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空房不空 两个男人都 ...
-
谢忱十点差两分到。
这次没带工具箱,只背了只黑色帆布包,手里拿着平板和一沓印着泊岸标志的表格。孟绮开门时,他正在核对门牌,胸前的工作证换成了新的,照片还是原来那张,所属单位却从“外包维护”改成了“项目交接组”。
“升职了?”她问。
“换了张牌。”
“工资涨吗?”
“没有。”
“那换它干什么?”
“方便出事以后知道找谁。”
谢忱低头套鞋套,进门后先对着客厅拍了一张全景。镜头避开了餐桌上的文件和沙发上的衣服,只拍墙面、灯具和几个固定插座。
孟绮站在旁边:“现在维修还要拍装修照?”
“交接清点。”
“昨天不是说核对维修单?”
“就是核对。”
他打开平板,页面上列着这套公寓近两年的报修记录。空调清洗、浴室排风、厨房下水、客厅线路,密密麻麻十几项,后面大多显示已完成。
谢忱指着落地灯旁边的插座:“这个去年十一月换过?”
“没有。”
“厨房水槽呢?”
“没坏过。”
“主卧空调清洗?”
孟绮想了想:“有人来过,但不是泊岸。程既川让司机找的人。”
谢忱停下笔。
“有发票吗?”
“我怎么会留?”
“付款记录也行。”
“不是我付的。”
她回答得很自然。
谢忱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谁付。他把几项记录标红,又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看了看下水接口。
“这里登记过两次疏通。”
“可能是上一个住户。”
“时间是你入住以后。”
孟绮靠着门框:“那就是他们记错了。”
“每次都有签收。”
“谁签的?”
谢忱把平板递给她。
签收栏里写着“孟绮”。
字迹很圆,尾笔往上挑,像某种刻意模仿过的女性签名。下面还留着一串手机号,前三位和后四位都不是她的。
孟绮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我。”
“确定?”
“我自己的名字还能认错?”
谢忱收回平板,把签名页面截了图。
“另外几张也是这个字。”
“有人替我签?”
“更可能是补单。”
“什么意思?”
“活没做,钱结了。交接前发现后台缺住户确认,就把签名补上。”
他说得不重,像只是在说明灯底座装反了。孟绮却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不舒服。
她不爱签文件。
过去这套房子的物业、车位、保洁和维修,全由程既川的人处理。有人拿表格来,她往往看也不看,只说找司机。她以为自己没签过,便和那些账没有关系。
现在却有人替她留下了名字。
“这些钱从哪里出?”她问。
“有些走物业维修金,有些记在泊岸维护账户。”
“程既川付过固定服务费。”
“可能从里面扣的。”
谢忱点开费用栏。
金额都不大,三百、五百,最大的一笔是更换客厅线路,一千八百。每一笔单独看都不值得追究,加起来却足够支付几个月的普通房租。
“这一千八是什么?”孟绮问。
“整屋线路检修。”
“根本没做过。”
“所以要核。”
谢忱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对面的人接得很快,语气不耐烦:“十九楼那户你让住户认一下就行,旧单都这样。交接表今天必须回来。”
谢忱说:“住户说没做。”
“谁还记得一年前做没做?表上有签名。”
“签名不是她的,电话也不是。”
电话那边安静一瞬。
“你先让她重新签个确认,备注已核实。新公司只看资料齐不齐,不会一项项查。”
“她没核实。”
“谢忱,你就跑个单,别给自己找事。”
“没做的我不能让她签。”
“那这户卡着,今天的交接量算你头上。”
“算吧。”
谢忱直接挂断。
孟绮看着他:“你们领导?”
“暂时的。”
“你这样说话,不怕被开?”
“项目都换老板了,他先担心自己。”
“万一留下的是他呢?”
“那再找工作。”
他说完,在表格备注栏里写:
住户否认实施,原签收信息不实,待复核。
字写得很快,没有犹豫。
孟绮拉开餐椅坐下:“你是不是很喜欢把钱推回去?”
“假的钱不算钱。”
“工资也可能没了。”
“那是后面的事。”
“你每次都只管眼前?”
谢忱抬头。
“眼前都不管,后面更轮不到我。”
他继续核对剩余记录。
浴室排风扇确实换过,厨房灯也维修过,但都不是泊岸的人。谢忱拍了照片,在每一项后面注明实际情况,再让孟绮看完后签字。
这次签名栏是空的。
孟绮拿起笔,没有马上写。
“签了以后,会不会又变成我确认这些钱该付?”
“只确认今天看到的情况。”
“上面没写。”
谢忱把表格拿回去,在签名栏上方补了一句:
本人仅确认现场设施状态,不确认历史维修实施及费用。
“现在可以了。”
孟绮看着那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担心什么?”
“刚才不是问了?”
“有人会觉得我麻烦。”
“签名本来就麻烦。”
她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真正的“孟绮”和平板里的假签名并不太像。她的字偏斜,最后一个“绮”写得很快,右边的“奇”几乎连在一起。
谢忱对照了一眼。
“确实不是一个人。”
“现在相信了?”
“刚才也信。”
“那为什么还看?”
“留证据。”
孟绮把笔放下。
“你和乔曼宁应该很聊得来。”
“谁?”
“昨天问你入住率的那个。”
谢忱想起来了。
“她问题太多。”
“你问题也不少。”
“我问的是工作。”
“她问的也是。”
谢忱没有反驳。
他收起表格,准备去检查主卧空调。走到走廊时,客房门正好半开着,里面的双喜礼盒和行李箱仍堆在一起。
他只看了一眼:“这间有人住?”
“偶尔。”
“空调也要核。”
“进去吧。”
孟绮跟在后面。
谢忱打开空调,出风正常,滤网却积了不少灰。他站到椅子上拆外壳时,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几次。
第一次他没接。
第二次仍没接。
第三次响起来,孟绮说:“这么忙?”
“房东。”
“催你搬?”
谢忱从椅子上下来,接通电话。
对面显然不愿再等,说话声大得孟绮隔着半米都能听见。
“今天晚上必须把钥匙放中介。明天买家要带人看房,你东西不搬,我们就直接清。”
谢忱看了一眼时间。
“合同到月底。”
“押金不要了?你住一天我损失一天。之前已经通知你了。”
“提前解约按合同赔一个月。”
“你一个修东西的,别跟我讲合同。房租都月付,还想让我赔?”
谢忱神情没什么变化。
“那就不搬。”
“你试试。”
电话挂断。
孟绮靠在门边:“他要把你东西扔出去?”
“吓人。”
“万一真扔?”
“下午回去搬。”
“搬到哪里?”
“工具放仓库,衣服放同事家。”
“你呢?”
“找酒店。”
“住多久?”
“找到房子。”
他说得像在安排几件零件,哪一件放哪里,都有临时位置。只有自己住在哪里,被他留到最后。
孟绮问:“你不是说在看房?”
“看中的要押一付六。”
“你拿不出?”
谢忱回头看她。
“这也要写在维修单上?”
孟绮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拿得出,不想一次付。”
“为什么?”
“工作不一定还在这里。”
他说完,重新站上椅子拆滤网。
灰尘落下来一点,孟绮往后退了半步。谢忱用纸巾把空调内部擦干净,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发生。
孟绮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可以住便宜一点的酒店。”
“嗯。”
“附近有一家,一个月也不贵。”
“住过。隔音差。”
“你还挑?”
“睡不好,白天容易接错线。”
理由很实际。
不谈体面,也不说自己受不了委屈,只说会影响工作。
孟绮没有再接。
十一点半,清点结束。谢忱把所有材料装进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灯。
“昨天又闪了吗?”
“一次。”
“什么时候?”
“不记得。”
“再闪就拍视频。”
“你不是说偶尔没事?”
“先留着。”
孟绮挑眉:“免费售后?”
“保修期内。”
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瓷盘里那把程既川留下的旧钥匙还在,旁边多了车位协议和几张缴费通知。
谢忱系好鞋带,忽然问:“这栋楼有短租吗?”
“你想住这里?”
“物业说楼里有人把保姆间单租。”
“你预算住不起正常房间,只能住保姆间?”
“有床就行。”
“刚才还嫌酒店隔音差。”
“这里墙厚。”
孟绮看着他。
“我可以替你问物业。”
“把我拉群就行。”
“你不怕我给你找贵的?”
“贵了不租。”
“这么直接?”
“租房而已。”
谢忱站起身,把一张写着联系电话的小纸片递给她。
“有人出租,让他直接找我。中介费我自己谈。”
孟绮接过。
上面除了姓名和电话,还写了预算、入住日期和租期。字迹清楚,没有“爱干净”“好相处”之类自证品行的话,只在最后添了一句:
可处理简单维修,不抵房租。
她看见那行字,笑了。
“为什么特意写不抵房租?”
“省得有人让我修半年水管。”
“万一房东是个漂亮女人呢?”
“漂亮也要付工钱。”
谢忱打开门。
孟绮靠在门边:“我不漂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停留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故意避开。
“漂亮。”
回答得太干脆,孟绮反而怔了一下。
谢忱继续道:“所以昨天也收你一百二十六。”
门在他身后合上。
孟绮站了几秒,低头看那张求租纸。
手机响起。
是宋尧。
这次只有一条消息:
我和嘉宁分手了。不是暂停。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酒店退房单。
退房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我找到房子以前,能不能把行李先放你那里?
孟绮看着消息,又看了一眼手里谢忱的求租纸。
两个男人都在找地方。
一个刚结束婚约,想把行李放进她的公寓。
另一个被房东催着搬走,却只让她帮忙问一间付得起租金的房。
孟绮没有回复宋尧。
她先打开物业住户群,把谢忱写的租房信息拍下来发了进去。
不到五分钟,有人私聊她:
十九楼不是有空房吗?你朋友直接住你家不就行了。
孟绮看着那句话。
客房里,乔曼宁的行李箱还靠在墙边,衣柜里挂着几套换季衣服,床头那只写着“乔”的杯子已经被拿去厨房。
那间房不能算空。
可也不像真正有人住。
她回复物业邻居:
不是我朋友。
对方发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
孟绮把手机扣下。
下午,乔曼宁打来电话询问维修记录。孟绮把假签名的截图发给她。
不到一分钟,乔曼宁的电话便再次打进来。
“原始记录还在谢忱手里?”
“应该。”
“让他先别交。”
“他已经拿走了。”
“你把号码给我。”
孟绮停了一下:“公事?”
“不然呢?”
“那你自己从泊岸找。”
“他是现场核对的人,原始记录最完整。”
孟绮把号码转过去。
乔曼宁挂断前又问:“宋尧联系你了吗?”
“分手了。”
“他和林嘉宁?”
“嗯。”
“你们呢?”
“还没有‘们’。”
乔曼宁安静了两秒。
“他下一步会找地方住。”
孟绮看着餐桌上那张求租纸。
“已经找了。”
“你让他住进来?”
“谁?”
“宋尧。”
孟绮笑了。
“乔曼宁,你这么紧张,是怕他占你的房间?”
“那间房我在付租金。”
“知道。”
“孟绮,别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
“哪两个?”
“你想不想和他重新开始,和他有没有地方住。”
乔曼宁说完便挂了。
孟绮坐在灯下,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手机。
宋尧的对话框还停在那句:
能不能把行李先放你那里?
她回复:
不能。
宋尧很快发来:
为什么?
孟绮想了想。
这里不是行李寄存处。
发送以后,她打开与谢忱的对话框。
群里有人回复了。一楼有间保姆房,独卫,没有窗,租金在你预算内。
谢忱过了几分钟才回:
发我联系方式。
没有问她觉得好不好,也没有顺势要求她陪着看。
孟绮把号码发过去。
谢忱回了两个字:
谢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又补了一句:
没窗,住久了会闷。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先看。合适就住,不合适再找。
孟绮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谢忱发来消息:
看过了,不租。
为什么?
门锁坏,房东不肯换。
孟绮看了一眼自家玄关的新锁。
旧钥匙已经打不开这扇门。
她问:
锁有那么重要?
谢忱回复:
门都关不住,租房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