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情事》照野之外

25、证明给谁看 宋尧想要的

　　孟绮没有回复宋尧。
　　他的两条消息停在屏幕上。
　　嘉宁把婚期推迟了。
　　她说，除非我能证明以后不再见你。
　　第一句像通知，第二句像责怪。
　　仿佛林嘉宁推迟婚期，是因为孟绮仍然存在；宋尧只要从她这里拿到一张合格证明，便能继续回去结婚。
　　落地灯安静地亮着。
　　谢忱昨晚说，灯偶尔闪一下不代表又坏了，电压变化也会这样。孟绮盯着灯罩看了几分钟，它再没有闪。
　　有些东西只有别人提醒过以后，才会开始显得不稳定。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十分钟后，宋尧打来电话。
　　孟绮没有接。
　　第二遍仍没接。
　　第三遍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她才划开。
　　“你很闲？”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随后问：“消息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没话说？”
　　“恭喜婚期延长。”
　　“孟绮。”
　　“林嘉宁推迟婚礼，你给我发消息做什么？”
　　宋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觉得我没有处理好以前的关系。”
　　“她看人挺准。”
　　“我和你现在有什么关系？”
　　“没有。”
　　“那你能不能和她说清楚？”
　　孟绮笑了一声。
　　“说什么？”
　　“说我们不会再见。”
　　“为什么由我说？”
　　“因为她介意的是你。”
　　“她介意的是你来找我。”
　　宋尧没说话。
　　孟绮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
　　楼下临时停车区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宋尧站在车旁，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隔着十九层，只有很小的一点。
　　“你在楼下？”她问。
　　宋尧抬头。
　　当然不可能看见她站在哪扇窗后。
　　“嗯。”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每次来之前都不问？”
　　“问了你会让我上去？”
　　“不会。”
　　“所以没区别。”
　　孟绮拉上窗帘。
　　“我今天不想见你。”
　　“我只说几句话。”
　　“电话里说。”
　　宋尧又沉默了一会儿。
　　“嘉宁说，如果我准备和她结婚，就应该答应以后不再单独见你。”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种保证没有意义。”
　　孟绮靠着窗帘，指尖捏住一小块布料。
　　“你可以拉黑我，删号码，不来这套房子。怎么没有意义？”
　　“那不是处理关系。”
　　“那是什么？”
　　“躲。”
　　“结婚以前躲开前女友，很丢人？”
　　“孟绮，我不是想和你复合。”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
　　“那你为什么每句话都像在等我承认？”
　　孟绮笑了。
　　“宋尧，等人承认的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只剩下很轻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来吧。”
　　“我不。”
　　“我把东西给你就走。”
　　“又是什么旧东西？”
　　“不是旧东西。”
　　“那就扔。”
　　“和房子有关。”
　　孟绮皱了皱眉。
　　宋尧说：“房东刚联系我。这套房子原来的车位租赁还没有重新登记，程既川名下的车辆已经注销使用权限。中介让我把一份车位转租协议带给你。”
　　“为什么给你？”
　　“我最近在这栋楼看房，和中介熟。”
　　“他没有我电话？”
　　“他说打过，你没接。”
　　孟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确实有两个陌生未接来电。
　　她没有立刻说话。
　　宋尧低声道：“我没有拿这件事当借口。”
　　“你拿过的借口还少？”
　　“所以这次下来拿完，我就走。”
　　孟绮挂断电话。
　　她没有换衣服，只在睡裙外罩了件长外套，拿着门禁卡下楼。
　　大厅里开着暖气。
　　宋尧站在休息区，桌上放着一只牛皮文件袋。他见孟绮走近，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拖鞋。
　　“你就这样下来？”
　　“拿文件需要盛装？”
　　“外面冷。”
　　“我不出去。”
　　孟绮坐到他对面，拿过文件袋。
　　里面确实是车位转租协议，原合同还有半年到期。程既川以前让司机替她留了一辆车，车位费与房租分开支付。如今车辆仍在她名下使用，合同却需要重新签。
　　每一件程既川安排好的东西，都在他离开后逐项找到她。
　　房租、锁、车位、保洁、物业。
　　过去孟绮只负责生活，现在才知道，生活背后有许多张纸。
　　“谢谢。”她说。
　　宋尧看着她：“就这样？”
　　“还需要给你跑腿费？”
　　“我不是说文件。”
　　孟绮把协议重新装好。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和嘉宁见一面。”
　　“上次已经见过。”
　　“那次她以为我只是来还东西。”
　　“难道不是？”
　　宋尧没有回答。
　　大厅里有人拖着行李经过。玻璃门打开的一瞬，冷风灌进来，孟绮拢了一下外套。
　　宋尧看见，起身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别。”孟绮说，“你未婚妻看见，又要推迟半年。”
　　他的手停住。
　　“你一定要这样说？”
　　“你跑到前女友家楼下，让前女友替你向未婚妻证明清白，还希望我怎么说？”
　　“我没让你证明清白。”
　　“那证明什么？”
　　宋尧重新坐下。
　　他很久没有开口。
　　孟绮忽然发现，他今天看起来并不像来挽救婚礼。衬衫领口有一道没熨平的折痕，眼底也有一点青色。他从前一遇到重要场合便会提前准备，面试时连袜子都要换新的。
　　如今要结婚，反而越来越不像准备好了。
　　“嘉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住在这里。”他说。
　　“你怎么回答？”
　　“以前听人说过。”
　　“谁？”
　　“程既川身边的人。”
　　孟绮抬眼。
　　“你认识他身边的人？”
　　“不算认识。两年前有一次工作往来，听见过你的名字。”
　　“所以你两年前就知道？”
　　“只知道你还和他在一起。”
　　“那时候没来找。”
　　“为什么要来？”
　　“现在为什么来？”
　　宋尧看着她。
　　“因为听说他要走了。”
　　话终于落下来。
　　没有偶遇，没有看房，也不仅是为了还账本。
　　他是在知道程既川离开以后，才重新站到她面前。
　　孟绮点了点头。
　　“林嘉宁知道吗？”
　　“知道。”
　　“你告诉她，你是来看看我被人丢下以后过得有多惨？”
　　“我没这么想。”
　　“你想让我承认后悔。”
　　“是。”
　　宋尧这次没有否认。
　　大厅的暖气开得太足，孟绮却仍觉得手指发凉。
　　“然后呢？”她问，“我承认了，你就能回去结婚？”
　　“至少证明当年不是我不够好。”
　　“七年了，你还需要我证明？”
　　“你不需要程既川证明吗？”
　　孟绮看着他。
　　宋尧说：“他给你钱，替你安排房子和以后，你收下了。你为什么收？难道不是想证明，他离开以前至少还在乎你？”
　　孟绮的脸色淡下来。
　　“这和你没关系。”
　　“每次说到他，就是和我没关系。”
　　“因为本来就没有。”
　　“那你和他结束了，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孟绮笑了一下。
　　“你想让我搬回那间漏雨的旧房子，才算承认选错？”
　　“我没有。”
　　“你有。”
　　她将文件袋放到桌上，声音不高。
　　“宋尧，你不是真的想知道我有没有后悔。你只是想让我现在过得差一点。最好钱花完，房子住不起，程既川和别人结婚，我再回来告诉你，当初应该陪你吃一辈子泡面。”
　　宋尧下颌绷紧。
　　“我没希望你过得差。”
　　“那你为什么等到他离开才来？”
　　他回答不了。
　　孟绮站起来。
　　宋尧忽然问：“你想过我吗？”
　　她脚步停住。
　　“和他在一起这几年，有没有一次想过，如果当时没走会怎么样？”
　　大厅里正在播放很轻的钢琴曲。
　　前台接起电话，礼貌地重复某一户的门牌号。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这张桌子上的两个人，曾经在很久以前一起算过一盒草莓应该从谁的工资里出。
　　孟绮没有立即回答。
　　她可以说没有。
　　一句话便能让宋尧彻底难堪，也能让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可她忽然不想撒谎。
　　“有过。”她说。
　　宋尧看着她。
　　“什么时候？”
　　“程既川不来的时候。下雨的时候。还有看见别人骑那种旧摩托的时候。”
　　宋尧的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没有找我？”
　　“想起一个人，不等于想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过以后，照样睡得着。”
　　她说得平静。
　　宋尧脸上的神情却不像被安慰。
　　“所以只是偶尔想起。”
　　“你还希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也开始说不知道。
　　孟绮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文件我拿走。林嘉宁那边，你自己处理。”
　　“你不愿意见她？”
　　“不愿意。”
　　“你怕什么？”
　　孟绮笑了。
　　“你们两个准备结婚的人，一个要我证明，一个要我认错。谁结婚谁负责，别把作业交给我。”
　　她转身往电梯走。
　　宋尧在身后叫她。
　　“孟绮。”
　　她没有回头。
　　“我答应她以后不再见你，也可以。”
　　孟绮按下电梯。
　　“那你答应。”
　　“但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回答了。”
　　“不是那个。”
　　电梯数字从十二层缓慢往下。
　　宋尧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却没有碰她。
　　“如果程既川没有离开，你今天会下来吗？”
　　孟绮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影子。
　　“不会。”
　　宋尧像是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仍旧沉默了一下。
　　电梯到达，门打开。
　　孟绮走进去。
　　门即将合上时，宋尧忽然伸手挡住。
　　“那现在呢？”
　　“什么？”
　　“他已经走了。”
　　孟绮抬头看他。
　　宋尧的手抵在门边，眼里那点克制终于裂开了一点。
　　“现在我还有没有机会？”
　　大厅里的风从门缝吹过来。
　　孟绮没有回答。
　　她按下关门键。
　　宋尧却没有立刻松手。
　　警报声响了一次。
　　“松开。”她说。
　　“你先回答。”
　　“你要结婚了。”
　　“婚期推迟了。”
　　“所以？”
　　“所以还没结。”
　　孟绮看着他。
　　“宋尧，你现在和当年一样。日子不顺，就觉得只要换一个人，答案会不一样。”
　　“你不是别人。”
　　“林嘉宁也不是。”
　　他的手慢慢松开。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合上。
　　孟绮回到公寓，将车位协议放在餐桌上。
　　写着“乔”的杯子还摆在厨房，旁边是缺口的旧杯。乔曼宁昨晚没有回来，客房门却仍然半开着。
　　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宋尧。
　　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林嘉宁订婚照里那只没有露脸的手。
　　验证消息写得很短：
　　我是林嘉宁。有句话想和你说。
　　孟绮通过了。
　　林嘉宁几乎立刻发来消息：
　　他是不是告诉你，我要他证明以后不再见你？
　　孟绮没有回复。
　　下一条跟着进来：
　　我没这么说。
　　又过了几秒，第三条出现：
　　我问他的是——如果孟绮永远不承认离开你是错的，你还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孟绮盯着那句话。
　　落地灯仍旧稳定地亮着。
　　宋尧刚才问她的，却是自己还有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