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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见你 季行简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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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行简过年回家的前一天,陆成蹊送他到高铁站。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车站里人很多,到处是拖着行李箱、拎着年货赶路的人。广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和大人催促的喊声,整个候车大厅像一口沸腾的锅,热气、人声、行李轮的滚动声混在一起,搅成一片嘈杂的暖流。陆成蹊站在安检口外面,没有买票进去,就站在那条黄线外面,看着季行简把行李箱放上安检带。
“到了发消息。”陆成蹊说。
“嗯。”
“初六几点到,我接你。”
“下午三点多。”
“好。”
季行简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陆成蹊还站在黄线外面,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围着季行简给他的那条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冲他抬了一下手。季行简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候车区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陆成蹊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进去吧,外面冷。”
陆成蹊回了一个字:“好。”但季行简再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直到季行简走进候车区的人群里再也看不到他了,那条藏蓝色的身影才从视线里消失。
高铁上季行简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偶尔有一片没化完的雪,像一块被遗忘在白纸上的橡皮屑,静静地躺在田埂的角落里。他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想着一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他给的外套,等他回头的时候还在那里。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季行简的父母住在老城区一套三居室里,阳台上还挂着几串腊肉和香肠,厨房里飘出炖肉和卤水混合的香气,穿过走廊一直蔓延到玄关,像一双温热的手在门口迎接他回来。他母亲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
“你每次都说吃了。”他妈接过他的行李箱,“进去吧,饭快好了。”
季行简换了鞋走进去,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成蹊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
“家里暖和吗。”
“暖和。”
“那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季行简看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除夕那天晚上,季行简陪父母吃了年夜饭。饭桌上他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一些,问了他工作上的事,又问了他一个人在外面住得惯不惯。季行简一一答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慢慢嚼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陆成蹊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中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旁边摆了两副碗筷。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年年夜饭,一个人吃的。汤炖了两个小时,还不错。”
季行简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桌上那两副碗筷,一副摆在他自己面前,另一副放在对面,里面也盛了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像在等一个没来的人。他知道那碗饭是给谁盛的。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年夜饭。吃完之后帮着收拾了碗筷,陪父母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到零点的时候,他走到阳台上,外面很冷,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炸得忽明忽暗,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光在夜空中依次绽开又消失,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过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手机响了。是陆成蹊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有一点失真,但还是很清楚:“季行简,新年快乐。”
烟花在他面前炸开最大的一朵。金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夜空,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小片流动的暖金色。他听到自己在夜风里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陆成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烟花声从听筒和现实中同时传过来,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边界在那一刻模糊了一瞬。
“我好想你。”陆成蹊说。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一句憋了很久终于被说出来的话。季行简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没有缩脖子。他看着远处那些还在不断升空的烟花,声音平稳:“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六下午。”
“那我去接你。”
“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陆成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初六下午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季行简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零星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升空,像这座城市的呼吸正在慢慢放缓,从除夕夜的急促热烈回归到日常的平稳节奏。他看着最后几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尽,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初六那天下午,季行简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陆成蹊。
他站在到达口的接站人群里,穿着那件深驼色大衣,围了一条新围巾——深灰色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条厚一些。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然后落在季行简身上,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拧开了开关。
季行简推着行李箱走过去,陆成蹊伸手接过了他的箱子:“路上累吗。”
“还好。”
“你爸妈给你带东西了吗。”
“带了,在箱子里。”
“那回家再拆。”
他推着季行简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而笃定,在拥挤的人群中熟练地穿行,时不时回头确认季行简跟上了没有。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明亮的光斑,他的深驼色大衣在人群中像一枚清晰的坐标,不用费力就能认出他在哪里。季行简看着他大衣的一角在人群里轻轻摆动,觉得自己这一路好像也没什么好急的——他就在这里。
出了车站上了车,陆成蹊发动引擎,空调暖风慢慢吹出来。季行简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向后滑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天际线。七天没见,这座城市没有变,但他的心情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像在另一个地方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回到某个人身边,确认过一切还在原地,然后可以安心地继续往前走。
“季行简。”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还是买了咖啡。”
“给谁喝的。”
“给你留着的。放在桌上,下午倒掉,第二天再买。”陆成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你桌上那盆绿萝我也浇了水。你桌上那本笔记本我翻过几次,翻到第一张便利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了。”
季行简偏过头看他:“你看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成蹊说,“就是看看你攒了多少张了。”
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季行简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光线在他的轮廓上描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照片,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从模糊到具体,从不确定到确定。
“82张。”季行简说。
“什么?”
“那本笔记本里,攒了82张了。”
陆成蹊没有接话,但季行简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明亮的暖色。
季行简靠进座椅里,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他离家七天,七天里攒了八十二条消息和几个电话,现在他正在回那个有人等他的城市里。他想,这大概就是“回去”和“回家”的区别——有一个人会在到达口接你,帮你推箱子,然后说一句“回家再拆”。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距离传过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