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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圈内聚会 四月中的一 ...

  •   四月中的一个周末,季行简圈子里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攒了个局,地址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行私信:“听说你最近把人带回来了?今晚带来给大家看看?”

      季行简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递给旁边沙发上看书的陆成蹊:“周六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陆成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嘴角动了一下:“你朋友?”

      “嗯。”

      “什么朋友?”

      “认识很多年的。之前跟他们提过你。”

      “提过我什么?”

      “提过你坐在我对面。”

      陆成蹊没有追问,把手机还给他:“去。穿什么?”

      “外套深色就行,不用太正式。”

      周六傍晚陆成蹊到季行简家楼下等他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一层。没有多余的配饰,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不太像他平时在公司散漫的样子。季行简下楼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步:“今天穿这么正式。”

      “你朋友,第一次见。”

      “他们不会吃了你。”

      “我不怕他们吃我。”陆成蹊拉开车门,“我怕给你丢人。”

      季行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江边餐厅楼下。玻璃窗很大,外面能看到江景,里面灯光偏暖,桌与桌之间的间距留得宽敞。二楼包间门口已经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看到季行简就笑着喊了一声:“来了!快进来!”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年龄和季行简差不多,穿着随意,桌上已经开了一瓶酒。门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先看季行简,然后自然地从他肩头越过,落在后面那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年轻人身上。

      包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先开口的那个人笑着说了一句:“这就是坐你对面的那个小朋友?”

      陆成蹊站在季行简旁边一步的位置,像以前任何一次跟在他身后走进会议室时那样,安静地站在那个不会挡住他的位置,又刚好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轮廓。

      “陆成蹊。”他自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表情自然,“季行简对面那个工位的。”

      有人倒酒,有人挪椅子,有人把菜单推过来。陆成蹊坐在季行简旁边,和平时在公司食堂吃饭时一样的位置——右手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没有主动说话,有人问他他就答,没有人问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一杯温水偶尔喝一口,像一个已经学会了等待的人,不急着证明自己属于这里。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穿墨绿色毛衣的男人,姓陈,季行简大学室友,认识最久的一个。他端着酒杯看了陆成蹊一会儿,忽然开口:“所以你当时去他那,真的是带着任务去的?”

      包间里的声音小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成蹊身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打量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个没有提前说明规则的玩家走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牌局,等着看他怎么出牌。

      陆成蹊放下水杯:“嗯。”

      “那你现在呢?”姓陈的问。

      “现在任务交完了,人没走。”

      有人笑了一声。姓陈的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摇了摇,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声响。他看了季行简一眼,季行简没有看他,正低头剥一只虾,剥完之后放在陆成蹊面前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姓陈的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行。”

      后来陆成蹊去洗手间的时候,姓陈的凑过来低声问季行简:“你确定他这次是真的?”

      季行简把自己面前那只虾剥完,擦了擦手:“他那天来找我的时候,站在公司门口。我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手冻得有点红。他跟我说,他不会走。”

      “你就信了?”

      “他鞋码是我睡着的时候量的。我不信他量完之后不知道那双鞋该买多大。”季行简把擦过手的纸巾放在桌边,“他选那家面馆是因为我第一次带他去的时候他低头吃面,然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他到现在还留着,我上次换他手机的时候看到了。”

      姓陈的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行。那以后你带来的人,咱们认了。”

      陆成蹊回来的时候包间里气氛已经恢复正常了。有人正在讲最近的趣闻,笑声此起彼伏地升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暖黄色的灯光和酒杯碰撞的声响里。他坐下来的时候季行简往他那边偏了一下:“没事吧。”

      “没事。”陆成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朋友比我想的好说话。”

      “他们只是看你。”

      “看我什么?”

      “看我选的人什么样。”

      陆成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那只已经剥好的虾,低头吃掉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道菜,又像是在品味碟子里的余温。然后他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你选的人,今天表现怎么样。”

      “还可以。”季行简说,“没给你丢人。”

      陆成蹊听完,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眼角弯了一下——很轻的,不太明显的,像春天河面上刚开始化开的第一层薄冰,在阳光下裂了一道细小的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光。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季行简跟朋友在门口多说了几句话,陆成蹊站在台阶下面等。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看到姓陈的从包间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

      “陆成蹊。”

      “嗯。”

      “你叫他什么?”

      “……季行简。”

      “行。”姓陈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下次别光在门口等,站他旁边等。”

      他说完就走了。陆成蹊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下次让我站你旁边等。”

      季行简走下台阶站在他旁边:“那你下次记住了。”

      “记住了。”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四月的夜风已经不冷了,带着江水的潮气和初春草木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在灯光下留下一层湿润的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挨在一起,像两道被画在同一张纸上的线条,各自有不同的起点和弧度,但在这一页的末端交叠在了一起。

      陆成蹊在车旁边站定,没有急着拉开车门:“今天你朋友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没替我回答。”

      “哪个问题。”

      “问我这次是不是真的。”

      “那不是该你回答的事。”

      陆成蹊靠着车门站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落了一层柔和的亮色。他看着两步之外的季行简,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这次是真的吗。”

      季行简也靠在自己那一侧的车门上。两个人隔着一整辆车的宽度对视,夜风在他们之间流动,带着江水和四月的气息,带着包间里残留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慢慢地在路灯下消散、沉淀、最终完全安静下来。

      “你站在我公司门口那次,”季行简说,“手冻得通红。我当时想,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把手冻成那样。后来我算了一下,你大概在那站了四十分钟。四十多分钟,什么都没干,就站在门口等一个人下班。一个你准备了四个月才靠近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算好的。”

      “因为那天下雨,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你淋了雨,站在那等了四十分钟。如果你算好了,你会带伞。”季行简说完,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上车吧,风大了。”

      陆成蹊在车旁边多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地面上那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

      车发动的时候音乐没有开,两个人各自安静着。但安静里没有凝滞,只有和缓的、平稳的节奏,像月光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条河在入海口处放缓流速,水面变宽,不再需要急着赶路。季行简握着方向盘,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成蹊——他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落下去的笑意,像在回想今天的某个瞬间。

      “今天开心吗。”季行简问。

      陆成蹊侧过头来。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枚刚刚燃起的星火,正在他的瞳孔里安静地烧着。他看着季行简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等了一整晚的问题:“开心。”

      “那下次还来。”

      “还来。”

      绿灯亮了。车穿过四月的夜,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像一排被点燃的火柴被风依次吹亮又吹灭。陆成蹊在副驾里慢慢放松了肩膀,靠在座椅里,听着空调暖风低微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时平稳的沙沙声,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坐在这辆车里。不是以任务的方式,不是以计划的方式,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一段真正属于他的时间里,被月光照得一身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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