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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住七天 领证前夜, ...

  •   门铃响的时候,孟绮正把一只冰桶从厨房拖到客厅。
      程既川说九点半到,已经迟了四十分钟。冰块融出一层水,沿着银色桶壁慢慢往下淌,在深色木地板上积成小小一摊。孟绮看了一眼,没有擦。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裙摆太长,蹲下去容易压出褶。
      她赤着脚走去开门。
      门外不是程既川。
      乔曼宁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件套了防尘袋的衣服。外面下着雨,她头发没有湿,肩上却落了两点深色水痕,像有人用手指按过。
      孟绮先看行李,又看她的脸。
      “你要出差?”
      乔曼宁说:“借住几天。”
      她说得平静,仿佛两人昨天已经商量过。
      孟绮扶着门,没有立刻让开:“几天?”
      “七天。”
      “为什么是七天?”
      “酒店连续订七晚便宜。”
      孟绮笑了笑:“那你应该去酒店。”
      乔曼宁也笑,只是脸色有些白:“酒店前台要登记身份证。”
      “我这里也不收无证人员。”
      “你不会通知我父母。”
      “我也可能不让你进门。”
      乔曼宁看着她,过了两秒,低头把行李箱拉杆按了下去。那动作很轻,像是已经预备转身。
      孟绮这才侧开身。
      “客房床单没换。”
      “我自己换。”
      “浴室的热水要放一会儿。”
      “知道了。”
      乔曼宁拖着箱子进门,轮子碾过玄关处那块长毛地毯,发出一点闷声。她来过这里一次,是去年孟绮生日。那时客厅里坐满了人,香槟开到第三瓶,大家都夸这套房子位置好,窗外看得到半条江。没人问房子是谁的。
      今天屋里安静得很,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碟,蜡烛没有点,酒已经醒了。
      乔曼宁看见那只冰桶,问:“他今晚来?”
      “也许。”
      “那我是不是不方便?”
      孟绮关上门:“你都进来了,才问这个,未免太客气。”
      两人曾经在同一家公司待过大半年。乔曼宁做事谨慎,文件夹永远按颜色分类;孟绮那时刚入职三个月,迟到十七次,被主管约谈两次,最后一次连辞职信都没交,只托乔曼宁把抽屉里的口红寄给她。
      她们不算朋友。
      也正因为不算,乔曼宁才会来。
      太亲近的人会问发生了什么,问蒋元在哪里,问明天还去不去民政局。孟绮顶多问她住几天,剩下的只要不弄脏地毯,她并没有兴趣。
      乔曼宁把防尘袋放到沙发上,袋口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白色布料。不是婚纱,只是一条款式很简单的白裙子,原本预备明天穿去领证。
      孟绮看了一眼,没说破。
      “喝什么?”
      “水。”
      “家里没有常温的。”
      “冰的也行。”
      孟绮替她倒了半杯酒。
      乔曼宁接过去,没提醒她自己要的是水。她在沙发边坐下,腰背仍旧挺得很直,只有放在膝上的手不大安稳。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红,戒指已经摘了。
      手机在她包里震。
      一下,停了。
      隔十几秒,又开始。
      孟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屏幕上一个女人正站在婚礼现场哭,妆花得很有技巧,眼泪只落在脸颊,没有沾睫毛。
      乔曼宁说:“你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你以前没有这么体贴。”
      “我以前上班,脾气差。”
      “你现在不上班?”
      “已经很久了。”
      “多久?”
      孟绮想了想:“比你和蒋元订婚的时间短一点。”
      乔曼宁终于喝了一口酒。
      她和蒋元订婚三年。婚宴酒店换过一次,日期改过两次,婚纱照已经拍完,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十分般配。蒋元家在外地,父母见过乔曼宁便说她稳重,适合过日子。她母亲也满意,说男人老实比什么都强。
      老实是一种模糊的赞美,像家具店里写的“经久耐用”,没有人真拿刀去刮一刮。
      孟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明天几点?”
      乔曼宁抬眼。
      “不是领证吗?”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领证?”
      “蒋元上午有会。”
      “结婚都得给工作让路,看来很有前途。”
      乔曼宁没接她的刻薄,只说:“不去了。”
      孟绮应了一声。
      她没有表现得多惊讶。人过得舒服久了,连惊讶也显得费力。
      乔曼宁却看了她一会儿:“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怕你说得太长。”
      乔曼宁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短。
      她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排着十几通未接来电。最上面是蒋元,下面是“妈”,再下面是一个没有存姓名的号码。孟绮只瞥见尾号,乔曼宁已经按灭屏幕。
      “你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我还能告诉谁?”
      “蒋元认识程先生。”
      “他们不熟。”
      “男人只要见过两次,便能把不熟说得像交情。”
      孟绮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乔曼宁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界,低声说:“抱歉。”
      “没什么。”孟绮说,“你又没说错。”
      程既川认识很多人,孟绮不知道那些人算不算他的朋友。他从不带她去固定的圈子,也很少让她记住谁。偶尔在餐厅遇见熟人,他会自然地介绍她:“孟绮。”
      没有身份,也不需要身份。
      别人多看一眼,就懂了。
      她最初很喜欢这种省事。结婚是给亲戚和法律看的,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法律也未必知道谁半夜替谁倒水。她觉得自己比那些追着男人问名分的女人清醒。
      清醒久了,也就没人再问她想不想糊涂一次。
      门锁响了一声。
      程既川有钥匙,从不按门铃。
      他推门进来,看见玄关多出的行李箱,先抬了下眉,随即把伞放进桶里。灰色外套肩头沾着潮气,领口平整,没有应酬后的烟味。
      孟绮坐着没动:“你迟到了。”
      “临时见了个人。”
      “男人女人?”
      “律师。”
      “律师也分男女。”
      程既川换了鞋,没有回答。他走进客厅,看见乔曼宁,神情才有一点真正的意外。
      “乔小姐。”
      乔曼宁已经站起来:“程先生。”
      “蒋元知道你在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太准,连孟绮都转头看他。
      乔曼宁握着酒杯:“暂时不知道。”
      程既川点点头,没有追问:“客房朝北,晚上有些冷。”
      “她知道。”孟绮说,“这房子里什么都比你来得准时。”
      程既川看她一眼,把手里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你要的栗子蛋糕。”
      孟绮打开袋子,奶油已经被路途颠得微微塌了一角。
      “买错了,我要的是榛子。”
      “你昨晚说栗子。”
      “昨晚想吃,今天不想了。”
      程既川脱下手表,放进玄关柜上那只瓷盘里。那地方原本放钥匙,后来他的东西渐渐多起来:袖扣、眼镜、薄荷糖,还有一支孟绮从没见他用过的钢笔。
      乔曼宁看着他的动作,神色很淡。她大概在想,一个男人若能准确知道手表放在哪里,这里就算不上临时住处。
      程既川问:“吃过饭了吗?”
      “没有。”孟绮说。
      “你呢?”他看向乔曼宁。
      “吃过。”
      她说完,肚子很轻地响了一声。
      孟绮把脸转到一旁。她怕自己笑出来。
      程既川像没听见,走进厨房。他很少亲自动手,今天却从冰箱里拿了面和鸡蛋。孟绮靠在门边看他烧水,乔曼宁则去客房换床单。
      厨房门一关,孟绮低声问:“你怎么知道她和蒋元的事?”
      “见过他们两次。”
      “你对见过两次的人倒很关心。”
      “明天领证的人,晚上拖着行李住到别人家,不难猜。”
      “律师都像你这样?”
      “我不是律师。”
      “你比律师更会撇清关系。”
      程既川把鸡蛋敲进碗里:“她住多久?”
      “七天。”
      “七天以后呢?”
      “结婚,分手,或者再续七天。与我无关。”
      程既川侧头看她:“你为什么让她进来?”
      孟绮沉默片刻:“因为她没有问我借钱。”
      “问了你也没有。”
      “我有。”
      “你有的是我给你的。”
      锅里的水开始沸,白汽一下子漫上来。
      孟绮看着他,没有发火。程既川说这类话时并没有故意刺人的意思,甚至可以称得上陈述事实。事实最不体贴的地方在于,它常常由出钱的人说出口。
      她拿走案板上的小番茄,咬了一口。
      “那我应该感谢你,连收留别人都算你的功德。”
      程既川关小火:“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没有。”
      乔曼宁从客房出来时,两个人已经不再说话。餐桌上多了一碗面,程既川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乔曼宁坐下,低声道谢。
      程既川说:“别客气。”
      孟绮用叉子挖塌掉的蛋糕,没有参与他们礼貌的往来。她忽然觉得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很奇怪:一个明天原本要结婚,一个从没想过结婚,还有一个曾经结过婚,如今谁也不提。
      乔曼宁吃得很慢,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程既川问过她一次是否需要司机去取其余行李,她说不用。他便不再问。
      吃完后,她把碗洗了。
      孟绮站在一旁说:“放着吧,明天有人来收拾。”
      乔曼宁仍把水擦干:“住别人家,总要做一点事。”
      孟绮靠着冰箱:“我住五年了,也没做过。”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鄙夷,反倒像羡慕。
      孟绮讨厌这种眼神。别人羡慕她,等于替她承认这生活确实值得羡慕;可一旦她觉得不高兴,便显得贪心。
      乔曼宁回客房前,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她接了。
      房门关上,里面没有传来争吵,只偶尔有几句很低的回应。
      “我知道。”
      “明天再说。”
      “不是因为那笔钱。”
      停了一会儿。
      “蒋元,你别来这里。”
      最后一句很轻,却硬。
      客厅安静下来。
      孟绮看向程既川。他正在解衬衫袖口,神色没有变化,仿佛没有听见。
      “什么钱?”她问。
      “我不知道。”
      “你不好奇?”
      “怕她说得太长。”
      孟绮看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你偷听我说话。”
      “房子不大。”
      他走近,手掌落在她腰后。孟绮的裙料很薄,隔着一层布,温度还是清楚。她没有躲,只抬手碰了碰他的领带。
      “今晚留下?”
      程既川说:“明早八点走。”
      “我问的是留不留下,没问几点走。”
      “有区别?”
      “当然。留下是我的事,几点走是你的事。”
      程既川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把领带扯松了一点。
      卧室门合上前,孟绮看见客房门底下仍亮着灯。
      那一夜三个人都睡得不深。
      凌晨两点,孟绮醒过一次。程既川背对着她,呼吸平稳,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充电。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肩,程既川没有回头,只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前。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像亲昵,也像防止她再碰别的地方。
      天快亮时,他先醒了。
      孟绮闭着眼,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皮带扣轻轻碰到床沿,衬衫布料摩擦,随后是手表扣合的一声。
      她睁开眼:“今天这么早?”
      “有事。”
      “又是律师?”
      “不是。”
      程既川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袖口。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出他鬓角很浅的一点白。孟绮以前没注意过。
      她问:“晚上还来吗?”
      “这几天不过来。”
      “因为乔曼宁?”
      “因为我要出差。”
      孟绮翻了个身:“去哪?”
      “还没定。”
      她笑:“出差地点都没定,倒先决定不来了。”
      程既川没有接这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想住多久,让她住吧。”
      “你这么大方?”
      “反正这套房子,明年也不续了。”
      孟绮以为自己没听清。
      程既川已经拉开门。
      “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她,语气很平常。
      “我准备离开这里。”
      门外传来轻微动静。
      乔曼宁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正站在走廊另一头。她手里拿着那只空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程既川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孟绮。
      “等我回来再谈。”
      门合上。
      玄关柜上的瓷盘里空了一块,手表被拿走了,钢笔还在。
      孟绮盯着那支笔看了片刻,忽然问乔曼宁:
      “你刚才听见多少?”
      乔曼宁握着杯子,停了停。
      “七天够吗?”
      孟绮笑了一声。
      “看来不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借住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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