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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见家长 季行简到陆 ...

  •   季行简到陆家老宅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快要下雨但还没下的潮气,像一切都还在等一个信号才能开始。

      陆家的老宅在南城的旧别墅区,三层小楼,外墙上爬了大半面的常青藤。三月初的叶子还不算密,能看到藤蔓之间灰白色的墙体,星星点点地露出来,像一幅画里没有被填满的颜色区域。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枝干粗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绿了,和墙上的常青藤一起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

      季行简按了门铃。保姆来开门的时候他报了名字,保姆侧身让他进去,说董事长在客厅等您。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很大,光线偏暗,窗帘半拉着,露出来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陆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杯口朝上,放在他对面的位置。

      "坐。"陆父说,没有站起来。

      季行简在他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没有穿西装,像是有意把"季总"和"季行简"做了区分,用衣服的颜色告诉对方,今天来的人不打算以职场的身份和你说话。

      陆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季行简接过来没有喝,放在手边,等着。他知道今天这场对话不会从喝茶开始。

      "成蹊跟我说了你们的事。"陆父开口的时候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评估完结果的事,"他说他不想走。"

      "嗯。"

      "他说他想留在你那。"

      "是。"

      "你怎么想的。"

      季行简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不紧绷。他看着对面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个人的目光在茶几上空交汇了一下又分开,像两把刀在鞘里碰了碰刃口又各自收回去。

      "他想留在我这里,我就让他留。"季行简说。

      陆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去你那,是去做什么的。"

      "知道。"

      "那你现在还留他。"

      "他当初去我那,是他爸让他去的。"季行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现在留在我这,是他自己想留的。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您应该比我看得清楚。"

      陆父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拿起来,只是搭着,像在掂量什么。

      "你今年29,"他说,"他20。你比他大了快一轮。"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季行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也没有躲闪。窗外的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缩成窄窄的一条,像一道正在被慢慢关上的门。

      "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年龄合适。"季行简说,"是因为他在我桌角贴第一张便利贴的时候,写的不是'季总你好',写的是'冰美式'。他入职第一天来我办公室,没有喊我'季总',他说'季总,我坐哪儿'。他坐在我斜对面四个月,每天都带一杯咖啡,下雨天带两把伞,我袖口的扣子松了他比我先看到。"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下去。

      "他去我那的时候带着任务,这事我知道。但便利贴上的字是他写的,咖啡的味道是他自己试出来的,跨年那天晚上的烟花是他带我上去看的。您把他送到我面前,他做了您让他做的事,也做了您没让他做的事。"

      陆父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像有一片云刚好从屋顶上方移过去,遮住了最后一点光。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不急不慢,像在等着什么。

      "你就这么信他。"陆父终于开口。

      "我不信他。"季行简说,"我信那些便利贴。"

      陆父看着他,茶杯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要送到嘴边。他看了季行简大概五六秒,然后把杯子放了下来,杯底落在茶几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个被慢慢放下来的结论。

      "他从小就不服管。"陆父说,"他妈走得早,我工作忙,他基本上是自己长大的。我跟他说什么,他表面应着,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这次让他去你那边,是我跟他叔叔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愿意要他。"

      季行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茶汤颜色已经凉透了,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一层褐,像时间在里面沉淀出了更浓的底色。

      "您问他为什么不想走的时候,"季行简说,"他大概没跟您说实话。"

      "他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看到他的时候,没先问他姓什么。"

      季行简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父,对面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茶,表情里没有之前那种审视的距离感了,像那层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撬开了一道缝。

      "那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季行简问。

      陆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抖动,细碎的沙沙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在低声说话。

      "他知道。"客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季行简转过头。陆成蹊站在客厅门口,穿着家居的灰色长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换鞋。头发有一点乱,呼吸不太稳,像是站在楼梯拐角听了一段之后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行简问。

      "你刚进来的时候。"陆成蹊走进客厅,在季行简旁边站定,"我本来想等你们聊完再下来,但没忍住。"

      他看着陆父,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以前也被人这样看过——只看他姓什么,不看他是谁。所以他后来不敢让我走同样的路。但他没想到,我不走那条路,是因为有人给我画了一条别的路。"

      陆父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坐在沙发上,端着他没喝几口的茶,姿态从容,像来谈一件已经想好了所有答案的事。一个光脚站在他旁边,头发还乱着,像从楼上跑下来的样子,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稳,像一棵树终于选定了要扎根的位置。

      "你们俩今天是来跟我谈条件的。"陆父说。

      "不是。"季行简放下茶杯,"是来让您知道,您当初把他送到我面前这件事,做对了。"

      陆父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们很久。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窗外的云层移开了一点,有微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慢慢扩大的裂缝里漏出的亮色。

      "行了。"陆父说,"你们走吧,饭好了我叫人上去叫你们。"

      陆成蹊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结束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一眼季行简。

      "他说饭好了叫我们。"季行简站起来,拍了拍陆成蹊的肩膀,"先上去把鞋穿上。"

      陆成蹊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跟着他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陆父,对方已经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眉间微动,像被凉意激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

      季行简走在前面上了两级楼梯,听到身后陆成蹊跟上来,脚步声比他急一些,快到二楼的时候陆成蹊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

      "季行简。"

      "嗯。"

      "你刚才说,你信那些便利贴。"

      "嗯。"

      "那便利贴上的字,都是真的。"

      季行简转过身看着他。二楼的走廊光线比楼下亮一些,一扇朝南的窗户把天光放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片柔软的光。陆成蹊站在那片光里,光着脚,灰色长袖的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因为刚才跑下来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下显得更乱了,像一只刚睡醒就冲出去做了什么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动物。

      "我知道。"季行简说。

      "你知道还留着。"

      "我留着不是因为信你,"季行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那些便利贴把我这一年最好的那段日子记下来了,我不想弄丢。"

      陆成蹊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他的指腹贴在季行简手腕内侧的位置,能摸到他的脉搏,不紧不慢的,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加速的节拍器。

      "那从今天开始,"陆成蹊说,"你不用留旧的便利贴了。因为从现在开始,那些新的会一直有。旧的你可以收起来,但我每天都会给你贴一张新的。你不需要担心没有下一张,因为我会一直在。"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才收回去。季行简把手放下来,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陆成蹊:"你爸刚才说,饭好了会叫我们。"

      "嗯。"

      "那在饭好之前,你先去换鞋。"

      陆成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全程都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从二楼跑到一楼,又从一楼跑回二楼。他抬头看着季行简,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他笑得像春天开始的第一天,一切都在土壤里重新松动、重新发芽、重新向着阳光生长。

      "你先去换鞋。"季行简又说了一遍,但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自己也才意识到的、已经被温柔填满了的耐心。

      春天的天色在窗外慢慢地暗下去,饭香从一楼飘上来,穿过楼梯间的缝隙,渗进两个人的呼吸里。陆家老宅的那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地抖动着。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光路,沿着它往前走会拐一个弯,拐过弯之后是另一扇门,门的另一侧是一双新拖鞋、一盏亮着的灯,和楼下那句"饭好了"。

      季行简抬起手,把陆成蹊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它翘起来,又按下去,又翘起来。像春天里一棵不听劝的树,正在固执地、缓慢地往它想去的方向生长着,而他已经不再打算拦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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