
　　她下意识按了暂停。
　　门打开。
　　谢忱拖着行李箱进来。
　　晒黑了一点，头发也长了，手里除了自己的包，还拎着一大袋东西。
　　孟绮坐在沙发上没动。
　　“回来了？”
　　“嗯。”
　　谢忱低头换鞋。
　　换完以后，他把钥匙顺手扔进玄关瓷盘。
　　清脆一声。
　　孟绮看了一眼。
　　两串。
　　她这才把电影继续放。
　　谢忱把袋子拿进来：“我姐让我带的。”
　　“什么？”
　　“吃的。还有她店里的东西。”
　　“给谁？”
　　“你。”
　　孟绮立刻警觉：“贵吗？”
　　“放心，没五千。”
　　“你现在有病。”
　　谢忱笑，把东西放到茶几上。里面有两盒家里做的点心，一袋干货，还有一条薄羊绒披肩。
　　孟绮拿起来摸了摸。
　　“这个不像便宜的。”
　　“我姐店里的样衣，没上架。”
　　“那我不要。”
　　“她让我一定带。”
　　“为什么？”
　　“你让我住这儿，还借车。”
　　“我收房租。”
　　“我跟她说了。”
　　“那她还送？”
　　“她说那是她的事。”
　　孟绮看着披肩。
　　忽然觉得谢家人都挺难搞。
　　“那我回什么？”
　　“什么都不用回。”
　　“上次她来住还送我丝巾。”
　　“你收着就行。”
　　“你们家是不是都喜欢欠人情？”
　　谢忱在她旁边坐下：“正好相反。”
　　孟绮笑了。
　　她把披肩搭到沙发扶手上。
　　“你妈怎么样？”
　　“回家了。手还吊着，其他没事。”
　　“你爸呢？”
　　“血压也下来了。”
　　“你姐？”
　　“回店里。”
　　“那你怎么不多待几天？”
　　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谢忱看她。
　　“你希望我多待？”
　　“我随口问。”
　　“工作室有事。”
　　“哦。”
　　孟绮重新看电视。
　　过了几秒，谢忱又道：“还有房租已经交了。”
　　“所以？”
　　“不能浪费。”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最好是。”
　　电影继续放。
　　谢忱没回房，靠在沙发另一边看了一会儿。
　　片子已经演到中间，他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这男的是谁？”
　　“前夫。”
　　“那个呢？”
　　“现任。”
　　“刚才死的那个？”
　　“她弟。”
　　“那这个小孩？”
　　孟绮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闭嘴？”
　　“看不懂。”
　　“谁让你从中间看。”
　　谢忱真闭嘴了。
　　五分钟后，孟绮自己按了暂停。
　　“算了，从头看。”
　　“你不是看到一半？”
　　“你一直问，烦。”
　　她把进度条拉回开头。
　　谢忱没拆穿。
　　电影重新开始。
　　天一点点暗下来，客厅没开灯。看到四十多分钟时，孟绮去拿桌上的水，手刚伸过去，碰到谢忱的手。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谁都没立刻缩回去。
　　只是手背挨着。
　　温度很清楚。
　　孟绮转头。
　　谢忱也看她。
　　距离其实不算近，中间还隔着半个沙发坐垫，可手碰在一起以后，那半个坐垫突然显得很多余。
　　孟绮没动。
　　谢忱也没。
　　电影里的人正在说话，谁都没听。
　　过了几秒，谢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抓她。
　　只是小指碰到她的小指。
　　孟绮心口忽然跳快了一拍。
　　她以前跟男人上床都没这么磨蹭。
　　这一点认知让她有点恼。
　　“谢忱。”
　　“嗯。”
　　“你是不是想牵我？”
　　他看着她。
　　“有一点。”
　　孟绮差点笑。
　　“牵个手还分一点？”
　　“那我收回去。”
　　他真要收。
　　孟绮反手抓住了。
　　动作比脑子快。
　　抓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谢忱低头看了一眼。
　　孟绮面不改色：“现在不用猜了。”
　　“嗯。”
　　“看电影。”
　　“好。”
　　手没松。
　　电影又放了二十分钟。
　　孟绮完全不知道演了什么。
　　后来还是谢忱先松开，因为电话响了。
　　工作室那边。
　　他起身去阳台接。
　　孟绮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点汗。
　　她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谢忱打完电话回来，看见她的动作。
　　“你擦什么？”
　　“热。”
　　“空调二十三度。”
　　“我体温高。”
　　谢忱笑了一下。
　　孟绮瞪他：“你再笑？”
　　他坐回来。
　　这次没坐原来的位置。
　　往她这边近了一点。
　　没有碰。
　　但也没隔着半个沙发。
　　孟绮看见了，没说什么。
　　电影结束已经七点多。
　　谢忱问：“晚上吃什么？”
　　“你做。”
　　“我刚回来。”
　　“所以呢？”
　　“行。”
　　他起身去厨房。
　　孟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玄关瓷盘里两串钥匙挨在一起。
　　这次她没去看。
　　因为人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