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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不领证 乔曼宁赴约 ...

  •   程既川走后,乔曼宁没有立刻回客房。
      她仍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只空酒杯。杯壁上留着一点已经干掉的红痕,不知是酒,还是口红。
      孟绮坐在床上,裙子还皱在腰间。她没有遮,也没有催乔曼宁出去,只把床头的手机翻过来。
      七点十二分。
      窗外天色发白,江面被晨雾压成一条灰线。这个时辰的城市像刚卸妆的女人,灯还亮着,脸上的疲惫却已经藏不住。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孟绮问。
      “没睡。”
      “看得出来。”
      乔曼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昨晚没有换睡衣,衬衫领口压出几道折痕,头发倒还算整齐。一个人若从小习惯了不在人前失态,即使婚礼临时取消,第二天早晨也不会忽然蓬头垢面。
      她问:“程先生真要走?”
      “他说要走。”
      “你不知道?”
      “知道还问他做什么。”
      乔曼宁没接话。
      孟绮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衣柜右边挂着程既川的两件衬衫、一套深色西装,最下层放着一双皮鞋。东西不多,却摆得很稳,像酒店里长期续住的客人,既不添置,也没有真正离开的意思。
      她随手拿了件睡袍披上:“他偶尔喜欢吓人。”
      “看起来不像。”
      “你认识他多久?”
      “两顿饭。”
      “那你比我了解他。”
      乔曼宁听得出她在讽刺,便不再说。
      客厅里昨晚的蜡烛仍旧没有点。冰桶里的水已经温了,浮着两块没化干净的冰。孟绮把酒瓶从里面拿出来,看了眼,直接放回桌上。
      乔曼宁说:“早上喝酒不好。”
      “昨晚剩的,倒掉可惜。”
      “程先生会在意一瓶酒?”
      “他不在意,我在意。”
      “你不像会在意这些的人。”
      孟绮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我只是看起来贵,不代表真舍得浪费。”
      她说得轻巧。乔曼宁却看见餐桌旁那只纸袋,里面的栗子蛋糕还剩大半。孟绮昨晚只挖了两口,奶油已经塌得不像样。
      她把蛋糕拿去冰箱。
      “别放了。”孟绮说。
      “还能吃。”
      “我不喜欢栗子。”
      “昨晚不是你要的吗?”
      孟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记性这么好,难怪不肯结婚。”
      乔曼宁关上冰箱门。
      这句话不算友善,却也没有全错。蒋元说过,她什么都记得,连三年前争吵时他说过哪一句重话都能原样复述。男人犯过错以后,最怕女人记性好;女人若肯忘,便叫体谅,不肯忘,就是斤斤计较。
      她的手机又响起来。
      不是蒋元,是母亲。
      乔曼宁看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来一遍。
      孟绮靠在餐桌边:“你再不接,她可能要报警。”
      “她不知道我不见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打?”
      “今天原本要去她家拿户口本。”
      孟绮抬了抬眉:“你自己的户口本在你妈那里?”
      “她说怕我弄丢。”
      “你都三十一了。”
      “她一直觉得我十八。”
      “那你取消结婚,她应该很高兴。女儿又可以多留几年。”
      乔曼宁把手机按静音:“她不会高兴。”
      “因为酒店钱不能退?”
      “因为她已经告诉所有人,我今天领证。”
      孟绮笑了下。
      “那确实严重。结不结婚是小事,让亲戚白高兴一场才难收拾。”
      电话第三次打来。
      乔曼宁终于接了。
      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
      “没有,我昨晚在朋友家。”
      “不是吵架。”
      “今天不去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乔曼宁许久没有出声。孟绮只能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房子已经加名了,也不代表别的事没发生。”
      她说完这句,忽然转过身。
      孟绮没有躲开视线。
      乔曼宁继续道:“我现在不想说。晚一点我回去拿东西。”
      电话被挂断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孟绮问:“房子加你名字了?”
      “昨天刚办。”
      “那还不结?”
      乔曼宁看她:“你也觉得加名就够了?”
      “我没有房子,没资格替有房的人清高。”
      她语气平平,乔曼宁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这里不是程先生的吗?”
      “租的。”
      “租了五年?”
      “有钱人租房也可以租很久。”
      “他没想过买下来?”
      “买下来做什么。”
      孟绮把酒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住在这里的又不是他。”
      乔曼宁没有再问。
      昨天以前,她或许会觉得这句话可怜。今天她却忽然觉得,一套写着两个人名字的房子也未必比租来的可靠多少。名字可以加上,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拿走;婚姻还没开始,房子的每一块砖便已经在提醒她,蒋元为这段关系付出了什么。
      十点钟,门铃响了。
      乔曼宁下意识站起来。
      孟绮坐着没动:“你的人?”
      “我没告诉他地址。”
      门铃又响。
      这次比刚才长。
      孟绮走去看监控。屏幕里,蒋元站在门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像是匆忙套上的。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早餐,只拿着乔曼宁常用的那只黑色手提包。
      孟绮回头:“你未婚夫长得比照片老实。”
      乔曼宁脸色变了:“别开门。”
      “这里是我家。”
      “孟绮。”
      她很少叫得这么重。
      孟绮看了她两秒,还是按下开门键。
      “你不让他进来,他会一直按。邻居会以为我欠钱。”
      门一开,蒋元先看见孟绮,神情停顿了一下。
      “孟小姐。”
      “蒋先生。”
      “曼宁在吗?”
      “你既然找到这里,还问什么。”
      蒋元没有理会她话里的刺,目光越过她落在乔曼宁身上。
      “我们谈谈。”
      乔曼宁坐回沙发:“就在这里谈。”
      “这是我们的事。”
      “昨晚你说是你的事。”
      蒋元喉结动了动。
      孟绮已经替自己倒了杯水,坐到餐桌旁。她没有避开的意思,甚至拿起一只小叉子,开始吃那块自己声称不喜欢的栗子蛋糕。
      蒋元看了她一眼:“孟小姐,能不能——”
      “不能。”孟绮说,“我没有地方去。”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两百多平方米。她说没有地方去,理直气壮得像真话。
      乔曼宁忽然笑了一下。
      蒋元脸色更难看。
      “曼宁,我昨天已经解释过了。钱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房产证也加了你的名字。至于舒月,我只是去见她最后一面。”
      “活人为什么需要最后一面?”
      “她下个月结婚。”
      “那应该去见她未婚夫。”
      “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
      乔曼宁抬头:“我怎么说话?”
      “每一句都像审我。”
      “你要是没做什么,为什么怕我审?”
      孟绮把叉子送进嘴里。栗子味很淡,奶油有些腻。程既川买东西一向凭记忆,她去年秋天爱吃栗子,今年已经不喜欢了,他却仍然觉得她喜欢。
      男人记住女人,也常常只记住一个旧版本。
      蒋元站在客厅中央,像是不习惯被人旁观。他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只文件袋。
      “这是昨天办好的材料。房子现在有你一半。”
      乔曼宁没有碰。
      “还有存款。”蒋元说,“我已经补回去了。”
      “用谁的钱补的?”
      “我父母先给我转了一部分。”
      “所以我们的婚房,现在有你父母的钱、我的钱,还有一笔你没告诉我用途的钱。”
      “那笔钱也是付首付。”
      “房本最初只写了你。”
      蒋元沉默几秒:“销售说加名以后也一样。”
      “他说一样,你就信。”
      “曼宁,我们明明已经解决了。”
      “解决的是房本。”
      “那你到底还想解决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孟绮抬起了眼。
      蒋元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因为我做错一件事,就否定我们七年。”
      “哪一件?”
      “钱的事。”
      “还有呢?”
      蒋元没回答。
      乔曼宁望着他:“你昨晚几点离开梁舒月住的酒店?”
      客厅骤然静了。
      孟绮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原以为不过是共同存款和见旧情人的旧俗套。原来俗套也有层次,下面总压着另一层。
      蒋元的声音低下来:“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
      “我只是送她回去。”
      “送到房间?”
      “她喝多了。”
      “你呢?”
      “我没有。”
      “没有喝酒,还是没有别的?”
      蒋元看了一眼孟绮:“你一定要在别人面前问?”
      “我昨晚一个人问过,你没有答。”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
      “那几点离开?”
      “十一点多。”
      乔曼宁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放在茶几上。
      孟绮没有凑近,只隐约看见是一条酒店扣款记录,时间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蒋元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查我银行卡?”
      “共同账户。”
      “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
      “首付款从里面走的时候,你说是共同账户。”
      一句话把他堵住。
      孟绮忽然觉得乔曼宁取消领证并不是因为多果断。她只是准备得太充分,证据一件件摊开,像开会时发材料。若她真打算离开,未必需要知道得这样清楚。
      人只有在还想留下时,才会执着于真相。
      蒋元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她情绪不好,我陪她待了一会儿。”
      “待到两点四十七?”
      “我在楼下。”
      “酒店大堂有一晚三千八的消费?”
      “她喝多吐了,前台说要先押房费。”
      “你付的。”
      “我只是帮忙。”
      乔曼宁点点头:“你的帮助很贵。”
      蒋元抬起脸,眼底终于有了怒意:“曼宁,你非要把事情想成最难看的吗?”
      “难看的是我想,还是事情本身?”
      “我们七年了。”
      他又说了一遍。
      仿佛七年是一笔定期存款,足以抵扣所有临时亏空。
      乔曼宁看了他很久。
      “所以我今天才没去领证。”
      蒋元神情一僵。
      “要是只有七天,我昨晚就跟你回去了。”她说,“七年太长,我不能在最后一天装没看见。”
      这话说得不重。
      蒋元却像是被当面打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乔曼宁没有回答。
      蒋元看向孟绮:“程先生知道吗?”
      孟绮的眼神淡下来。
      “知道什么?”
      “她住在这。”
      “昨天知道了。”
      “他同意?”
      “他又不住这里。”
      蒋元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他对乔曼宁说:“你可以不回家,但下午三点我会在民政局等你。”
      乔曼宁抬头:“你觉得我会去?”
      “你昨晚也没说不去。”
      “现在说了。”
      “曼宁,别在气头上决定一辈子的事。”
      门关上以后,孟绮才说:“他说得有道理。”
      乔曼宁看她。
      “气头上不适合决定一辈子。”孟绮挖了一口蛋糕,“应该等不生气了,再看还想不想和这个人过。”
      “你站他那边?”
      “我站蛋糕这边。”
      乔曼宁没有笑。
      她拿起蒋元留下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房产材料,一页页翻。孟绮看见她名字与蒋元并排印在纸上,字体一样大,像一段终于取得公平的关系。
      “你会去吗?”孟绮问。
      “去哪?”
      “民政局。”
      “不会。”
      回答太快。
      孟绮点头:“那你最好把白裙子收好。挂在客厅像遗照。”
      乔曼宁终于看了眼沙发上的防尘袋。
      她走过去,把裙子拎起来,送进客房。门关上前,她问:“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不打电话?”
      “他出差。”
      “地点都没定的出差?”
      孟绮抬眼。
      乔曼宁意识到自己记得太清楚,便换了句:“你不问清楚房子什么时候不续?”
      “明年。”
      “几月?”
      “不知道。”
      “租约在哪里?”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绮笑了。
      “知道太多的人,今天也没领成证。”
      乔曼宁站在门口,没有反驳。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开始换衣服。
      孟绮正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听见客房门开,抬头看见她穿了昨晚那条白裙子。
      裙子剪裁利落,没有蕾丝,没有多余装饰。乔曼宁化了淡妆,左手无名指仍旧空着。
      孟绮按下暂停。
      “去哪?”
      “拿户口本。”
      “然后呢?”
      “看情况。”
      孟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不会去。”
      “人会改主意。”
      “蒋元在民政局等你。”
      “我知道。”
      “你不怕去了就心软?”
      乔曼宁拿起包:“怕。”
      她说得坦然。
      孟绮反倒没话了。
      门快关上时,乔曼宁忽然回头:“如果程既川打电话,你会接吗?”
      “会。”
      “那你也没比我强多少。”
      孟绮笑了一声:“我从来没说自己强。”
      门关上。
      三点十五分,孟绮收到乔曼宁发来的一张照片。
      不是结婚证。
      是民政局门口的台阶。雨停了,地面还湿着。照片最下方露出一双男士皮鞋,鞋尖朝着她。
      没有文字。
      孟绮放大照片看了两遍,也没看出那双鞋是谁的。
      三点十七分,程既川的电话来了。
      她接起。
      电话那头很安静,听不见机场或车流。
      程既川问:“昨晚那位乔小姐还在吗?”
      “刚出去领证。”
      他停了一下。
      “你确定?”
      “她穿了白裙子。”
      “孟绮。”
      “嗯?”
      “蒋元上午来找过我。”
      孟绮坐直了一点。
      “他找你做什么?”
      程既川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问我能不能劝她把婚结了。”
      孟绮望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照片角落,一滴雨水被踩碎,映着半个人影。
      她问:“你怎么说?”
      “我说,婚姻这种事,外人不好劝。”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分寸了?”
      “刚刚。”
      孟绮还想说什么,程既川那边却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个女人。
      声音不算年轻,也不亲昵,只是很自然地问他:“合同还签不签?”
      程既川说:“等一下。”
      随即对孟绮道:“我晚点联系你。”
      电话断了。
      孟绮把手机放回桌上。
      电影画面停在一场婚礼上。新娘背对镜头,男人站在远处,究竟是来抢婚,还是来送别,谁也看不清。
      四点零三分,乔曼宁发来第二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没领成。
      孟绮看了很久,回复:
      是没领,还是没成?
      消息显示已读。
      乔曼宁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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