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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码标价 谢忱上门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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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忱两点二十七分到。
比约定早三分钟。
孟绮从监控里看见他时,已经在门外套鞋套。工具箱放在脚边,旁边多了一只细长纸盒,大概是新灯的配件。
她开门。
“今天没迟到。”
“怕你从维修费里扣。”
谢忱提起工具箱进来,目光在客厅里停了一下。
昨天那盏落地灯已经按照他的建议挪过位置,挡住墙上的浅色印痕。只是挡得并不彻底,右侧仍露出一小块,像一张没有撕干净的旧标签。
“昨晚闪了吗?”他问。
“没有。”
“开了多久?”
“不知道。”
“没超过四小时?”
“我睡着了。”
谢忱低头看她:“灯开着睡?”
“这里以前没有人管。”
“现在也没有。”
他说完,蹲下拆底座。
孟绮今天没有坐在沙发上看。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旁边,见他从纸盒里拿出一只新的驱动器,外壳上贴着很小的标签。
“这是什么?”
“灯的心脏。”
“坏得这么严重?”
“换个说法你比较愿意付钱。”
孟绮笑了一声。
“昨天不是还说一百二?”
“配件四十六,人工八十。一百二十六。”
“这么精确?”
“店家没给我抹零。”
“我可以给你抹。”
谢忱正在接线,没有抬头。
“钱不在这里算人情。”
“六块钱算什么人情?”
“今天六块,明天六百。”
孟绮靠着墙:“你是不是被人多给过钱?”
“给过。”
“然后呢?”
“后来让我随叫随到。”
他说得很平。
不像抱怨,只是在陈述一条已经学会的规则。
孟绮没有再问。
厨房里的咖啡机响了一声。
乔曼宁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她上午说在家办公两个小时,实际从九点坐到现在,午饭也没吃。
她看见谢忱,先看了眼时间。
“今天准时。”
“她刚说过。”
谢忱朝孟绮抬了下下巴。
乔曼宁把平板放到餐桌上。
“泊岸三期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住?”
谢忱手里的动作没停。
“不清楚。”
“你最近不是主要在那里?”
“修水管,不数人。”
“空房多吗?”
“比住人的多。”
乔曼宁走近一步。
“宣传资料写的入住率是百分之八十六。”
“那你该问写资料的人。”
“你看到的大概是多少?”
谢忱把驱动器固定好,终于抬头。
“乔小姐,我只知道哪间漏水,哪间空调坏。住进去的人是不是长期租户,合同有没有签,我不知道。”
“你可以估。”
“估错了,对你有用吗?”
乔曼宁停住。
他说话不算客气,却没有故意顶撞。更像是不肯替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补出一个答案。
这类人乔曼宁平时不讨厌。
今天却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最近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用“不知道”给自己留余地。蒋元不知道项目什么时候结束,沈嘉宜不知道签字以后会发生什么,梁舒月不知道那场婚礼能证明什么。
谢忱的“不知道”却很干净。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带请求,也不等她体谅。
“维修记录能看吗?”乔曼宁问。
“物业后台有。”
“泊岸公司呢?”
“有些单子是电话派的,没进系统。”
“为什么?”
“欠供应商钱以后,很多人不愿意接正式单。”
乔曼宁眼神微变:“你还接?”
“我按次结。”
“钱从哪出?”
“谁叫我,谁给。”
“昨天物业说免费。”
“线路检查免费。”谢忱把拆下来的旧驱动放在一旁,“灯具的钱你付。”
“泊岸三期的单呢?”
“拖过两次,后来结了。”
“用的应该是昨天刚打进去的过渡款。”
谢忱看了她一眼。
“那是你们的账。”
乔曼宁没有再问。
孟绮把一杯水放到谢忱手边。
“她今天比较爱问。”
“看出来了。”
“新婚。”
谢忱拧螺丝的手停了一瞬。
他朝乔曼宁看过去,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无名指上,却什么也没说。
乔曼宁反而问:“看不出来?”
“为什么要看出来?”
“结婚的人总有点变化。”
“搬家算吗?”
乔曼宁没回答。
谢忱重新低下头。
灯接好以后,他先开了五分钟,又关掉,重新打开。暖黄色光线稳定地落下来,没有闪,也不再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好了。”他说。
孟绮问:“这次能亮多久?”
“正常用,几年。”
“几年以后呢?”
“换灯。”
“不能再修?”
“修也可以。看你到时候还住不住这里。”
孟绮没出声。
谢忱只是随口一说,并不知道这套房子曾经是谁付租,也不知道她为了继续住下去,刚签了一份两年的合同。
可“还住不住”四个字落下来,仍像在问另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
“收款码。”
谢忱把昨天那张贴在工具箱内侧的码翻出来。
孟绮转了一百二十六。
他确认到账,把维修单递给她。
“这次不多付?”
“你不是不收?”
“可以继续试。”
孟绮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我不喜欢被人退钱。”
“那就别多给。”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话?”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给钱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对。”
谢忱扣上工具箱。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喝我的水?”
“你问我要不要。”
“喝了不算欠?”
“水不算。”
“房租呢?”
谢忱抬起眼。
客厅安静了两秒。
乔曼宁也朝这边看过来。
谢忱问:“你要租房给我?”
“随口问。”
“那就不算。”
孟绮靠着落地灯,笑意没有变。
“你房子什么时候到期?”
“月底。”
“找到新的了?”
“在看。”
“预算多少?”
谢忱报了一个数字。
连这栋楼一间客房的市场租金都不够。
孟绮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乔曼宁的客房门开着,里面堆了几个印着双喜的礼盒。衣服仍留着,行李箱也没有拿走,怎么看都不像真正空置。
她没有继续问。
谢忱也没有顺着话头说自己可以少占地方、不麻烦、会修东西。
他只是拿起那瓶昨天没喝完的水,看了看。
“这个我带走?”
“你还记得是你的?”
“喝过的。”
“拿吧。”
孟绮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瓶水他都分得清,程既川留在这套房里的家具、酒、钢笔和瓷盘,她却用了五年也没有认真问过属于谁。
门铃在这时响了。
乔曼宁看了眼监控。
“蒋元。”
孟绮问:“有钥匙的人今天都喜欢按门铃?”
“他没有。”
乔曼宁去开门。
蒋元手里提着两只纸袋,另一只手抱着一箱书。看见谢忱,他明显停顿了一下。
“还在维修?”
“刚结束。”
谢忱穿鞋时,蒋元侧身让开。
两个人身高相仿,年纪和气质却完全不同。
蒋元衬衫熨得平整,手腕上戴着表,纸袋里露出品牌包装。谢忱的外套肩头有一小块没干透的雨痕,工具箱边角发白,鞋套脱下来后折得很小,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蒋元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
“泊岸的?”
“外包。”
“哪个负责人派你来的?”
“物业下单。”
“以后项目的维修单会统一转到新公司,你留意一下通知。”
谢忱点头。
“知道了。”
没有问新公司是谁,也没有趁机与投资人建立关系。
蒋元大概也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短。
“你们认识?”乔曼宁问。
“不认识。”蒋元说,“只是项目里见过类似的外派工牌。”
谢忱提起工具箱。
“明天不用再来。驱动有一年保修,坏了发消息。”
这句话仍然是对孟绮说的。
“你不是月底搬家?”孟绮问,“号码还用?”
“搬家不换号码。”
“工作呢?”
“暂时也不换。”
“那就好。”
谢忱看了她一眼。
孟绮语气太自然,像只是确认售后。可最后那三个字,比确认灯能亮几年显得多了一点。
他没有拆穿。
“走了。”
门关上以后,蒋元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他昨天也来过?”
孟绮说:“不然今天为什么叫换配件?”
“物业安排这种临时外包,最好还是有人在家。”
“我不是人?”
“我的意思是,别随便让陌生男人进来。”
孟绮坐回沙发。
“蒋先生,新婚以后开始兼管朋友家治安?”
蒋元没有理会她,只看乔曼宁。
“我给你送东西。”
纸袋里是乔曼宁落在婚房的文件、两件衣服和那套印着“乔”“蒋”的杯子。
乔曼宁看见杯子,皱了皱眉。
“为什么拿来?”
“你昨天不是带到这里了吗?”
“我没说不要。”
“所以送回来。”
蒋元将另一只纸箱放到客房门口。
“还有你上次没拿完的书。”
乔曼宁看了眼箱子。
“你在赶我?”
蒋元愣了一下。
“我只是替你送过来。”
“衣服、杯子、书,全送到这里。”
“你不是说这里有你的房间?”
“所以你就把我的东西都搬过来?”
蒋元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每次回婚房都说东西没拿齐。我送过来,变成赶你;我让你搬回去,又是逼你放弃退路。乔曼宁,你要我怎么做?”
屋里安静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三个人之间。
谢忱修好的灯不再闪了,反而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乔曼宁看着那只纸箱。
“这些书我没有让你拿。”
“我以为你要用。”
“你又替我决定。”
蒋元笑了一声。
“那你告诉我,什么事我可以替你做?”
“先问。”
“每一件都问?”
“对。”
“连两本书放在哪里也要问?”
“至少是我的书。”
“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不等于东西没有主人。”
话落下,蒋元没有立即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里那两只成对的杯子。
“那共同账户里的钱呢?”
乔曼宁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那笔钱已经转了。现在算你的、我的,还是我们的?”
“协议写得很清楚。”
“借款。”
“对。”
“所以我每个月还给你。”
蒋元抬起头。
“可你签字的时候说,现在也是你的事。”
乔曼宁没有说话。
“承担的时候是夫妻,放两本书的时候又要分清主人。”他声音不高,“曼宁,你是不是只在需要的时候承认我们是一体的?”
这句话有些重。
孟绮没有插嘴。
她坐在灯旁边,手里还拿着谢忱刚签过的维修单。纸上每一项费用都分得清清楚楚,配件是谁的,人工值多少,多一块也不收。
明码标价的关系,竟比婚姻简单得多。
乔曼宁看着蒋元。
“那你呢?”她问,“你需要我签字时,说这是我们的事。把我的东西送走时,又说是替我。”
“我没有送走。”
“你把它们送到另一个地址。”
“那里不是你的房间吗?”
两个人再次停住。
乔曼宁忽然明白,这正是她坚持保留公寓的代价。
只要这里仍然像她的另一个住处,蒋元便可以把她不常用的东西送来;只要她反对,她就必须承认这里并不只是房间,而是随时准备离开的地方。
蒋元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杯子你要带回去吗?”
一只写着乔,一只写着蒋。
本来应该摆在同一个柜子里。
乔曼宁拿起写着“乔”的那只。
“这只留这里。”
蒋元看着她。
“另一只呢?”
“带回去。”
孟绮抬眼。
这一次,连她也没有说话。
蒋元将写着“蒋”的杯子重新放进纸袋。
“好。”
他提起纸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玄关时,乔曼宁叫住他。
“今晚我回去。”
蒋元没有回头。
“你不用因为杯子回。”
“不是因为杯子。”
“那是因为什么?”
乔曼宁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说因为已经结婚,因为昨天刚刚共同承担了一笔债,因为今晚本来就应该回家。
每个答案都正确。
也都像在履行责任。
最后她只说:“我答应过。”
蒋元停了片刻。
“那我等你。”
门关上以后,孟绮拿起写着“乔”的杯子。
“拆开一对,放哪边都不好看。”
乔曼宁将杯子从她手里拿回来。
“喝水就行。”
“你最近很喜欢这句话。”
“哪句?”
“能用就没坏。”
乔曼宁把杯子放进厨房。
它旁边是她新买的普通玻璃杯,还有那只蒋元送来的缺把手的旧杯子。
三个杯子挤在同一层。
一个写着她的名字,一个没有名字,一个已经残缺。
看起来都还能用。
晚上,乔曼宁回婚房以后,孟绮一个人坐在新灯旁边看电视。
灯光很稳。
九点零六分,谢忱发来一张电子保修单。
下面附了一句:
今天的配件费里多算了两块包装费,退给你了。
转账退款两元。
孟绮盯着金额看了半天。
她回复:
两块也退?
谢忱很快回:
不是我的。
孟绮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房子找到以后,还做维修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重新出现。
最后只回了一句:
做。房租不便宜。
孟绮没有再问。
半小时后,宋尧发来消息。
嘉宁把婚期推迟了。
紧接着第二条:
她说,除非我能证明以后不再见你。
孟绮看着屏幕。
修好的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只一下。
随后重新亮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