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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六十点 沈嘉宜登门 ...

  •   名片在孟绮手里待了不到半分钟。
      她把它塞回文件里,位置却放错了。原先夹在家具明细之后,如今露出半截米白色纸边,像故意留下的证据。
      乔曼宁看见了,没有提醒。
      成年人偶尔表现出的分寸,大都不是善意,是怕下一次轮到自己时,对方也多看一眼。
      “沈嘉宜是谁?”孟绮问。
      乔曼宁正在把糖罐重新盖上。
      “你问我?”
      “你比较擅长查。”
      “我只查和自己结婚的人。”
      “还没结。”
      “所以来得及。”
      孟绮笑了一声,把文件收进抽屉。
      “程既川的字你认得?”乔曼宁问。
      “认得。”
      “那就是他约的人。”
      “也可能是替别人记的。”
      “你相信?”
      孟绮靠在椅背上:“我不信有什么用。”
      乔曼宁没有再说。
      她下午要回家一趟。
      母亲已经打了十七通电话,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你不结婚,也得回来把话说清楚。
      仿佛婚姻可以不结,话却必须对所有人交代。
      乔曼宁换衣服时,孟绮倚在客房门边看她。
      “你穿这件,像去道歉。”
      乔曼宁低头看了眼米色衬衫:“那穿什么?”
      “昨天的白裙子。”
      “你嫌它像遗照。”
      “今天适合。让他们知道这桩婚事已经死过一次。”
      乔曼宁没理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
      “晚上回来吗?”孟绮问。
      “不一定。”
      “蒋元家?”
      “我自己家。”
      孟绮点点头:“你的东西要不要先带走?”
      乔曼宁扣纽扣的手停了。
      “你希望我走?”
      “随口问问。”
      “你最会把赶人说成随口。”
      孟绮笑:“你也最会把借住说成暂时。”
      乔曼宁没有带走行李,只把戒指装进包里。
      门关上以后,公寓突然安静下来。
      过去孟绮很喜欢安静。程既川不来时,整套房子只属于她,音乐可以开得很大,睡到下午也没人问。现在多了一个人住过几天,客房门一关,安静反倒显得像有人离开。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落地窗前。
      程既川仍然没有发消息。
      名片上的时间是周六十点。
      今天星期四。
      她本来可以打电话问。只要语气随意一点,程既川多半会回答。他并不热衷撒谎,也不习惯把女人藏得很深。真正让孟绮不肯问的,是她忽然发现,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让她好过。
      若沈嘉宜只是工作上的人,她便显得疑神疑鬼。
      若不是,她又能怎么样?
      五年的关系没有婚书,也没有谁承诺过永远。程既川甚至提前十八个月付钱,体面得让她连受害者都做不成。
      孟绮把酒喝完,还是拿出手机。
      她没有打给程既川。
      她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三声,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
      声音与电话里那一句“车到了”一样,不高,也不年轻。
      孟绮没有立即说话。
      对面等了两秒:“哪位?”
      “请问是沈嘉宜吗?”
      “是。”
      “我是房东那边的。”
      谎话出口得太快,孟绮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嘉宜却没有质疑:“哪套房子?”
      孟绮报了地址。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程先生住的那套?”
      “现在是孟小姐在住。”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自然。
      孟绮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
      “您周六上午十点来看房,是吗?”
      “看房?”
      沈嘉宜似乎笑了一下,很轻。
      “程先生是这么说的?”
      “不是吗?”
      “我只是请他帮我问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沈嘉宜说,“他大概觉得你们那套快空出来了,顺便让我看看。”
      孟绮望着玻璃窗里的自己。
      快空出来了。
      从别人嘴里听见,比合同上写着更像真的。
      “孟小姐还住在那里?”沈嘉宜问。
      “还住。”
      “那不方便,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方便?”
      “有人住着的房子,看了也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沈嘉宜停了一下。
      “误会东西摆得好看,换个人住也会一样。”
      她说完,又问:“您是中介?”
      孟绮笑起来。
      “不是。”
      “那您是哪位?”
      “孟绮。”
      电话那头没有惊讶。
      沈嘉宜只说:“原来是你。”
      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听过很多次。
      孟绮问:“程既川提过我?”
      “提过。”
      “怎么提的?”
      “他说你不喜欢陌生人进家里。”
      孟绮低头,看着地板上昨天冰桶留下的淡淡水痕。
      “所以你还是打算来?”
      “本来没有。”沈嘉宜说,“现在倒有一点好奇。”
      这句话不算挑衅。
      真正自信的人说话时,常常听不出敌意。她们并不急着证明自己赢,因为还没把别人当成对手。
      孟绮说:“周六十点。”
      “程先生会在吗?”
      “应该。”
      “那到时见。”
      电话挂断了。
      孟绮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本来只是想弄清楚沈嘉宜是谁,现在却替程既川确认了一场他尚未通知自己的见面。
      这件事很像她这五年的生活。
      先是别人安排,她最后才知道;一旦知道,又装作是自己同意的。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程既川来了。
      他带着一只行李箱。
      孟绮坐在沙发上,看他换鞋。
      “要住几天?”
      “一晚。”
      “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住一晚?”
      “回来拿些东西。”
      他把行李箱放到玄关边,抬头看见孟绮穿得很整齐。
      黑色长裙,头发梳起来,耳朵上戴着他去年送的珍珠。她平时在家很少这样。
      “要出去?”他问。
      “有客人。”
      程既川看了眼空着的客房:“乔小姐?”
      “回家了。”
      “那是谁?”
      门铃正好响起。
      孟绮没有立刻去开。
      她看着程既川:“你约的人。”
      程既川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你动了文件?”
      “打开了。”
      “那是我的。”
      “送到我住的房子。”
      “孟绮。”
      “先开门吧。”她笑,“别让沈小姐等。”
      程既川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一次。
      孟绮走过去,打开门。
      沈嘉宜站在外面。
      她比孟绮想象中更普通。没有夺目的首饰,穿一件剪裁干净的深蓝外套,手里只拿着手机和车钥匙。脸上有一点岁月留下的疲倦,却不显得衰老。
      她看见孟绮,先笑了笑。
      “孟小姐。”
      “沈小姐。”
      “叫我嘉宜就好。”
      孟绮没有顺着叫,只侧身让她进门。
      沈嘉宜走进来,看见程既川,脚步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和她说。”
      程既川看向孟绮:“我没想到她会直接联系你。”
      “她不联系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来做什么。”沈嘉宜脱下外套,“我现在也不太确定。”
      孟绮关上门:“看房。”
      “真的方便?”
      “房子又不是我的,有什么不方便。”
      程既川皱眉:“孟绮。”
      “你不是说任何安排都有期限?”她转头看他,“趁我还没搬走,让下一位看看家具,免得以后嫌颜色深。”
      沈嘉宜看了程既川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女人面对情敌时的询问,更像成年人看到一场不该由自己旁观的争吵,正在判断是否应该离场。
      她说:“我不是来看这套房子的。”
      “那来看什么?”孟绮问。
      “附近有一套小一点的。程既川说房东和这里是同一个人,约在楼下见。”
      程既川接话:“对方临时改到十点半。”
      孟绮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点零三分。
      “所以你们只是上来等?”
      “本来打算在楼下。”沈嘉宜说,“是你昨天邀请我。”
      孟绮笑:“我这个人好客。”
      程既川没有拆穿。
      三个人坐进客厅。
      沙发很大,沈嘉宜坐在单人椅上,程既川没有坐到孟绮身边,而是站在酒柜前倒水。
      他拿了三个杯子。
      动作熟练得像主人。
      孟绮忽然想起,看房的女人曾问,这里原来是不是一对夫妻住。她当时说不是。如今有另一个女人坐进来,孟绮才意识到,自己与程既川最像夫妻的时刻,竟是一起招待客人。
      沈嘉宜看了看客厅。
      “布置得很好。”
      “程既川找人弄的。”孟绮说。
      “不是你选的?”
      “我挑过窗帘。”
      “这颜色很适合。”
      “以前喜欢。”
      沈嘉宜点头。
      她不问现在还喜不喜欢。
      程既川把水放下:“你们昨天聊了什么?”
      孟绮端起杯子:“她说换个人住,东西也未必一样。”
      沈嘉宜笑了笑:“我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她说,“我说的是,别人过得好看的生活,不一定适合自己。”
      程既川看向她:“你们谈了这么久?”
      “不到五分钟。”沈嘉宜说,“孟小姐很直接。”
      孟绮反问:“你不直接?”
      “我年纪大一点,习惯绕路。”
      她说年纪时很自然,没有自嘲,也没有等人否认。
      孟绮忽然不喜欢她。
      年轻女人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最容易获得的优势就是年轻。沈嘉宜连这一点也不争,倒显得孟绮的漂亮像一件只能暂时保值的东西。
      程既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房东到了,我下去接。”
      沈嘉宜起身:“我和你一起。”
      “电梯慢,你在这里等。”
      这句话也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已经替她安排过许多次。
      程既川出门后,屋里只剩两个女人。
      沈嘉宜重新坐下,没有表现出尴尬。
      孟绮问:“你们认识多久?”
      “不到两个月。”
      “朋友介绍?”
      “处理一点事情时认识的。”
      “什么事情?”
      沈嘉宜看着她:“你是问我们怎么认识,还是问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孟绮笑了一下。
      “有区别?”
      “很大。怎么认识是事实,什么关系未必已经有答案。”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杯子是孟绮去年买的,细薄的玻璃边贴着沈嘉宜的唇。那一瞬间,孟绮产生一种很荒唐的感觉,仿佛她已经看见这个女人以后在别的房子里,用程既川挑的杯子喝水。
      “你想和他有答案吗?”孟绮问。
      沈嘉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我离过一次婚。”
      “他也离过。”
      “所以我们都知道,有答案未必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看房?”
      “准备搬家。”
      “为什么搬?”
      沈嘉宜看了她一眼:“原来的房子留给前夫和女儿了。”
      孟绮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嘉宜也有女儿。
      “女儿多大?”
      “十七。”
      “跟父亲?”
      “她自己选的。”
      沈嘉宜说这句话时,眼神终于有了轻微变化。不是伤感,更像一处旧伤已经结痂,碰到仍旧知道疼。
      孟绮忽然明白程既川为什么会喜欢和她说话。
      沈嘉宜身上没有需要他拯救的东西。
      她失去过,也自己处理完了。男人面对这种女人,反而容易生出一种不需要负责的安心。
      电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程既川带着房东回来,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沈嘉宜起身。
      临出门前,她回头对孟绮说:“要不要一起下去看看?”
      孟绮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去?”
      “你不是也要搬家?”
      程既川皱了皱眉:“嘉宜。”
      “我只是问问。”沈嘉宜说。
      她语气温和。
      孟绮却听见了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既然这里快不属于你,不如早一点看看别处。
      “好啊。”孟绮站起来,“一起。”
      程既川看着她:“你没必要。”
      “我现在最有必要做的,不就是找房子?”
      几个人一起进电梯。
      镜面里,孟绮站在程既川左边,沈嘉宜站在右边。房东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有察觉这幅画面有什么不妥。
      电梯下到十六层时停了一次。
      门开,乔曼宁站在外面。
      她拖着那只二十八寸行李箱,身后还跟着蒋元。
      两人看见电梯里的人,同时停住。
      乔曼宁先看孟绮,又看程既川,最后目光落在沈嘉宜身上。
      孟绮看着她的行李。
      “七天结束了?”
      乔曼宁没有回答。
      蒋元扶着行李箱拉杆,脸色不大好看。
      “她来拿剩下的东西。”
      “剩下的?”孟绮笑,“不是全带回来了吗?”
      乔曼宁走进电梯。
      蒋元没有跟进来。
      门合上前,他只说了一句:“曼宁,我晚上再来。”
      乔曼宁看着门,没有应声。
      电梯继续下行。
      狭小镜面里,五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
      程既川要离开孟绮。
      沈嘉宜在找新房。
      乔曼宁拖着行李回来。
      蒋元被关在电梯外。
      每个人都像在搬家。
      又没有谁真正知道,下一处要住到哪里。
      一楼到了。
      门打开时,沈嘉宜先走出去。
      程既川跟在她身后。
      孟绮没有动。
      乔曼宁看她:“不去看房?”
      孟绮望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的背影。
      “忽然不想看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乔曼宁把行李箱推到一边,低声说:
      “我也不结了。”
      孟绮转头。
      乔曼宁手指空着,戒指不见了。
      “扔了?”
      “还给他了。”
      “他收了?”
      “收了。”
      孟绮笑了一下:“男人比我们想象中实际。”
      乔曼宁也笑。
      笑完以后,两个人站在重新上升的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
      十七层、十八层、十九层。
      数字不断往上跳。
      孟绮忽然问:“你还有多少钱?”
      乔曼宁看向她。
      “你问存款,还是房子?”
      “都问。”
      乔曼宁停了几秒:“够付一半房租。”
      孟绮按下顶层的数字。
      “那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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