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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信 二月刚开头 ...

  •   二月刚开头,冬天还在,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不仔细分辨的时候只是觉得风没有之前那么刺骨了。多站一会儿会发现那种冷是薄薄的,像一层快要被戳破的纸,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慢慢地顶开它。

      季行简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发现这件事的。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还剩一线橙红色的余光,在楼群的缝隙里慢慢变暗。他站在门口等陆成蹊去取车,忽然察觉到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和上个月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干了,带着一点点潮意,像泥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陆成蹊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开着,陆成蹊今天穿了一件薄一点的毛衣,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针脚,看起来不像商场买的,像手工织的。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件毛衣?”季行简系好安全带。

      “我妈织的,过年回去她给我的。”陆成蹊低头扯了一下领口,“暖和,就是有点扎。”

      “扎你还穿。”

      “因为好看。”

      季行简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不是冬天那种暗沉沉的黄色,而是稍微亮一些、透一些的光,像是知道春天快来了,多给了夜晚一点能量,让行人和车辆都能更清楚地看清路面的纹理和彼此的面容。

      “周末有空吗。”陆成蹊问。

      “看什么事。”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六下午,陆成蹊带季行简去了城郊的一个植物园。入园的时候季行简看了一眼门口的指示牌,里面有一片早梅林,初春是梅花的季节。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里有梅花的。”季行简走在陆成蹊旁边。

      “过年回来之后查的。”陆成蹊说,“想着冬天快结束了,总得看点什么送送它。”

      梅林在植物园的东边。远远看到的时候是一片浅粉和白色交织的云,在灰褐色的枝干上密密地铺开着,像被谁拿细笔在冬天的素描上点了一层淡彩,一点一点铺开,慢慢连成整片。走近了能闻到香气——很淡的,不凑近了闻不到,混着初春泥土潮湿的气息,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们在一条石板小路上慢慢走。两边的梅树枝条交错在一起,在上面形成一道不完整的拱廊,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像一片碎银子铺了一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陆成蹊走在前面的步子和平时差不多,但偶尔会停下来等季行简靠近了再继续走。他停在某一棵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朵,花瓣薄薄的,颜色从深粉到白过渡得很自然,像水彩在纸上晕开的效果,边缘微微透着光。

      “你看这棵。”陆成蹊指着树梢,“上面那朵是全白的。”

      季行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枝头最高处有一朵白梅,比周围的花瓣都小一些,但开得完整,五片花瓣都展开了,在冬天的尾巴里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小小的灯,不需要谁来点亮它自己就能发光。

      “你走累了就说。”

      “没事。”季行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朵白梅,“再走一会儿。”

      他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到梅林深处。人少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花枝时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纸页上轻轻写字。陆成蹊走在季行简旁边,偶尔伸手碰一下低垂的花枝,让花瓣上的水珠落在手心里再甩掉。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刻意,像是走在春天的边缘,用指尖试探一下季节的温度,看它是否准备好了。

      “季行简。”

      “嗯。”

      “你觉得春天什么时候会来。”

      “已经来了。”季行简说,“梅花开了就是春天。”

      陆成蹊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梅林里的光线透过花枝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被光切割过的画。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四周是一整片正在盛开的梅花,整个人被淡粉和白色包裹着,像这棵树的一部分。

      “那春天来了之后,你还会在吗。”

      季行简站在他面前,梅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若有若无的,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他回答了那个在冬天里问过的问题:“在。”

      “那你会在多久。”

      “你在这,我就在。”

      陆成蹊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石缝里已经有细小的绿芽冒出来了,嫩嫩的,像从冬天最后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今年春天,我陪你过。”

      “去年也是我陪你过的。”

      “去年是冬天。”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没有断过。”

      陆成蹊没有说话,抬手碰了一下旁边一根低垂的花枝,手指在花瓣上轻轻划了一下。花瓣上凝着的水珠沾到了他的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他收回手看了一眼那滴水珠,像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印章,印在了这个下午的某个位置上。

      从梅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两个人走在回程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落在刚返青的草地上。陆成蹊走在外侧,把季行简挡在靠路沿的一边,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不急着走完这段路。

      “下个月樱花该开了。”陆成蹊说。

      “你还想来看?”

      “想。”陆成蹊说,“跟你一起看的都想。”

      季行简走在他旁边,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暖红色的天际线,春天的气息从脚下潮湿的泥土里升起来,和梅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一起,灌进衣领和袖口里。他忽然觉得,时间比他想得经用。去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时候他还在想要不要等一等,转眼春天已经到了。

      “那就来。”季行简说,“樱花开了的时候,再来。”

      车子停在植物园门口。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草芽和远处河水的味道。陆成蹊打开车门的时候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像是要把这一整个下午的光线、颜色和气味都打包收好,存在某个不会褪色的地方。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穿过初春的暮色往回开。季行简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和田野,想着下个月樱花开了的时候还能再来——和同一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另一种花。日子就是这样,一朵接一朵地开过来,然后一个人接一个人地陪在身边。他想,春天大概真的到了。风不一样了,土不一样了,花也开了。万物在生长。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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