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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的视角 陆成蹊接到 ...

  •   陆成蹊接到那个任务的时候,是一年前秋天的某个下午。

      他爸的秘书把一份档案袋放在他桌上,封面上没有写字,但厚度不薄。他拆开的时候里面是一份简历、几页公司内部通讯记录、一张照片,和一页手写的简短说明。照片上的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侧对着镜头,正低头看文件,手边放着一只深灰色的保温杯,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落了一层明亮的边界。

      他爸的意思很简单,也直接,像他一贯的风格:“你毕业了,到我这边来,先去这家公司待一段时间。业务上跟着学,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一下。这个人叫季行简,公司副总裁,明年年底总部架构调整,他的投票很关键。你需要做的,是跟他建立足够的信任关系,确保到时候他的票不会投错方向。你叔叔那边会和董事长办公室同步推进,你只需要做好你这一部分,其他的不用管。”

      陆成蹊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档案袋里,说了一个字:“行。”

      当时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他从小到大被安排过很多事情——去哪所学校、读什么专业、毕业后去哪家公司、面试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西装。他早就习惯了“任务”这两个字的意思:做完了,翻篇,下一个。

      但季行简不是翻篇就能过去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成蹊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人低头看文件。他等了几秒,对方才抬起头来。那一瞬间,陆成蹊看到他眼底有一层不太明显的倦色,像前一晚没有睡好,但不影响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站得很稳的墙。

      “季总,我坐哪儿?”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当时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点。不是紧张——他不容易紧张——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异样感。这个人坐在那里看他,没有先扫他的工牌,没有问“你爸是谁”,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出下一句话。陆成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记得那个瞬间,像一段被不小心录下来的影像,偶尔在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画面清晰,声音干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因为当时他还在按计划走每一步,他不确定那个瞬间代表什么,也不打算停下来去琢磨它。他只是记得。

      真正出现问题,是在那杯咖啡之后。

      便利贴是他入职前一天晚上写的。一整本淡黄色的便签纸,他从封面撕到封底,把所有能想到的内容先写了一遍——冰美式、热的、午时了、今天不冷、早点下班。写完之后他翻了一遍,撕掉了几张觉得太刻意的,重新写了几张看起来更自然的,按使用顺序排好,夹在笔记本里。他以为自己写这些的时候只是在做一份前期的准备工作,像写剧本的时候先写好所有台词,等演员上场了再一句一句念。但第一张“冰美式”贴上去之后,他每天来公司都会先看一眼季行简的反应。他看到他把那些便利贴都收了,一张也没扔。他也不知道自己从第几张开始,撕下旧便利贴的时候会把它折一下再放进口袋里。像在整理一件不算重要但就是舍不得丢掉的东西。量鞋码那天是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周四下午。季行简午休的时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陆成蹊从工位上站起来,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轻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双旧皮鞋的鞋底翻过来看了一眼尺码。他蹲在那里的时候,闻到季行简身上淡淡的木质调气味,从深色毛衣的领口渗出来,和办公室空调暖风混在一起。他蹲了很久,久到足够把那双鞋的尺码、磨损程度、鞋底的倾斜角度全部记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门锁发出的“咔嗒”声让他自己在走廊里停了一拍。

      那天傍晚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着手机里拍的那双鞋的照片,看了很久。他当时对自己说,这是任务的一部分。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和便利贴的草稿、季行简侧脸的那张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也没有密码,只是被他放得很深,像一件还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跨年夜那天晚上,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在烟花里明灭闪烁。冷风从衣领灌进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季行简旁边,在烟花炸开最大那一朵的时候,低下头亲了他。那个动作不是计划里的。他父亲的任务清单上从来没有“亲他”这一条,他叔叔的进度表里也没有“接吻”这个阶段。这是他自己的,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安排他做过这件事。他亲下去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做了四个月以来最正确的一件错事,像一条偏离了航道的船,在偏离途中看到了港口。

      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了——他爸的邮件发到季行简的邮箱里、季行简慢慢地冷下去、面馆里那碗凉透的面、那三个字。他走的时候把办公室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了。他把那盆绿萝带回了家——后来才发现那是季行简桌上的,他浇了四个月,早就分不清那是公司的还是自己的了。他把绿萝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每天浇水的时候会想起季行简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放进抽屉里的样子,他手指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在整理重要文件的人。

      陆成蹊用了五天时间整理那封信。他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帮忙——不去问他爸这件事还有没有余地,不去问他叔该怎么收场,也没有去找任何中间人来缓和这一切。他只是坐在自己家那张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回想那四个月里发生的每一件具体的事,然后按时间顺序写下来,哪些是安排好的,哪些不是。他写得比预想中慢很多,因为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写进去。

      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他确实都是认真的。写“冰美式”的时候他没想过季行简会喝,写“给你甜的”的时候他没想过他会笑,写“初雪快乐”的时候他站在地铁口的便利店门口蘸着冷风写的,手冻得有些抖,但字还是尽量写端正,不敢写得太潦草,怕他看不清。量鞋码的时候,他蹲在季行简桌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季行简的呼吸在梦里变了一个节奏,他才站起来,像偷了东西的人一样轻轻推门出去了。画展的票,他在网上没有抢到,第二天一早去了现场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拿到票的时候指尖都僵了,他搓了搓手指,把票放进外套内袋里,靠近胸口的位置。那碗粥,他熬糊了三锅,厨房里全是烧焦的米粒味道。第四锅终于煮出合适的稠度,他尝了一口,确认了味道,才倒进保温袋里,冲出门赶地铁。坐反了,多花了二十分钟才到你楼下。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完了那封信。他写完之后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他等回复等了六天。季行简没有回消息,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反馈。但第六天上午他回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那台电脑还在,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杯子倒扣着。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桌面上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是“新建文件夹(2)”,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它。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拍的那张季行简侧脸在画展里看画的照片。是他用手机拍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到电脑上的。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短得像一句没写完的答案,但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第八十四张便利贴,自己来贴。”

      陆成蹊坐在工位上,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光从玻璃墙穿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后来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把那个文件夹名字改成了“对位法则”。他当时想着——等季行简下班的时候,他要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敲一下门,然后告诉他:他来了。带着那封信、那张便利贴、和这四个月里所有没有被安排过的瞬间。

      那天晚上他确实去了。季行简办公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手边放着一只浅灰色的保温杯,杯壁空白。暖黄色的台灯灯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安静的光晕里,像一扇已经开好但没有点亮的灯在等他走过去按亮。陆成蹊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季行简抬起头来。他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声音从纸页后面传过来:“便利贴带了吗。”

      “带了。”

      “贴哪。”

      陆成蹊走过去,把那张叠好的便利贴轻轻放在他桌上。杯壁一侧,杯垫旁边,刚好是季行简抬手就能看到的角落。他放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季行简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一瞬间,然后放进了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那个放满了所有便利贴的地方,也是这个故事的起点和终点,他听到抽屉合上时发出的轻响,像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被轻轻合拢。

      然后季行简说了一句:“过来。”他走过去。季行简说:“再过来一点。”他又走近了一步。季行简说:“现在,你站到这个位置了。你打算坐多久。”陆成蹊低头看着他,办公桌上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他看了很久,久到能听到季行简的呼吸,像一段安静的旋律正在被缓慢地演奏出来,不急着结束,也不急着高潮,只是慢慢地、平稳地向前推进着,等待最后一个音符的到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已经决定了答案的人终于开口说出它:

      “这次没有计划了。你想让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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