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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领成的证 乔曼宁与蒋 ...

  •   乔曼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仍穿着那条白裙子,裙摆沾了几点泥水,外面罩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式外套。颜色很深,肩线宽了些,袖口折了两道。
      孟绮靠在沙发里看她。
      “蒋元的?”
      乔曼宁低头换鞋:“路上冷。”
      “我问是谁的。”
      “知道了还问。”
      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凳上。动作不算小心,衣服滑下去一半,露出内侧绣着的两个字母。
      J.Y。
      孟绮没再问。
      她下午没有吃饭,只把程既川买来的蛋糕又挖了两口。吃到第三口,忽然觉得栗子也没那么难吃。人对食物的口味常常比感情诚实,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饿久了,另当别论。
      乔曼宁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袋,放到餐桌上。
      “给你买了粥。”
      “庆祝你没领成?”
      “顺路。”
      “你下午不是在民政局吗?哪家粥铺顺这么远?”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你吃不吃?”
      孟绮起身拆袋子。
      里面两碗粥,一份小菜,还有一盒蒸饺。蒋元记得乔曼宁不吃葱,店家用笔在盒盖上写了“不要葱”。
      孟绮把那盒蒸饺推到她面前。
      “所以你们一起吃了饭。”
      “嗯。”
      “还去了银行。”
      乔曼宁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两点四十出去,四点零三分说没领成,六点半回来。民政局办事再慢,也不至于留你吃晚饭。”
      乔曼宁坐下:“我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出来了。”
      “全部?”
      “属于我的那部分。”
      “怎么算属于你?”
      “工资转账、之前的存款,都有记录。”
      “利息呢?”
      “没多少。”
      “没多少也是钱。”
      乔曼宁抬眼看她。
      孟绮舀了一勺粥,认真道:“谈感情可以糊涂,算钱不行。”
      “这话程既川教你的?”
      “我自己悟的。”
      “你连这套房子什么时候到期都不知道。”
      孟绮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
      声音很轻。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问,“没结成婚,回来便拿我撒气?”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不见得都要说。”
      “那要看瞒着对谁有好处。”
      乔曼宁低头拆开一次性筷子。
      桌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孟绮不喜欢乔曼宁这种人。她们一旦决定诚实,便像临时接到查账任务,连别人家的账也恨不得一并翻开。自己过得不好,便觉得所有过得舒服的人都可疑。
      过了一会儿,孟绮问:“他承认了吗?”
      “什么?”
      “酒店。”
      乔曼宁夹起一只蒸饺,没有吃。
      “他说梁舒月喝多了,他送她上楼,后来她吐了,他留下来照顾。”
      “照顾到凌晨两点四十七?”
      “他说中间睡着了。”
      “睡在哪里?”
      “沙发。”
      孟绮点头:“酒店的沙发通常不错。”
      乔曼宁把蒸饺放回盒里:“你是不是觉得他一定和她睡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的语气不像不知道。”
      “你希望我说没有?”
      乔曼宁抿了下唇。
      孟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乔曼宁今天不是去民政局取消婚姻。她是去等一个能够继续结婚的解释。
      蒋元如果说得足够好,她也许会相信;说得不够好,她便需要别人替她把最坏的可能说出来。这样以后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可以少承担一点决定的责任。
      “他给你看手机了吗?”孟绮问。
      “看了。”
      “聊天记录呢?”
      “有删过。”
      “怎么知道?”
      “前后接不上。”
      “他说什么?”
      “旧手机换过来时漏了。”
      孟绮笑了一声。
      乔曼宁抬头:“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信。”
      乔曼宁垂下眼:“我不知道。”
      “那就别结。”
      “你说得倒轻松。”
      “结婚又不是我的事。”
      乔曼宁冷冷道:“你当然轻松。你连以后都不问。”
      孟绮端起粥,吹了吹。
      “问了以后就会有?”
      “至少知道没有。”
      “知道没有,日子便会变好吗?”
      “不会。但不至于别人已经决定离开,你还在等他回来解释。”
      孟绮把勺子放下。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乔曼宁似乎也意识到说重了,却没有道歉。
      她们都不喜欢道歉。
      道歉看似吃亏,其实常常是一种催促——我已经低头了,你应该赶快原谅。孟绮懒得给别人这个便宜。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
      乔曼宁的手停在筷子上。
      孟绮没动:“这次还是你的人?”
      “他不知道门牌。”
      “上午都找到了。”
      “我没让他来。”
      “男人来之前通常不问。”
      门铃又响了一次。
      孟绮走到监控前,屏幕里不是蒋元,是个穿物业制服的年轻男人,怀里夹着一只文件袋。
      “孟小姐,楼下前台有份文件,收件人电话打不通。”
      孟绮打开门。
      文件袋上写着程既川的名字,寄件处只有一家物业公司的印章。她签了字,随手放到玄关柜上。
      乔曼宁看了一眼:“不拆?”
      “不是我的。”
      “他东西都送到这里。”
      “地址是他的,东西不一定是我的。”
      “你们在一起五年,连他的文件也不能动?”
      孟绮转身看她:“你和蒋元七年,不也要查银行卡才知道他去了哪家酒店?”
      乔曼宁不说话了。
      这一次算是扯平。
      吃完以后,她把餐盒收拾进厨房。孟绮继续看电影,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只文件袋就摆在玄关上,白得有些刺眼。
      十点多,程既川没有打电话。
      十一点,仍然没有。
      孟绮从卧室出来喝水,看见乔曼宁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那件男式外套还在玄关。
      “还不睡?”
      “睡不着。”
      “蒋元不来接你?”
      “他今晚不过来。”
      “你们约好了?”
      “算是。”
      孟绮喝了半杯水,忽然听见乔曼宁问:“程既川以前出差,也不告诉你住哪家酒店?”
      “你现在看谁都像住酒店。”
      “我只是问。”
      “有时告诉。”
      “有时呢?”
      “不问。”
      乔曼宁翻了一页书:“你真不怕?”
      “怕什么?”
      “他在外面有别人。”
      “他有过婚姻,有女儿,也有我不知道的朋友。你说的‘别人’是哪一种?”
      “女人。”
      “我也是女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孟绮倚着料理台,慢慢喝水。
      “一个男人四十五岁,不可能只有一把钥匙、一张床、一种生活。你把人看得太简单,才会因为他进过一间酒店,觉得世界忽然变了。”
      “世界没变。”乔曼宁说,“只是我从前不知道。”
      “知道以后呢?”
      “至少可以选。”
      孟绮笑:“你下午选了吗?”
      乔曼宁合上书。
      “没有。”
      她答得很平静。
      孟绮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乔曼宁说:“我和蒋元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坐了四十分钟。”
      “很浪漫。”
      “他问我,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是不是就愿意领证。”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后来?”
      “后来他问,如果发生了,是不是这七年就全不算数。”
      孟绮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
      “我还是说不知道。”
      乔曼宁低头摸了摸空着的无名指。
      “孟绮,我以为只要知道真相,决定就会容易一点。后来发现不是。真相若正好够你离开,当然最好;最怕的是它不清不楚,既不够原谅,也不够死心。”
      厨房灯太亮,把她脸上的倦意照得一点余地都没有。
      孟绮忽然觉得,这女人住进来或许不是坏事。至少她的狼狈摆在旁边,自己的便显得没那么扎眼。
      门铃第三次响起时,已经快十二点。
      这次不用看监控,乔曼宁便知道是谁。
      蒋元在门外说:“外套落在这里了。”
      乔曼宁站着没动。
      孟绮替她开门。
      蒋元换了件衣服,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药盒。他看见玄关凳上的外套,也没有立刻拿,只把药递给乔曼宁。
      “你下午说胃疼。”
      “现在好了。”
      “吃一点。”
      “放着吧。”
      两个人说话都很客气。客气到了这个时辰,反而比吵架更私密。
      孟绮转身回卧室。
      走到一半,她听见乔曼宁叫她:“孟绮。”
      “怎么?”
      “客厅借我们一会儿。”
      孟绮看了看他们。
      “客房隔音好一点。”
      蒋元脸色变了。
      乔曼宁也皱眉:“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的是谈话。”
      孟绮笑着关上卧室门。
      外面最初还有声音。
      蒋元低声说了些什么,乔曼宁回得很快。后来声音渐渐小下去,像争吵被人从中间掐断。再后来,客厅彻底安静。
      孟绮没有刻意听。
      她洗了澡,敷完面膜,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程既川的对话框停在下午那通电话,没有新消息。
      十二点四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离开的方向。
      客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孟绮把手机扣在枕边。
      她想起乔曼宁下午发来的那句“我没领成”。
      没领证的人,仍然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已经决定离开的人,也未必不再回来。
      人体比婚姻宽容,给一点温度,便肯暂时忘记许多事情。
      第二天早上,蒋元先出来。
      他没有穿昨晚那件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微皱。看见孟绮坐在餐桌旁,他停了停。
      “早。”
      孟绮抬眼:“药有效吗?”
      蒋元没有接话。
      他从玄关取走外套,开门离开。
      乔曼宁过了很久才出来。
      她已经洗过澡,头发半干,脸色比昨晚更白。左手无名指上依旧没有戒指。
      孟绮给她倒了杯咖啡。
      “和好了?”
      “没有。”
      “结婚?”
      “不知道。”
      “那昨晚算什么?”
      乔曼宁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你这里没有糖?”
      “有。”
      “在哪?”
      孟绮抬了抬下巴。
      糖罐就在她手边。
      乔曼宁打开盖子,里面没有糖,只有一枚戒指。
      正是她昨天摘下来的那枚。
      她看了两秒,抬头:“你放的?”
      “我没见过。”
      “蒋元呢?”
      “走了。”
      乔曼宁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戴。
      孟绮正想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是房东。
      她没存号码,对方先自报姓名,语气十分客气。
      “孟小姐,程先生应该和您说过了吧?他前段时间已经通知我们,明年租约到期不再续租。最近有人想看房,我想提前和您约一下时间。”
      孟绮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孟小姐?”
      “他什么时候通知你们的?”
      “上个月初。”
      程既川昨晚才告诉她要离开。
      而他上个月初,已经替这套房子决定了以后。
      孟绮抬头。
      玄关柜上那只文件袋仍然安静地躺着,封口处没有拆过。
      乔曼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有问。
      电话里,房东还在说话。
      “另外,程先生说他这几天不方便联系,退租的具体事项,可以直接和您谈。”
      孟绮终于笑了一下。
      “可以。”
      她说。
      “什么时候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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