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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暖冬 一月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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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过了一大半,天气冷得越来越认真了。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吸都会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失,像一种短暂又重复的小仪式,提醒着行人冬天还在持续,而且会持续很久。
但季行简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暖和。
不是气温变了,是每天早上的咖啡从没断过,便利贴上的字从“冰美式”变成了“今天零下”“戴围巾”“手套在左边口袋”。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摸一下左边口袋——真的有手套,是陆成蹊某天放进去的,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内里加了一层薄绒,戴上去刚好。
他也没有问陆成蹊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有些事不需要问,知道是谁做的就行了。
这天中午,季行简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成蹊站在走廊窗边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季行简还是听了几句:“……说了我自己处理……你不用老是打电话来……”
语气比平时紧一些,像在压着什么情绪。季行简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端着水杯走进了茶水间。等他倒了水出来的时候,陆成蹊已经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没有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像在犹豫要不要回什么。
季行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谁的电话。”
陆成蹊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到他,表情缓了一点:“我爸。”
“还是上回的事?”
“嗯。”陆成蹊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还是想让我去总部。”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
“他怎么说。”
“他说……”陆成蹊顿了一下,“他说我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季行简靠着窗台站着,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堆叠在一起,看不出是晴是阴。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觉得浪费时间吗。”
陆成蹊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我浪费时间吗。”
季行简侧过头看他:“你入职四个月,做了三份行业报告、跟了两个项目、独立写完了一份提案。你的转正评价是我写的。你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的评价吗。”
陆成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搭在裤缝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消化季行简说的话。冬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带,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和窗框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面。
“你爸再来电话,”季行简说,“让他直接找我。”
“不用——”
“让他找我。”季行简重复了一遍,“你说了四个月他不听,那换人说。”
陆成蹊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散漫的、随意的弧度,而是被什么具体的东西填满之后才溢出来的形状,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角,最后连眉梢都松了。
“季行简。”
“嗯。”
“你这样,我会越来越不想走的。”
“那就别走。”
那天下午陆成蹊的工位上少了一杯咖啡。他整个下午都在打电话,但不是给他爸——是在跟项目组的人对进度。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从容,偶尔笑一下,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季行简隔着玻璃墙看了他几次,见他恢复了状态,便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文件。像确认过一盏灯还亮着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班之前,陆成蹊在走廊里叫住了季行简。他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牛皮纸的,像是从什么信封上裁下来的一角。
“给你。”
季行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画的简笔画。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上,头顶有几朵歪歪扭扭的烟花。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下次跨年还一起。”
字还是那个笔迹,但比之前端正了很多。季行简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你什么时候画的。”
“下午开完会画的。怕你忘了那天晚上的事,画下来给你存着。”
“没忘。”
“那我画都画了,你留着吧。”陆成蹊说完走回工位拿外套,“今天早点走,我请你吃饭。”
“又吃面?”
“换一家。我今天发现公司后面那条街上开了一家砂锅粥。”
两个人出了公司。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街道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层深蓝色的天光。陆成蹊走在季行简左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稳定在一个固定的宽度——不近不远,是那种走路的时候偶尔手臂会碰到但谁都不会刻意避开的距离。
那家砂锅粥店不大,但里面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看到他们进来招呼得热情,端上来的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两个人一人一碗,配了一碟小菜和一盘炸馒头片,热粥下肚之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季行简。”
“嗯。”
“你说我爸要是再打电话来,你会怎么跟他说。”
季行简放下勺子想了想:“说你现在是项目核心人员,调走会影响进度。”
“他要是说进度可以等呢。”
“说没有其他人能接你的位置。”
“他要是说可以招人呢。”
季行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人,你走了,我没人用。”
陆成蹊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季行简,隔着两碗砂锅粥冒出的白雾,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季行简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吃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街道上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冷冷的路面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陆成蹊走在季行简旁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碰季行简的手背。
季行简没有躲,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让他握着。
两个人牵着走走过了一段路,沉默地走在冬夜的街道上。经过一棵行道树的时候,陆成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投出的细密影子,然后说:“等春天到了,这棵树会发芽。”
“嗯。”
“到时候我们再从这里走,就是绿的。”
“嗯。”
“那时候你还在吗。”
季行简也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成蹊的轮廓勾了一道明亮的边,他站在冬天的树影底下看着他,眼睛映着灯光和夜色,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在。”季行简说。
陆成蹊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了松,恢复到正常的力度,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稳了,不需要再用力了。两个人在树下站着,冬天的风从树梢穿过,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音,像落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没有人催着要走,路灯也亮得好好的,照着路也照着人,让夜晚看起来比白天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