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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真实委托 一笔真实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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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忱九点二十八分到。
孟绮已经换好鞋,坐在玄关等了十分钟。白色运动鞋是两年前买的,穿过不超过五次,鞋底干净得不像准备去仓库查旧账。
谢忱进门后看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
“什么?”
“鞋。”
孟绮低头:“不能走?”
“能。脏了别怪我。”
“鞋是拿来穿的。”
“昨天才知道?”
她抬眼瞪他。
谢忱把专项复核委托书递过来:“先签。今天查到哪里算哪里,一天三百,交通和需要复印的材料实报实销。查不出结果也收钱。”
孟绮接过笔。
“你特意把最后一句说清楚,是怕我赖账?”
“怕你以为花了钱就一定有结果。”
“我看起来这么不讲理?”
“有一点。”
孟绮低头签名。
这次文件上没有别人替她写好的“孟绮”。名字落下时,她多看了一眼,才把纸递回去。
谢忱将委托书拍照存档。
“先去旧材料供应商,再去仓库。下午如果来得及,找以前负责派工的人。”
“坐我的车。”
“仓库那边停车麻烦。”
“司机会等。”
谢忱看着她:“你还有司机?”
“车和司机不是一回事。”
程既川走后,原来的司机不再固定替她服务。车仍停在楼下,她临时需要时,可以从平台预约代驾或司机。合同、油费、停车位,都已经改成她自己支付。
孟绮从前觉得这些安排理所当然。现在每一次叫车,手机都会先跳出预计费用。
她已经开始知道,一段路值多少钱。
车到楼下后,谢忱坐进副驾驶。
孟绮问:“你为什么不坐后面?”
“后面像你雇我当司机。”
“你今天本来就是我雇的。”
“你雇我查账,不是开车。”
他说完系好安全带,把今天要核对的地址发给司机。
孟绮坐在后排,忽然觉得这辆自己用了许多年的车,第一次显得座位安排有些复杂。
旧材料供应商在城郊的建材市场。
店面不大,门口堆着电线、阀门和几箱灯管。老板听见泊岸两个字,先说账都结清了,又看见谢忱拿出的发票编号,才不情愿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旧单据。
“东西肯定送了。”老板说,“我们不可能开空票。”
谢忱问:“送到哪一户?”
“统一送仓库。”
“谁收的?”
老板翻了翻送货单。
“陈伟强。”
又是这个名字。
单据上的签字很潦草,与孟绮维修记录上的字迹完全不同。联系电话却是同一个,拨过去已经停机。
“他是你们的人,还是泊岸的人?”谢忱问。
“我怎么知道?周经理给的联系人。”
“见过本人吗?”
“送货的见过。”
老板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年轻人走出来,看了看照片和号码,摇头。
“我每次都是送到仓库门口,有个女的收。三十多岁,短头发。”
“她说自己叫陈伟强?”
“没问。单子上写什么,我就让她签什么。”
孟绮站在一旁,终于开口:“一个女人签男人的名字,你们也不觉得有问题?”
送货员看了她一眼。
“项目上替人收货很正常。”
“那为什么还要写名字?”
“有个签字就行。”
有个签字就行。
是不是本人,东西用在哪里,维修到底做没做,都没有人真的在乎。只要纸上留下一道痕迹,钱便可以沿着流程继续往下走。
孟绮问老板:“这些材料最后值多少钱?”
老板报出数字。
比她那几张虚假维修单加起来多得多。
“都算进我那套房子里?”
“我们只负责卖货,不知道怎么分摊。”
老板说完,把单据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你们要复印可以,原件不能拿。”
谢忱去隔壁打印店复印。
孟绮站在柜台前等,视线落在那本旧单据上。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名字,有的认真,有的潦草。她忽然意识到,孟绮两个字混在其中,并不比一卷电线更重要。
谢忱回来后,把复印费小票夹进文件。
“走吧。”
上车时,孟绮白鞋边缘已经蹭上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谢忱递给她一张湿纸巾。
“现在擦还能掉。”
“你不是说脏了别怪你?”
“我没说不能擦。”
孟绮接过,弯腰蹭了两下。
污迹淡了,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把湿纸巾攥在手里:“你们做维修,是不是都觉得东西能恢复原样?”
“不能。”
“那为什么修?”
“能继续用。”
又是这句话。
孟绮笑了笑:“你和乔曼宁真的很像。”
“她也修东西?”
“她修人。”
谢忱没听明白,也没有追问。
泊岸的旧仓库已经接近清空。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堆着几只废弃货架和还没完成交接的工具。负责看仓库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他们来查陈伟强,第一反应是摇头。
“没这个人。”
“送货单一直是他签的。”谢忱说。
“那是账户名。”
“谁的账户?”
男人不耐烦:“以前项目维修费不好走,临时工又没有合同,就找了个身份证挂着。大家都这么做。”
孟绮问:“身份证是谁的?”
“赵晴她哥。”
“赵晴是谁?”
“以前的项目文员。”
短头发,三十多岁。
与送货员见到的女人对上了。
谢忱让他调出旧仓库登记。男人起初说电脑已经搬走,记录找不到,直到孟绮拿出住户委托和何律师的核查通知,他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纸质出入库表。
表上所有陈伟强的签名,几乎都是赵晴写的。
维修材料并非完全不存在。
它们确实买了,也确实被领走。只是有一部分用于其他项目,有一部分根本无法查清去向。泊岸维护账户资金紧张后,赵晴便把零碎费用摊进几套长期购买服务、又很少核账的公寓。
孟绮那套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选我?”她问。
看仓库的男人犹豫了一下。
“系统里显示,这户的服务费一直由公司统一结,住户本人不对账。”
“谁告诉你们我不对账?”
“以前有事都是司机联系。我们打过电话,住户没接,就按统一服务走了。”
他说得很委婉。
实际意思很清楚。
这套房里住着一个不管钱、不看合同,也不会亲自核对维修记录的女人。她的名字最好用,因为即使写错了,也很少有人发现。
孟绮站在昏暗的仓库里,半天没说话。
她不觉得自己受骗。
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受骗。程既川付的钱,项目方挪走的钱,从来没有真正经过她的手。即使今天什么都查不到,她的生活也不会因此少一盏灯或一顿饭。
可她还是不舒服。
“能把那些假的签名删掉吗?”她问。
谢忱正在拍摄出入库记录。
“已经结算过的单子不能直接删。”
“那我的名字一直留在上面?”
“可以加更正说明,标明非本人签署。”
“看起来还是我。”
“原记录不能改。”
孟绮皱眉:“假的为什么不能改?”
“因为改掉以后,就看不出它曾经是假的。”
她看着他。
谢忱将照片按日期整理好,语气平常。
“留下原件,才知道是谁写过。”
仓库管理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几笔小维修,钱最后都花在项目上了,又没进谁私人腰包。”
孟绮转头:“那你把自己的名字借出来。”
男人脸色一僵。
“我只是看仓库的。”
“我也只是住在那里的。”
她声音不高,却没再笑。
“凭什么觉得我的名字没关系?”
仓库里安静了。
谢忱合上出入库表:“赵晴的联系方式有吗?”
男人报出一个号码,又补充:“她早就不干了。项目欠了她两个月工资,后来还是用几笔维修费给她补的。”
走出仓库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附近只有几家小饭馆。孟绮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跟着谢忱进了一家面馆。
桌面擦得不算干净,菜单贴在墙上。
谢忱点了一碗牛肉面。
孟绮看了半天:“有不辣的吗?”
老板说清汤。
“清汤里有什么?”
“面。”
“肉呢?”
“另加。”
谢忱转头:“她要和我一样,不放辣。”
孟绮看他:“谁说我要一样?”
“你还没点出来。”
“我在看。”
“已经看五分钟了。”
最后她还是要了同样的面。
结账时,谢忱拿出手机,孟绮先扫了码。
“一起。”
谢忱问:“工作餐也算在实报实销里?”
“我请。”
“为什么?”
“今天你替我查账。”
“你已经付三百。”
“那是工钱。”
“吃饭是什么?”
孟绮想了想:“老板请员工。”
谢忱看她一眼。
“你不是我老板。”
“委托人不算?”
“只算客户。”
“差很多?”
“老板管我下个月有没有钱,客户只管今天的活。”
孟绮拉开椅子坐下。
“你很想要老板?”
“不想。”
“那你刚才分这么清楚。”
“因为你请一碗面,不值得换关系。”
他说得太直白,孟绮反而笑了。
“谢忱,你是不是觉得所有好处后面都有条件?”
“不是。”
“那为什么我每次给钱,你都先问?”
“因为钱最容易让人以为,自己买到了没说出口的东西。”
孟绮的笑淡了一点。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以前遇见过的人。
老板把面端上来。
谢忱拆开一次性筷子,先低头吃。孟绮尝了一口,汤很淡,面也不够筋道。她却没有抱怨,只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慢慢吃完。
下午,他们拨通赵晴的号码。
赵晴没有否认。
她说项目最困难的时候,正式维修供应商已经停单,临时工工资发不出来,几套长期服务公寓的账户还有余额,周经理便让她先从那些账户里“调”。
“我只是补材料。”她在电话里说,“签名也是周经理让我填的。”
“为什么用住户名字?”谢忱问。
“后台必须有住户确认。”
“手机号呢?”
“我自己的备用号。”
孟绮问:“你认识我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认识。”
“那你怎么模仿我的名字?”
“系统里有以前的签字。”
孟绮想起自己过去偶尔签过的物业收件单、快递确认单和保洁登记。那些她从未放在心上的字,被人截下来,学着写了很多遍。
“你知道这样不对吗?”她问。
赵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那为什么做?”
“因为那时候有十几个人等工资。”
“所以用我的名字?”
“孟小姐,那些钱本来也是程先生交的服务费。没有多收你。”
孟绮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我付的钱,我的名字就可以免费用。”
对方没再说话。
电话结束后,谢忱整理录音和笔录。
“她愿意书面说明,事情就不难查了。”
“钱能退吗?”
“有一部分可以。”
“退给谁?”
“原付款账户,或者现在的房屋服务人。”
孟绮想了一下:“程既川。”
“可能。”
“那我查了一天,最后钱还是回到他那里。”
“你可以申请转入现在的物业服务账户。”
“为什么?”
“房子现在由你续租,历史服务费又记在这套房名下。”
孟绮看着他:“你现在开始替我争钱了?”
“正常流程。”
“不是说钱多也要按单收?”
“这本来就在你的单里。”
回程时,谢忱接到房东电话。
他的东西已经被搬到楼道,中介要求他今天晚上交还钥匙。谢忱让司机临时改了地址,准备先去取行李。
孟绮问:“东西多吗?”
“两只箱子,一个工具包。”
“没有家具?”
“租的房子带家具。”
“被子呢?”
“有。”
“锅?”
“一个。”
她问得太细,谢忱终于回头:“你要替我做清单?”
“随便问问。”
车停在一栋老旧住宅楼下。
谢忱的东西果然都在门外。两个行李箱,一只装工具的帆布包,一口小电饭煲,外面用超市塑料袋套着。
房门已经换锁。
谢忱先拍照,再清点物品。发现少了一只装证件的纸盒后,他没有敲门争吵,只给房东发消息,要求对方在十五分钟内归还,否则报警并追究提前解约责任。
房东起初不回。
第十二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把纸盒扔出来,嘴里还在说年轻人没几个钱,规矩倒不少。
谢忱捡起纸盒,打开检查。
身份证、合同、几张证书都在。
“押金和提前解约赔偿,明天以前转。”他说。
男人冷笑:“你想得美。”
谢忱把手机举起来。
录音界面一直开着。
“那就按合同走。”
没有吵,也没有求。
他只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逐件点清。
孟绮坐在车里看了很久,最后推门下去。
“东西放后备箱。”
谢忱说:“司机下一单不一定顺路。”
“先送你去酒店。”
“我自己打车。”
“今天还在工作时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二十,已经超过八小时。”
“我没规定八小时。”
“那三百不够。”
孟绮挑眉:“现在知道加钱?”
“加班另算。”
她笑出声。
“行,多少钱?”
“今天不用。报告还没整理完,明天再算。”
谢忱把两只箱子搬上车,电饭煲放在自己脚边。车开出去后,他低头回复酒店信息,选的是离仓库不远的一家快捷酒店。
孟绮看见价格。
“住七天比租房贵。”
“只订两天。”
“两天以后呢?”
“继续找。”
“你那张求租信息,有人联系吗?”
“有两个。一个要付半年,一个不让用厨房。”
“你会做饭?”
“会煮饭。”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电饭煲。
答案已经很明显。
车经过孟绮住的小区时,谢忱忽然说:“前面停一下。”
“这里?”
“我工具包里还有一张今天需要你签的材料。拿上去签完,我再去酒店。”
司机将车开进地下车库。
三个人一起上楼。
进门后,谢忱把两只行李箱留在玄关外,只提着文件包进去。孟绮看见,问:“为什么不拿进来?”
“轮子脏。”
“刚才鞋套呢?”
“用完了。”
他把今天的核查记录放到餐桌上,让孟绮逐项确认。她看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认真,连复印费和停车费都核了一遍。
最后费用一共三百八十七元。
孟绮照数转账。
谢忱低头确认。
“这次不多付?”
“多了你会退。”
“会。”
“所以省一步。”
谢忱收起手机:“这次不退。”
“为什么?”
“是我挣的。”
孟绮看着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自尊受损后的倔强,也没有故意表现清高。他愿意拿钱,只是钱必须有明确的来处。
客房门在这时被风吹开一点。
里面仍放着乔曼宁的衣服和行李箱。床铺整齐,书桌上却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谢忱朝里面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这间有人住?”
“有人付房租。”
“那就是有人住。”
“她结婚了。”
“结婚不能租房?”
“当然能。”
孟绮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回答有些用力。
谢忱没有再问。
他拿起文件包,走到玄关。两只箱子仍立在门外,像从没想过能被邀请进去。
孟绮靠在门边:“酒店住两天以后呢?”
“找到房就搬。”
“找不到?”
“再住两天。”
“你不嫌麻烦?”
“麻烦也不能住别人家。”
他说得随意,却像知道她刚才短暂地想过什么。
孟绮抬眼:“我还没邀请。”
“所以我也没拒绝。”
谢忱提起箱子。
电梯门打开前,孟绮忽然问:“房间只要有锁就行?”
“最好有窗。”
“又加条件?”
“住过没窗的,不太好。”
“还有呢?”
“能做饭。按月付。房东别自己开门。”
他说完进了电梯。
孟绮站在外面:“要求不少。”
谢忱伸手按住开门键。
“所以还没找到。”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孟绮回到公寓,走进客房。
乔曼宁的衣服占了衣柜不到一半,行李箱里大多是换季用品。书桌抽屉放着几份旧文件,床头还有一只没拆封的新婚香薰。
房间并不空。
只是里面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回来。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乔曼宁。
你这间房,还准备住多久?
乔曼宁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合同到期前都付钱。
孟绮看着那句话。
她问的是住多久。
乔曼宁回答的却是付多久。
与此同时,宋尧发来一份新租约。
房子离她这里步行十五分钟,租期一年,已经交了押金。
他写:
不用你收留。我留下也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孟绮先看了宋尧的租约,又看向乔曼宁的客房。
两个男人都在证明,自己不需要她提供住处。
她却第一次认真想起,若要把一扇门打开,究竟应该先问谁愿不愿意住,还是先问房间里原来的人,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