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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名字值多少钱 假签名少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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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曼宁拨通谢忱电话时,他正在泊岸三期的设备间里拆水泵。
背景里一直有金属碰撞声。她刚报出名字,对面便问:“十九楼那户?”
“对。昨天的维修记录还在你手里吗?”
“纸质表交了,照片还在。”
“原始签名呢?”
“后台能查。”
乔曼宁站在公司楼梯间,压低声音:“先把所有涉及孟绮的记录备份一份,尤其是签收人、联系方式和派单时间。”
谢忱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以什么身份要?”
问题并不客气,却问得准确。
乔曼宁握着手机:“住户委托人。”
“她委托了吗?”
“我现在让她发。”
“那等她发了再说。”
乔曼宁皱眉:“你知道这些记录可能是假的。”
“知道。”
“还要走程序?”
“假的东西更要走。”
水泵又响了一声。
有人在远处叫谢忱的名字,催他把十九楼那户的复核表重新填一遍。他应了一声,转回来继续道:“你让孟绮发一句,授权你查本户历史维修,我把能给的发给你。公司内部结算表不能给。”
“为什么?”
“里面有其他人的信息。”
“可以打码。”
“那也得有人同意。”
乔曼宁忍了忍。
“你平时都这么难沟通?”
“你问的不是修灯。”
“所以?”
“所以不能按修灯的方式答。”
电话挂断以后,乔曼宁站在楼梯间里看了两秒屏幕,转手给孟绮发消息。
给谢忱发一句,授权我核查你名下的维修记录。
孟绮回复得很快:
你自己跟他说。
他说要本人授权。
对面停了半分钟。
他还挺守规矩。
乔曼宁没心情评价。
现在发。
孟绮发来一张截图。
她给谢忱的消息只有一句:
乔曼宁问的,你能给就给。不能给就别给。
不像授权,更像把问题重新扔回去。
乔曼宁正准备让她重写,谢忱已经把一只压缩文件发了过来。
文件里共有十二张照片。
每张都只保留孟绮所在房屋的派单信息,其余住户姓名和电话已经遮住。除了三份维修签收单,还有两张结算清单和一张手写派工表。
派工表上,同一个名字重复出现了四次。
陈伟强。
乔曼宁搜索公司内部资料。
没有这个员工。
她把照片转给蒋元。
蒋元正在外地项目现场,十几分钟后才回电话。
“资料从哪来的?”
“谢忱。”
“他有权限发?”
“只发了孟绮名下的部分。”
“你先别往外转。”
“为什么?”
“今天下午完成最后一轮资产确认。现在发现历史维修单有问题,会影响结算。”
“假的也算资产?”
“我没说不查。”
“那查到什么时候?”
蒋元在电话那头呼出一口气。
“曼宁,程既川那边是按现有账面折价接手。如果发现维护账户存在虚假支出,原股东的结算款会继续扣。”
“包括你的。”
“对。”
“所以你希望我先别查?”
“我是希望先弄清楚范围。”
“怎么弄清楚?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我已经联系周经理。”
乔曼宁笑了一声:“他就是昨天让谢忱重新签确认的人。”
“你怎么知道?”
“谢忱当场打的电话。”
“那也不能只听一个外包人员的说法。”
话落下,两边都静了一瞬。
乔曼宁看着手机。
“因为他是外包,所以他的话不值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看见一张维修单,不知道整个项目怎么结算,也不知道那些费用有没有用于别的维修。”
“用了别处,为什么签孟绮的名字?”
蒋元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有人叫他过去签字,他对那边说了声等一下,语气已经有些疲惫。
“你把资料给何律师。我让她核。”
“什么时候有结果?”
“最快两天。”
“今天不是要完成资产确认?”
“所以我才说先别闹大。”
乔曼宁握紧手机。
又是这样。
先把钱转进去,再在每一个来不及细查的节点告诉她:现在提出问题,会使损失更大。
错误已经发生,追究错误的人反而必须考虑时机。
“蒋元,我签字的时候,文件写的是所有债务和风险如实披露。”
“维修单造假不是我做的。”
“但你是原投资人。”
“我也是被瞒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停?”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蒋元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因为我不想再多亏一笔。”
很诚实。
乔曼宁却没有因此松动。
“所以呢?”
“所以给我两天。”
“今天的确认呢?”
“可以先签保留意见。”
“谁来提?”
蒋元停了一下:“我。”
乔曼宁看着楼梯间小窗外灰白的天。
“你确定?”
“确定。”
“写进附件,不要口头说。”
“好。”
挂断以后,她把资料发给何律师。
何律师只回复了一句:
收到。我会向各方发出书面核查通知,建议暂停相关维护费用结算。
不到五分钟,蒋元又发来消息。
周经理在问是谁把内部资料传出去。
乔曼宁没有回。
她打开与谢忱的聊天框。
对面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压缩文件。没有邀功,也没有问她查出了什么。
她写:
周经理可能会找你。
谢忱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已经找了。
他说什么?
让我把住户否认改成无法确认。
你改了吗?
没有。
只有两个字。
乔曼宁继续问:
会影响你工作吗?
这次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午休结束,她才收到一张系统截图。
泊岸交接组的临时排班表上,谢忱原本连续五天都有任务。下午开始,后面的名字已经被删掉。
他又发来一句:
暂时不用去了。
乔曼宁看着“暂时”两个字,忽然想起罗正谦前一天说过的话。
知道和等得住,是两回事。
她当然知道现在应该先让律师处理,知道谢忱只是项目里的外包维修,知道自己没义务替一个刚认识的人解决工作。
但那份排班表摆在眼前,让所有正确程序显得有些慢。
她找到罗正谦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先问:“有空吗?”
“十分钟。”
“我有一份项目外包结算争议,想问你处理顺序。”
“你公司的?”
“不是。”
罗正谦停顿了一下:“私人事务?”
“我丈夫投资的项目。”
“那你先确认,我是否需要回避。”
“你和泊岸没有业务关系。”
“程既川呢?”
乔曼宁皱眉:“你认识他?”
“见过,不熟。”
“什么时候?”
“以前替一个客户处理过资产交接,他是另一方。”
罗正谦没有顺势多讲,只问:“资料涉及商业秘密吗?”
“有部分内部单据。”
“不能发给我。”
“我可以描述。”
“你说。”
十分钟最后变成了二十分钟。
罗正谦听完,没有先判断是谁造假,只问了三个问题:原始单据是否保全,付款是否尚未完成,提出异议的人是否因举报受到不利处置。
“前两个有。”乔曼宁说,“第三个,他被撤出排班了。”
“有书面理由吗?”
“没有。”
“劳动或外包关系?”
“按次结算的外包。”
“那更难证明是报复。”
“所以就算了?”
“我没说算。”
罗正谦的声音不急。
“先让他保存排班前后对比、派单记录和周经理要求修改措辞的证据。再确认历史维修的实际服务方。如果所谓陈伟强根本不存在,问题就不只是一张假签名。”
“他现在没有工作。”
“你想替他恢复排班,还是查清项目?”
乔曼宁没有回答。
“这两件事方向不同。”罗正谦说,“前者需要和周经理谈,后者最好别提前惊动他。你不能既要对方立刻把人请回来,又指望他不销毁资料。”
“那他这几天怎么办?”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乔经理,这是你现在最想解决的问题?”
乔曼宁被问住。
她打这通电话,本来是为了项目。
说到最后,却一直在问谢忱怎么办。
“他是因为提供资料被撤掉的。”她说。
“所以你觉得欠他?”
“不是欠。”
“那是什么?”
乔曼宁看着办公桌上的结婚证复印件和共同账户流水。
她也说不清。
也许只是最近签过太多名字,知道一行签名可能值多少钱。一份假的孟绮签名,能让维修款顺利结算;一份真的乔曼宁签名,能让丈夫拿走共同账户的钱;而谢忱拒绝改掉一句话,代价是后面五天的收入。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承担以后,再说没关系。”她说。
罗正谦那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说外包人员。”
乔曼宁没有接。
他也没有追问。
“把证据先保住。至于排班,可以由住户以服务质量为由指定他完成后续复核。不是恢复原工作,只是新增一笔真实委托。”
“孟绮不会愿意配合这些。”
“那就看你怎么说。”
电话结束后,乔曼宁把建议转给孟绮。
孟绮只回:
太麻烦。
乔曼宁直接打过去。
“你名下有人伪造签字,你不处理?”
“何律师不是处理了吗?”
“谢忱因为这件事被停了排班。”
“他告诉你的?”
“嗯。”
孟绮躺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他跟我没说。”
“你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你以住户身份申请专项复核,指定由他继续核对这套房的历史维修。费用按正常上门标准走。”
“谁付?”
“你。”
孟绮笑了一声。
“绕一圈,还是让我给钱。”
“他提供劳动,你支付费用。不是施舍。”
这句话让孟绮安静了两秒。
“你从哪学的?”
“专业意见。”
“罗正谦?”
乔曼宁没有否认。
孟绮慢慢坐起来。
“乔曼宁,你和他通电话了?”
“讨论事情。”
“讨论我家的维修?”
“讨论证据保全。”
“听起来很亲密。”
“你闭嘴。”
孟绮笑了。
她挂断电话,找到物业管家,按乔曼宁拟好的措辞发出申请。物业对旧项目的烂账显然也不愿负责,很快同意由原核查人员完成专项复核,费用从新物业的临时服务账户支出。
孟绮问:
能指定谢忱吗?
管家回复:
他今天已经退出项目组了,需要本人确认是否接单。
“退出”比“被撤掉”好听许多。
孟绮把截图发给谢忱。
有一笔新单,接吗?
谢忱回得很慢。
什么单?
核我家以前的假维修。按天算钱。
谁安排的?
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消失,又出现。
你不用为了我加单。
孟绮盯着这句话。
程既川离开时留下一笔钱,告诉她以后安排。宋尧决定留下,告诉她这是自己的选择。每个男人都先替她决定,再补一句不用有负担。
谢忱却连一笔真实的工作,也要先确认她是不是为了他。
她回复:
不是为了你。有人签了我的名字,我要查。你正好知道怎么查。
隔了一会儿,谢忱发来:
一天三百,交通另算,不保证能查出结果。
孟绮笑了。
你今天还退我两块。现在敢报三百?
工作不一样。
明天几点?
九点半。
谈得像一笔普通生意。
孟绮把手机放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反而散了。
傍晚,谢忱又发来消息。
明天可能要去仓库和旧供应商那里,不只在你家。需要住户一起签字的地方,我提前说。
孟绮问:
我也要去?
不一定。你可以授权。
授权给谁?
乔曼宁。
孟绮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
她最近很忙。
那就你。
我不爱出门。
可以不查。
话题被他一句截断。
孟绮咬了咬牙。
查。
谢忱回:
那明天穿方便走路的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软底拖鞋。
像被人提前看见似的,莫名有些不服。
晚上八点,宋尧来到楼下。
这次他提前发了消息,没有直接按门铃。
我在大厅。不是来住,也不放行李。
孟绮看完,没有下去。
十分钟后,前台送上来一只很薄的纸盒。
里面是他们从前那本账簿。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原本写着八千六百三十元的地方,只剩下一道不整齐的纸边。
宋尧发来:
婚前协议里的那一条,我删了。
这本也还给你。
孟绮翻了翻,前面的每一笔都还在。房租、水费、半盒草莓、她看病时打车的十九块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有最后那笔被撕掉。
像宋尧终于愿意承认,他们之间不需要谁偿还谁。
可撕掉一页,并不能让前面的字消失。
孟绮将账簿放进抽屉,正好压在谢忱送来的备用保险丝上。
一个男人把旧账撕掉,等她重新开始。另一个男人明天来查假账,只收一天三百。
她关上抽屉,没有回复宋尧。
九点多,乔曼宁回到婚房。
蒋元已经从项目现场回来,餐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资产确认附件。异常维护费用单独列项,暂缓结算;蒋元的预估回款也因此又少了一笔。
他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乔曼宁。
“满意了吗?”
乔曼宁脱外套的动作停住。
“你觉得我是在要这个结果?”
“结果就是继续扣钱。”
“假的费用本来就不该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样问?”
蒋元按了按眉心。
“因为我今天在现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从我妻子那里查出来的。”
“丢脸?”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们觉得我连自己家里的意见都统一不了。”
乔曼宁把包放下。
“所以结婚以后,我发现问题,也应该先和你统一口径?”
“至少先告诉我你要找外面的人咨询。”
“罗正谦?”
蒋元抬起头。
“你找他了?”
“你怎么知道?”
“何律师提到,有人建议以住户真实委托保全外包证据。”
“她猜的?”
“不是。”
蒋元看着她。
“罗正谦下午给何律师打过电话,问这个项目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乔曼宁怔了一下。
她并不知道罗正谦随后还做了这一步。
“他只是确认能不能提供意见。”
“你为什么不先找我?”
“我找了。”
“你没等我处理。”
“因为谢忱的排班已经被撤了。”
蒋元笑了一下。
“所以你为了一个见过两次的维修工,去找另一个刚认识的男人?”
话说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乔曼宁抬眼:“你再说一遍。”
蒋元也意识到越界,却没有立刻收回。
“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有。”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容易相信外人。”
“因为外人至少没有让我先签字,再告诉我问题会慢慢处理。”
蒋元的脸色沉下去。
“这又回到那笔钱?”
“它什么时候结束过?”
“协议已经签了,我也开始还。”
“还钱不等于事情结束。”
这句话与沈嘉宜在婚礼那天说过的几乎一样。
别把签字当成原谅。
乔曼宁以前只觉得那是提醒。现在才明白,一份文件能把钱写得很清楚,却写不出往后每一次争吵里,这笔钱会以什么方式重新出现。
蒋元拿起附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你要我怎么做?”
“别把我发现问题,解释成不站在你这边。”
“可你确实没站在我这边。”
“我站的是事实。”
“婚姻里永远只站事实?”
乔曼宁看着他。
“你希望我站什么?”
蒋元没有回答。
桌上的文件已经签好。
异常费用被扣除,旧项目可以继续交接。所有程序都回到正确轨道,夫妻之间却像又多出一笔暂时无法归类的账。
夜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蒋元没有碰她。
乔曼宁也没有主动靠近。
凌晨,手机亮起。
罗正谦发来一条消息:
何律师确认不存在利益冲突。今天的意见不计费,后续若继续介入,需要正式委托。
公事公办,清楚得没有任何误会余地。
乔曼宁看了几秒,回复:
知道了,谢谢。
她放下手机,身旁的蒋元仍闭着眼,忽然开口:“他还在联系你?”
乔曼宁没有想到他醒着。
“工作消息。”
“几点了?”
“他刚结束事情。”
“你怎么知道?”
黑暗里,她看不见蒋元的表情。
却忽然觉得,这间婚房的门锁可以记录每一次进出,手机也能保留每一条消息,唯独没有系统能够证明一句话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
“猜的。”她说。
这是蒋元以前用过的答案。
现在轮到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