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63、她还是去了 乔曼宁赴约

　　周六下午两点二十，乔曼宁还在家。
　　她已经换了两套衣服，最后又穿回最开始那件灰色针织衫和黑裤子。不是约会，也不是去见罗正谦，她反复在心里这么想。一个十三岁女孩的校内摄影展，家长开放日性质，罗童还特意问了她会不会来。她答应的是孩子。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麻烦的是，她没告诉蒋元。
　　蒋元上午去了公司，临出门时还问她下午做什么。乔曼宁当时正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低头回了句：“还没想好，可能出去一趟。”
　　蒋元嗯了一声，什么都没问。
　　门关上以后，她那杯咖啡喝到凉都没再动。
　　两点半，孟绮电话打来。
　　“你出门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去了。”
　　乔曼宁皱眉：“你昨天不是还问我穿什么？”
　　“昨天是昨天。今天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原则？”
　　“刚有。”
　　孟绮那边很吵，像在外面。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些：“你要真只是去看罗童，去了也没什么。但你现在坐在家里磨到两点半，说明你自己知道不只是看照片。”
　　乔曼宁没说话。
　　“曼宁，我不是劝你守什么贞节牌坊。蒋元以前干的那些事我到现在也觉得恶心。可他最近怎么样，你比我清楚。你真想跟罗正谦有点什么，也得先想明白自己跟蒋元怎么办。”
　　“我跟罗正谦什么都没有。”
　　“那最好。”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教育我？”
　　“不是。”孟绮顿了顿，“谢忱今天去看工作室，我闲得慌。”
　　乔曼宁气笑：“挂了。”
　　“去不去？”
　　她看了眼时间。
　　两点三十四。
　　“去。”
　　孟绮那边安静一瞬。
　　“行。那回来告诉我照片好不好看，别给我讲罗正谦。”
　　乔曼宁直接挂了。
　　摄影展设在学校新楼一层，规模比她想象中小。几十幅学生作品挂在白墙上，家长三三两两站着看，旁边还有学生自己写的拍摄说明。乔曼宁到的时候三点过五分，罗童正在入口给一个同学的母亲讲照片。
　　她一眼看见乔曼宁，话说到一半就朝这边招手。
　　“乔阿姨！”
　　声音大得周围几个人都回头。
　　乔曼宁走过去：“你小点声。”
　　“我以为你不来了。”
　　“堵车。”
　　“我爸说你可能忙。”
　　“你爸说得对。”
　　罗童今天穿校服，头发扎得很高，脖子上挂着相机。她把乔曼宁拉到最里面：“我那两张重拍了，你看。”
　　还是旧建筑。
　　上次拍的是拆迁街区，画面塞得满满当当，窗户、电线、招牌什么都舍不得丢。这次明显改过。一张只留半面旧墙和墙外新建的玻璃写字楼，另一张拍的是快被封死的巷口，远处有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乔曼宁站近一点。
　　“第二张好。”
　　罗童立刻问：“第一张呢？”
　　“太聪明。”
　　“什么意思？”
　　“你想让人一眼看懂‘旧和新’，所以把旧墙和玻璃楼硬放在一起。像作文题。”
　　罗童皱着脸：“老师说这张主题最明确。”
　　“那听老师的。”
　　“你又来了。你每次说完难听话就让我听老师的。”
　　乔曼宁笑：“不然呢？让我替你交作业？”
　　“那第二张为什么好？”
　　“没那么着急。”
　　罗童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我也喜欢第二张。”
　　“那你还问我。”
　　“想听别人说。”
　　“虚荣。”
　　“你不虚荣？”
　　“我成年了，藏得比较好。”
　　罗童笑出声。
　　旁边传来一句：“她从小就这样。”
　　乔曼宁回头。
　　罗正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拿着两瓶水，另一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米色风衣，脸上没什么妆。罗童很自然地叫：“妈。”
　　乔曼宁停了一下。
　　她知道罗正谦的前妻一直在，也知道两个人共同照顾女儿，可真正见到，还是第一次。
　　罗正谦介绍得很简单：“这是乔曼宁，以前项目上合作过。这是罗童妈妈，周恬。”
　　周恬朝她笑了笑：“你好。我听童童提过你，说有个阿姨看照片特别不留情。”
　　“她只记仇。”
　　“对。”周恬笑，“这点像她爸。”
　　罗正谦把水递给女儿：“我什么时候记仇？”
　　罗童接过去：“你上次还记得我六岁把你电脑摔了。”
　　“因为你上个月又差点摔一次。”
　　一家三口说话很熟。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刻意表现离婚后的体面。周恬会顺手把罗童歪掉的衣领翻好，罗正谦知道她下午几点要去医院看母亲；罗童说晚上想吃日料，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商量到底谁陪。最后周恬有事，罗正谦负责晚饭和送回家。
　　乔曼宁站在旁边，忽然意识到罗正谦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拥挤得多。
　　他不是每次下班以后就空在那里。
　　有女儿，有前妻，有双方老人，有一套已经运行了十几年的家庭秩序。婚姻结束了，很多东西却不会跟着离婚证一起消失。
　　罗童很快被同学叫走。
　　周恬也接了电话，去门外说话。
　　只剩两个人时，罗正谦问：“你真来了。”
　　“不是你叫我？”
　　“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你还问。”
　　“罗童问了两次。”
　　乔曼宁看他：“所以跟你没关系？”
　　罗正谦笑了一下：“有一点。”
　　就这一点。
　　没往下说。
　　乔曼宁却听得很清楚。
　　她转头继续看墙上的照片：“你前妻挺好相处。”
　　“还行。”
　　“你们一直这样？”
　　“哪样？”
　　“正常说话。”
　　“离婚又不是失忆。孩子在中间，总得说话。”
　　“当初为什么离？”
　　罗正谦没有马上回答。
　　乔曼宁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深：“不方便就算了。”
　　“也没什么。”他靠在墙边，声音不高，“过不下去了。她觉得我把工作放前面，我觉得她什么都想管。吵了几年，后来连吵架都懒得换内容。”
　　“谁提的？”
　　“她。”
　　“你不想离？”
　　“刚开始不想。”
　　乔曼宁转头。
　　“后来呢？”
　　“后来发现她说得对一半。”
　　“哪一半？”
　　“确实过不下去。”
　　她笑了一下。
　　罗正谦也笑。
　　周恬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跟罗正谦说：“我先走了，晚上你把童童送回来，别又让她十点以后睡。”
　　“知道。”
　　“她数学卷子还没改。”
　　“知道。”
　　“牙套盒在她书包侧袋。”
　　“周恬。”
　　“干吗？”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离婚六年？”
　　周恬白他一眼：“我是在提醒你女儿的事，又没提醒你换内裤。”
　　乔曼宁没忍住，偏过头笑。
　　罗正谦也无奈。
　　周恬走前跟她打了招呼：“有空再见。”
　　“好。”
　　等人走远，乔曼宁才道：“你前妻挺有意思。”
　　“她以前骂我更有意思。”
　　“看得出来。”
　　摄影展四点半结束。
　　罗童要跟同学去操场拍合照，罗正谦留下帮老师拆一部分展板。乔曼宁本来准备走，罗童却把自己的相机包往她怀里一塞：“乔阿姨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回来。”
　　然后人没影了。
　　乔曼宁抱着包站在原地。
　　罗正谦看了她一眼：“她故意的。”
　　“什么？”
　　“怕你走。”
　　“你女儿跟谁都这么自来熟？”
　　“看人。”
　　“那我应该荣幸？”
　　“可以。”
　　两个人一起把几块展板靠到墙边。乔曼宁穿得不方便干活，搬第二块时针织袖口勾到金属边，罗正谦伸手替她解开。
　　动作很快。
　　手指碰到她手腕，也就一下。
　　乔曼宁却停了。
　　罗正谦也停了一瞬。
　　周围全是学生和家长，老师在旁边清点东西，罗童随时可能回来。
　　他松开手：“好了。”
　　乔曼宁低头看袖口：“嗯。”
　　没人再提。
　　五点，罗童终于回来。
　　“乔阿姨你跟我们吃饭吗？”
　　乔曼宁还没回答，罗正谦先说：“别替别人安排。”
　　“我问一下嘛。”
　　“我晚上有事。”乔曼宁把相机包还给她。
　　罗童有点失望：“下次呢？”
　　“下次再说。”
　　“你们大人最喜欢下次再说。”
　　乔曼宁笑：“你才十三，急什么？”
　　“因为你们说完一般都忘。”
　　这句话把她堵了一下。
　　罗正谦在旁边道：“行了，去拿书包。”
　　罗童走开。
　　他才问：“晚上真有事？”
　　“没有。”
　　“那为什么不一起吃？”
　　乔曼宁看着他。
　　“因为我今天已经待得够久了。”
　　罗正谦懂了。
　　他点点头：“好。”
　　没有挽留。
　　乔曼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蒋元。
　　她站在台阶下接起来。
　　“结束了吗？”蒋元问。
　　乔曼宁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的教学楼：“什么结束？”
　　“你不是说下午出去？”
　　“嗯。”
　　“我刚忙完，晚上想吃什么？”
　　雨后的风有点凉。
　　乔曼宁握着手机，忽然不想再省那几个字。
　　“我来罗童学校看摄影展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罗正谦女儿？”
　　“嗯。”
　　“他也在？”
　　“在。他前妻也在。”
　　蒋元没有立刻说话。
　　乔曼宁等着。
　　“你现在在哪？”
　　“学校门口。”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离你那边二十分钟。”
　　她看了眼路。
　　“好。”
　　挂断电话以后，乔曼宁站在门口等。
　　十分钟后，罗正谦带着罗童出来。罗童一看她还在，立刻跑过来：“你不是走了吗？”
　　“等人。”
　　“谁？”
　　乔曼宁顿了一下：“我丈夫。”
　　罗童哦了一声。
　　没有成年人那些复杂反应，只低头摆弄相机：“那你要不要看我刚拍的？有一张我觉得特别好。”
　　乔曼宁接过相机。
　　罗正谦站在几步外。
　　没有过来。
　　照片是操场边一排树，风把一个女生的裙摆吹起来，脸都没拍清楚。
　　“这张比你墙上那张好。”乔曼宁说。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你没想太多。”
　　罗童得意起来：“我就说。”
　　二十多分钟后，蒋元的车停到路边。
　　乔曼宁第一眼就看见了。
　　她把相机还给罗童：“我走了。”
　　“下次真的来啊。”
　　“看情况。”
　　“又来了。”
　　乔曼宁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走下台阶。
　　蒋元已经下车。
　　两边距离不远，躲也没必要。
　　乔曼宁干脆带他过去。
　　“罗顾问。”
　　蒋元先伸手。
　　罗正谦跟他握了一下：“蒋先生。”
　　两个男人之前在停车场远远见过，这次算正式。
　　乔曼宁站在旁边，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个。
　　罗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她爸：“这是乔阿姨老公？”
　　声音一点也不小。
　　罗正谦：“嗯。”
　　“挺帅的。”
　　乔曼宁：“……”
　　蒋元笑了。
　　“谢谢。”
　　罗童一点不怕生：“叔叔，你老婆看照片特别凶。”
　　“我知道。”
　　“你也给她挑过毛病？”
　　“很多。”
　　罗童一下找到同盟：“是不是特别烦？”
　　蒋元看了乔曼宁一眼。
　　“习惯就好。”
　　乔曼宁忍无可忍：“你们俩聊吧。”
　　气氛居然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松下来。
　　临走前，罗正谦只说：“路上慢点。”
　　蒋元点头：“你们也是。”
　　车开出去以后，乔曼宁一直看窗外。
　　蒋元也没立刻说话。
　　开过两个路口，他才问：“摄影展怎么样？”
　　“挺好的。”
　　“罗童拍得好吗？”
　　“有两张不错。”
　　“你还真是来看照片的。”
　　这句话没有讽刺。
　　乔曼宁却转头看他。
　　“你生气吗？”
　　“有一点。”
　　“为什么还来接我？”
　　“生气就不能接？”
　　她没说话。
　　蒋元继续看路：“而且你告诉我了。”
　　“如果我不告诉呢？”
　　“那我可能会更生气。”
　　“你以前不会这么平静。”
　　“我以前也做过不少蠢事。”
　　红灯。
　　蒋元停下车。
　　“曼宁，我不是看不出来。”
　　她手指慢慢收紧。
　　“看出来什么？”
　　“你对他有点不一样。”
　　车里一下安静。
　　乔曼宁没有否认。
　　蒋元也没有逼她承认。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过了很久，乔曼宁才问：“那你为什么不拦？”
　　“怎么拦？”
　　“你可以让我别见他。”
　　“然后呢？你真不见？”
　　她没回答。
　　蒋元笑了一下，很疲惫。
　　“你要是真想见，我拦不住。你要是不想见，也用不着我拦。”
　　乔曼宁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宁愿他像以前一样质问。
　　至少那样，她还有人可以怪。
　　车到家，两个人一起上楼。
　　玄关换鞋时，蒋元忽然道：“晚上吃什么？”
　　乔曼宁抬头。
　　“你不是说想吃饭？”
　　“现在也得吃。”
　　她看了他一会儿：“冰箱有牛肉。”
　　“那我做。”
　　“你会？”
　　“煎熟。”
　　“那不叫会。”
　　“总比饿着强。”
　　乔曼宁把包放下：“我来吧。”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做。
　　蒋元切洋葱切得乱七八糟，被乔曼宁嫌弃，换去洗菜。他洗到一半接了工作电话，乔曼宁把火关小，等他打完。
　　这顿饭没有谈罗正谦。
　　反而比她想象中正常。
　　正常得让她心里更乱。
　　晚上蒋元先睡。
　　乔曼宁在书房坐到十二点。
　　罗正谦没有发消息。
　　她也没有。
　　倒是罗童加了她微信。
　　验证信息：
　　很会挑毛病的阿姨，我爸把你微信推给我了。
　　乔曼宁通过。
　　罗童立刻发来下午那张操场照片。
　　我要投比赛，你再挑一次。
　　乔曼宁看着屏幕，笑了。
　　她回了一长段修改建议。
　　罗童很快发来三个哭脸。
　　接着又问：
　　你下次还来吗？
　　乔曼宁没有马上答。
　　她知道这已经不只是罗正谦的问题了。
　　一个人的生活一旦被看见，就会跟着带出很多东西。女儿、前妻、学校、周末、那些琐碎得根本谈不上浪漫的安排。她以前觉得罗正谦省事，是因为她只见过他处理事情的那一面。
　　今天才发现，他也有一大堆事。
　　只是他处理得熟。
　　她最后回罗童：
　　比赛入围了再说。
　　罗童：
　　那我肯定入围。
　　乔曼宁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另一边，孟绮正在陪谢忱看工作室。
　　严格说，是谢忱看，孟绮跟着。
　　联合办公那边的人带他们看了三间。第一间太小，第二间没窗，第三间在走廊最里面，二十多平方米，有窗，还有一个很窄的小储藏间。
　　谢忱站在里面看了很久。
　　“这个多少钱？”
　　对方报价。
　　孟绮下意识觉得便宜，刚要说“就这个”，想起什么，闭嘴了。
　　谢忱问了物业、电费、进出时间、消防和能不能存设备，又问最短租期。
　　“三个月起。”
　　“押金？”
　　“一个月。”
　　“能便宜吗？”
　　对方笑：“谢先生，孟小姐介绍过来的，我们已经给的是内部价。”
　　谢忱转头看孟绮。
　　孟绮立刻举手：“我没让他给你便宜。”
　　对方愣了一下。
　　“孟小姐只问过我们有没有空房。”他说。
　　谢忱这才点头：“我知道。”
　　最后没当场签。
　　出来以后孟绮问：“不喜欢？”
　　“喜欢。”
　　“那为什么不签？”
　　“回去算一下。”
　　“一个月才这么点。”
　　谢忱停下脚步。
　　孟绮立刻改口：“行，你算。”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替我签？”
　　“没有。”
　　“脸上有。”
　　“我最近已经很好了。”
　　“确实。”
　　两个人下楼。
　　走到停车场，谢忱忽然说：“如果租了，我可能把那台电脑也搬过去。”
　　孟绮脚步慢了一下。
　　“随你。”
　　“白天基本都在这边。”
　　“嗯。”
　　“有时候晚上也可能在。”
　　“你跟我报备干什么？”
　　谢忱看她：“怕你以为我失踪。”
　　“我才不管。”
　　“那行。”
　　他真不说了。
　　孟绮反而一路都不太高兴。
　　回家以后，她看见谢忱那间不到九平方米的小房间门开着。桌上是她借他的电脑，墙边放着设备箱，床尾还有两套工作服。地方确实挤。
　　如果工作室租下来，这些东西大半都会搬走。
　　房间会一下空很多。
　　客厅也会干净。
　　她以前应该喜欢这样。
　　孟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谢忱从厨房出来：“看什么？”
　　“你这屋太小了。”
　　“住得下。”
　　“客房一直空着。”
　　“又来了？”
　　“我就说一句。”
　　谢忱走过来，也往里面看了眼。
　　“等工作室定下来，更够住了。”
　　孟绮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租工作室以后还续租吗？”
　　谢忱转头。
　　这问题问得太快。
　　连孟绮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忱看了她几秒：“还有两个月。”
　　“我知道。”
　　“到时候再说。”
　　孟绮脸上的表情淡下来。
　　“哦。”
　　她转身走了。
　　谢忱在后面叫她：“孟绮。”
　　“干吗？”
　　“我没说不续。”
　　她没回头。
　　“谁问你了。”
　　说完直接进卧室，把门关上。
　　谢忱站在走廊里半天。
　　最后低头笑了一下。
　　门里立刻传来一句：“我听见了。”
　　他这次真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