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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灯亮以前 孟绮的新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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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说三点左右。
孟绮从两点四十开始等,等到三点零七,先坏掉的是耐心。
新买的落地灯昨晚闪了三次,起初只是光线忽明忽暗,后来干脆熄了一半。她重新拔插头,换插座,照着说明书把灯杆拧了一遍,结果灯没修好,底座反而开始晃。
乔曼宁说过,少一颗螺丝也能亮,只是不稳。
当时孟绮嫌她说得扫兴,今天发现乔曼宁一贯扫兴得有道理。
门铃响起时,她刚准备给物业打第二通电话。
监控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黑色短袖外罩了件没拉拉链的薄外套,肩头被雨打湿一片,脚边放着工具箱。他不像物业平时派来的维修师傅,倒像送错楼层的租客。
孟绮隔着门问:“修灯?”
“十九楼,线路报修。”
声音不高,听着也不热情。
孟绮开门。
男人先低头套鞋套,动作熟练。进门后没有四处看,只问:“哪盏?”
孟绮朝客厅抬了抬下巴。
“新买的。”
他走过去,按了两次开关。灯亮了一秒,随即灭掉。
“什么时候装的?”
“前几天。”
“谁装的?”
“我。”
男人蹲下检查底座。
孟绮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人。”
“装完以后剩零件吗?”
“一颗螺丝。”
他抬头看她。
那张脸比监控里更年轻,头发被雨水压得稍乱,眉骨清晰,眼睛却没什么讨好人的意思。
孟绮先开口:“说明书上没说一定要用完。”
“它默认买灯的人知道。”
“那是说明书的问题。”
“也可能是灯的问题。”
男人低下头,拧开底座。
“买得不便宜?”
“你看得出来?”
“贵的东西一般更难修。便宜的坏了直接换。”
孟绮在沙发上坐下:“你们物业现在都是这样安慰业主?”
“我不是物业的。”
“那你是谁?”
他朝工具箱上的临时工作牌示意了一下。
工作牌翻着面,只看得见一条蓝色挂绳。
“外包维修。物业那边电工今天请假,我过来替一下。”
“会修吗?”
男人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现在问有点晚。”
孟绮笑了一声。
他没跟着笑,继续拆灯。
底座被打开后,里面露出几根颜色不同的线。男人先关掉电源,用测电笔试过,随后把整盏灯放倒。
“不是房屋线路。”
“那是什么?”
“驱动接触不良,底座也装反了。”
孟绮看着灯:“不影响外观。”
“影响它亮。”
“昨天还亮。”
“人不舒服也能撑几天。”
他说完,自己似乎觉得这个比喻没有必要,低头去找工具。
孟绮却多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维修单上有。”
“我没看。”
“谢忱。”
“哪个忱?”
“热忱的忱。”
孟绮打量他:“名字和人不太像。”
谢忱把螺丝刀换了一支。
“起名的时候也不知道长大以后什么样。”
他说得平静,孟绮一时听不出这是玩笑,还是单纯懒得解释。
她靠在沙发里,看他重新接线。
谢忱的工具不算新,黑色箱角磨得发白,里面却收拾得整齐。螺丝按大小分格,胶带和零件各有位置,比乔曼宁整理文件还像样。
“底座缺的螺丝呢?”他问。
“应该在纸箱里。”
“纸箱扔了?”
“扔了。”
谢忱没说什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颗尺寸相近的试了试。
拧到一半,他又退出来。
“不匹配。”
“差不多不行?”
“差不多就会继续晃。”
孟绮看着那盏灯。
“你们做维修的都这么较真?”
“掉下来砸到人,回来找的还是我。”
“我不会找你。”
“物业会。”
谢忱把原来的三颗螺丝重新固定,将底座调正,又起身去看配电箱。
经过玄关时,他看见瓷盘里那把没有挂件的旧钥匙,只扫了一眼,没有问。
客厅墙上还留着两块画框撤走后的浅色痕迹。新灯立在旁边,光正好把颜色差照得更明显。
谢忱回到灯边:“一会儿修好,把灯往左移二十厘米。”
“为什么?”
“挡一下墙上的印。”
孟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没想挡。”
“那就不移。”
他没有问画去了哪里,也没有像之前看房的人那样猜,这里原来住着什么人。
孟绮起身去厨房。
“喝水吗?”
“要。”
回答得没有半点客气。
孟绮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谢忱接过去,看了一眼瓶身:“常温的?”
“家里只有常温。”
“可以。”
他拧开喝了半瓶,重新放回工具箱旁边。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谢忱看见来电,起身走到窗边接。
“嗯,我知道。”
“月底以前搬。”
“押金按合同走,你别提前扣。”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隐约能听见一个男人说要带人看房。谢忱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雨。
“我东西不多,你要看就看。提前发消息,别自己开门。”
他说完挂断。
孟绮问:“房东?”
“嗯。”
“要赶你走?”
“租约到期。”
“房租涨了?”
“房子要卖。”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今天少带了一颗螺丝。
孟绮没有继续问。
她见过太多人把生活困难说成故事,先铺陈一段不得已,再等别人主动递上好处。谢忱没有。他甚至已经重新蹲下,拿出手机查驱动型号。
“今天能修好吗?”她问。
“能临时亮。”
“临时是多久?”
“也许半年,也许今晚。”
“听起来和没修一样。”
“彻底换驱动,要等配件。”
“多久?”
“明天下午。”
“还是你来?”
谢忱抬头:“你对今天的服务不满意?”
“我只是问。”
“排单没变,就是我。”
孟绮坐回去。
“多少钱?”
“物业线路免费。灯是你自己买的,不在物业范围。”
“所以多少?”
“八十。”
孟绮以为听错:“八十?”
“上门和临时处理。”
“明天呢?”
“配件另算,一百二左右。”
“你们修这么便宜?”
谢忱看她:“贵一点你也会付?”
“会。”
“那也八十。”
孟绮笑起来。
她给钱向来不还价。程既川在的时候,很多账甚至不会经过她。如今第一次听见有人明明可以多报,却懒得利用她看起来不懂行情。
“收现金吗?”她问。
“转账。”
谢忱把收款码放在桌上。
孟绮扫了八百。
付款页面跳出来,谢忱低头看了一眼。
“多了一个零。”
“明天配件一起。”
“也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算小费。”
“不收。”
“为什么?”
“维修费八十。”
“你对钱有意见?”
“没有。”
谢忱拿起手机,把多出的七百二退了回来。
“钱多也得按单收。”
孟绮看着退款提醒。
“你不怕我投诉?”
“投诉我退钱?”
“说你态度不好。”
“那是真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孟绮一时竟没找到话接。
灯在四点前重新亮起来。
暖黄色光线铺开,比之前稳定。谢忱用手碰了碰灯杆,确定没有晃动,才把工具收起来。
“今晚别连续开太久。”
“多久算太久?”
“四个小时。”
“超过呢?”
“有可能再闪。”
“你不是修好了吗?”
“我说的是临时。”
谢忱在维修单上写了几行,让她确认签字。
孟绮接过。
姓名一栏写着“谢忱”,字比她想象中端正。所属单位是泊岸居住管理有限公司,后面盖了一个很淡的外派章。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泊岸的人?”
谢忱正在扣工具箱。
“暂时算。”
“那里最近是不是在换老板?”
他抬头看她。
“你知道?”
“听人说过。”
“上面的事。我们只等通知。”
“工资发了吗?”
“这个月发了。”
“下个月呢?”
“下个月还没到。”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表现出戒备,只把签好的单子收回。
“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我带配件来。”
“能准时吗?”
“今天晚了七分钟。”
“你还记得。”
“你开门的时候看了钟。”
孟绮挑眉。
她确实看了,却没想到他注意到。
门锁响了一声。
乔曼宁用新钥匙开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箱子上印着红色的双喜,边角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
看见客厅里的陌生男人,她停在玄关。
谢忱先侧身让开:“灯已经临时修好,明天再来换配件。”
乔曼宁看向孟绮。
“新的维修师傅?”
“姓谢。”
谢忱已经穿好鞋。
“谢忱。”
乔曼宁视线落到他胸前翻过来的工作牌上。
泊岸居住。
她神情微微一变。
“你在泊岸工作?”
“外包维护。”
“哪个项目?”
“几个点都跑。”
“泊岸三期也去?”
谢忱看了她一眼。
“最近主要在那里。”
乔曼宁还想问,谢忱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明天见。”
这句话是对孟绮说的。
门关上后,乔曼宁把纸箱放到餐桌上。
“他是泊岸的人。”
“工作牌上写着。”
“蒋元今天刚把过渡款打进去。”
孟绮走到新灯旁边,按了两次开关。
亮,灭,再亮。
“所以呢?”
“员工工资、租户押金和维修费用,都从那笔钱里出。”
孟绮看着门口。
“他刚才还退了我七百二。”
乔曼宁拆开纸箱。
里面是同事送的新婚礼物:成对的杯子、香薰和一套印着两人名字的睡衣。她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却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带回婚房。
孟绮拿起其中一只杯子。
上面写着“乔”。
另一只写着“蒋”。
“你们单位送礼挺有执行力。”
“他们不知道婚礼取消。”
“知道你领证就够了。”
孟绮把杯子放回去。
“怎么都拿到这里?”
“婚房东西多。”
“这套房子现在成仓库了?”
乔曼宁低头折包装纸。
“先放几天。”
孟绮没有拆穿。
她走到窗边,把谢忱刚才建议移动的落地灯往左推了二十厘米。
灯光落下来,墙上原本两块浅色方框被遮住一半。
没有完全看不见。
只是没那么显眼。
乔曼宁抬头看她:“不是不想挡?”
“看久了有点烦。”
她回到餐桌旁,拿起那张维修单。
临时处理一栏后面写着:
线路正常,灯具接触不稳,建议更换。
乔曼宁看了一眼。
“至少问题不在房子。”
孟绮把维修单折起来,压进新租约下面。
“灯而已。”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配件找到了。明天下午两点半到,不用再付上门费。谢忱。
孟绮没有存号码。
只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