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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房的人 孟绮在退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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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把看房时间定在下午四点。
孟绮说可以,挂断以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问,对方是准备出租,还是准备卖。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乔曼宁坐在对面,戒指仍旧躺在糖罐旁边。晨光照在钻面上,亮得很小心,像一件明知不合时宜,仍旧不肯收敛的东西。
“下午有人来看房。”孟绮说。
乔曼宁端着咖啡:“你同意了?”
“不然呢?”
“程既川没和你商量?”
“他不是已经商量完了吗?”
乔曼宁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戒指捏起来,看了两秒,塞进睡衣口袋。那动作既不像准备戴回去,也不像要扔,倒像饭桌上有客人来时,暂且把不体面的东西收进抽屉。
孟绮问:“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理由怎么写?”
“家里有事。”
“这四个字很好。结婚、出轨、离婚、死人都能用。”
乔曼宁抬眼:“你一定要一早上都这么说话?”
“我平时也这样。”
“难怪程既川要走。”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乔曼宁脸色微变,似乎想补一句。孟绮已经起身,拿了空杯去厨房。
她把水开得很大。
水流冲在杯底,溅湿了袖口。她今天穿的是程既川以前随手买的一套家居服,布料柔软,洗过很多次,袖口也没有变形。她一直以为贵的东西耐用,后来才发现,有些贵只是方便主人随时换掉。
“你不用道歉。”孟绮背对着乔曼宁说,“说得有道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
这句话昨天程既川也说过。
孟绮关上水,忽然觉得无趣。
她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下午看房,你把客房收一下。”
“我可以出去。”
“为什么?”
“省得别人问。”
“你住客房,又不是藏尸体。”
乔曼宁沉默片刻:“我暂时还没告诉蒋元,要住多久。”
“你昨晚让他进了客房,他应该知道你还没打算走。”
乔曼宁的脸终于沉下来。
“孟绮。”
“我没有听。”
“那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从里面出来。”
“我们只是——”
她停住。
孟绮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她:“只是什么?”
乔曼宁没有继续。
解释最麻烦的地方,是解释得越多,越像真的发生过什么。
她起身回客房,关门时比平时重了一点。
孟绮独自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只文件袋。
它还在玄关柜上。
白色封口,程既川的名字印得端正,旁边是寄件日期。孟绮拿起来,翻到背面,胶条封得很严。
她昨晚没有拆,是因为觉得不是自己的。
今天房东已经把她当作退租联系人,这份体面便显得多余。
她用指甲挑开封口。
里面没有情书,没有财产安排,也没有任何足以证明程既川另有新欢的东西。只有一份租赁终止确认书、一张房屋交接清单,以及几页家具明细。
确认书的签署日期,是五周以前。
孟绮盯着日期看了几秒。
那天程既川在这里住过。
他下午来,带了她喜欢的花,晚上两个人去吃饭。她在餐厅嫌空调太冷,他把外套给她。回来的路上下雨,他让司机绕去买她忽然想吃的糖炒栗子。
原来一个男人决定结束关系以后,也可以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也许不是表现。
他那天确实愿意给她买栗子,也确实准备好了退租。两件事并不冲突,只是孟绮一直把温柔误认为一种延期通知。
家具清单列得很细。
客厅沙发、餐桌、灯、两张地毯、主卧的床、酒柜,甚至玄关那只放手表的瓷盘,都登记在程既川名下。
孟绮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谁的。
东西摆在她眼前太久,她便以为是她的。人对房子也一样。住得够久,就会忘记每一面墙都写着别人的名字。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
室内个人物品由孟女士自行处理。
字不是程既川的。
下面没有签名。
孟绮把文件放回去,封口已经撕坏,怎样都恢复不了原样。她索性把纸全部抽出来,平铺在餐桌上。
乔曼宁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
她穿一件浅灰针织衫,头发挽起来,又变回平日里那个做事有条理的女人。只有眼底睡眠不足的青色提醒别人,她昨晚并没有因为一个男人留宿,便得到什么好结果。
她看见桌上的文件:“租约?”
“嗯。”
“什么时候到期?”
“明年五月。”
“还有十个月。”
孟绮看她:“你刚才不是七天吗?”
乔曼宁拉开椅子坐下:“我可以提前找房。”
“我又没赶你。”
“程既川会介意。”
“他以后不来。”
“你确定?”
孟绮笑了一下:“不确定。”
她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你知道这里每个月多少钱吗?”
乔曼宁看了一眼数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
孟绮也看见了。
第一次看见。
她原本只知道这里贵,却没有想过贵到什么程度。程既川付钱从来不经过她,物业、水电、司机和日常采购也由固定的人处理。她偶尔买首饰,偶尔旅行,刷卡时只需要签字。
钱安静的时候,很像不存在。
乔曼宁问:“他另外还给你生活费?”
“嗯。”
“多少?”
“审我?”
“只是问问。”
孟绮报了一个数字。
乔曼宁的神情没有变化,只低头重新看合同。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套房子续租的话,加上你原来的开销,一年不是小数目。”
“我会算。”
“你有存款吗?”
“有一点。”
“够多久?”
孟绮撑着下巴:“你和蒋元昨晚就是这样谈的吗?”
乔曼宁抬眼。
“先问存款,再问房子,最后判断关系还能维持几年。”
“我只是提醒你。”
“我不需要。”
“好。”
乔曼宁把文件推回去。
她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如果你想续租,我可以暂时分担一部分。”
孟绮看着她。
“你现在连婚都没结成,已经开始养别人了?”
乔曼宁握着杯子,语气淡下来:“当我没说。”
“本来也不该说。”
门铃响得正是时候。
下午四点,一分不差。
房东没有来,来的是一名中介,身后跟着一对三十岁上下的男女。女人穿浅色风衣,男人拎着车钥匙,两个人进门前都先套了鞋套。
“孟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中介满脸笑,“这两位主要是想看看采光和空间,您照常休息就行。”
看房的人进门以后,不可能真的让原住户照常休息。
他们会拉开窗帘,开衣柜,丈量餐厅宽度,也会在主卧门口停一下,判断床能不能换成更大的。
孟绮坐在客厅,没有跟随。
女人走到落地窗前,低声说:“景观是很好,就是家具颜色有点深。”
男人说:“家具可以换。”
中介立即接话:“程先生那边说,大件家具可以留下,也可以统一搬走,看后续租客的需要。”
孟绮转过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中介愣了一下:“前几天吧。具体是房东和程先生助理联系的,我这边只收到交代。”
程既川没有助理。
至少孟绮从没见过。
男人已经走到酒柜前:“酒也留吗?”
中介笑:“这个当然是孟小姐的私人物品。”
孟绮看了一眼。
酒柜里大部分酒都是程既川带来的。
他喝得不多,偶尔开一瓶,剩下的便放着。几年下来,摆满了两层。孟绮从没问过价格,也不知道哪瓶属于谁。
“可以留。”她说。
中介以为她在开玩笑,笑得有些尴尬。
女人从主卧出来,看到床头柜上的一只男士打火机。
“这里原来是一对夫妻住?”
乔曼宁正在客房门口整理东西,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停。
孟绮说:“不是。”
“那是您男朋友?”
“偶尔来。”
女人朝男人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问。
成年人最懂得不问。只是他们不问以后,那个答案便已经在眼神里完成了。
女人又看了看餐桌:“这张桌子不错,可以留下最好。”
“留下。”孟绮说。
“您之后搬去哪里?”
中介忙道:“孟小姐还没确定,今天只是先看,不代表一定——”
“还不知道。”孟绮打断他。
女人点点头,似乎觉得她可怜,又似乎只是礼貌。
他们看了四十分钟。
离开前,男人站在玄关处打电话,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的目光落在冰桶、未拆完的文件和糖罐旁那枚戒指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门一关,屋里顿时显得空。
乔曼宁从客房出来,把戒指拿走。
“放在那里,别人容易误会。”
“误会你要结婚?”
“误会这里住的是正常人。”
孟绮笑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对男女从楼里出来。女人先上车,男人站在车旁继续打电话,过了一会儿才绕去驾驶座。
“你觉得他们会租吗?”乔曼宁问。
“会。”
“为什么?”
“她喜欢这张桌子。”
“桌子随处可以买。”
“人有时候不是喜欢东西,是喜欢别人用过以后看起来很好的生活。”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你在说她,还是说自己?”
孟绮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程既川。
她让它响了几声,才接。
“看过房了?”他问。
“你的助理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什么助理?”
“中介说,你的助理交代家具怎么处理。”
“房东自己理解的。”
“你什么时候和房东说家具可以留下?”
“上个月。”
“上个月你还在这里睡。”
“有冲突吗?”
孟绮倚着窗,望着楼下刚刚开走的车。
“没有。你也可以一边睡,一边卖床。”
程既川沉默片刻:“房子不是我的,不能卖。”
“那就更好。连床都不用赔。”
“孟绮。”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没有重,反而比平时更低一些。
这种语气过去常常代表他准备哄她。现在孟绮忽然听得很清楚,所谓哄,不过是不愿意让谈话变得难看。
“你打电话做什么?”她问。
“房东说,你愿意配合看房。”
“我很识趣。”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等我搬走以后?”
“至少不用现在。”
“程既川,你上个月已经签了退租确认,昨天才告诉我。今天又说可以推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语气够好,做什么都不算突然?”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乔曼宁没有走开,却也没有看她。她坐在餐桌边翻那份合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程既川说:“我本来打算回来再和你谈。”
“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你现在在哪?”
“外地。”
“和谁?”
孟绮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几乎从来不问这种话。
电话那边有人走近,鞋跟敲在地面上。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隔得很远,问:“车到了,你还走不走?”
正是昨天电话里的声音。
程既川没有立即回答孟绮。
这短短几秒,比任何解释都显得有内容。
“工作上的人。”他说。
孟绮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没问她是谁。”
程既川停顿:“你刚才问了。”
“现在不想知道了。”
她准备挂电话。
程既川却说:“孟绮,这套房子你要是想继续住,我可以把剩下十八个月的钱一次付清。”
乔曼宁翻合同的手停了。
孟绮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
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点,也比平时真实一点。
“然后呢?”她问。
“什么然后?”
“十八个月以后。”
程既川没有回答。
孟绮笑起来:“你看,还是有期限。”
“任何安排都有期限。”
“那感情呢?”
这句话说出口,两边都静了。
孟绮从不问感情。
她忽然觉得丢脸,正想把话收回去,程既川已经开口。
“等我回来再谈。”
仍然是这一句。
像把所有无法回答的东西暂存起来,等他有空,再决定哪些值得处理。
孟绮挂断电话。
乔曼宁把合同合上:“十八个月不少。”
“你想说我应该收下?”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孟绮转身:“所以你昨晚也没必要和蒋元过不去?”
乔曼宁脸色微僵。
“房子加了名字,存款也补了,酒店的事又没有证据。”孟绮语气轻慢,“七年不少。你为什么不收下?”
乔曼宁看着她,半晌才说:“因为我不知道收下以后,自己还剩多少选择。”
孟绮没有说话。
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开一页。
家具明细下面,露出一张之前夹在最后、她没有注意到的名片。
米白色纸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沈嘉宜。
没有公司,没有职务。
背后是程既川的字。
只有一行:
周六,十点,见面。
孟绮伸手把名片抽出来。
乔曼宁看见了,却没有问。
这一次,她们都很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