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归处 跨年之后, ...
-
跨年之后,季行简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不夸张,不突兀,像一条河在拐弯处分出了一条支流,水流还是那个速度,但多了一条路在走。每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陆成蹊已经在工位上了,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贴着一张便利贴,内容从“早”变成了“今天降温”“下午有雨”“你领带颜色好看”。每一张他都撕下来,放进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里,夹在对应的日期之间。
那本笔记本现在已经用了小半本。便利贴按日期排列,从第一张到最近一张,像一本用纸片写成的日记,记录着一个人如何用一杯咖啡、一张纸条、一句“明天见”慢慢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一月上旬的一个晚上,季行简加班到八点多。他关电脑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成蹊还在工位上,电脑开着,正在低头写什么。他走过去,陆成蹊抬起头,表情自然得像他知道季行简这个点会出来一样。
“走吧。”季行简说。
“等我一下,马上。”陆成蹊把最后几行字敲完,保存,关电脑,站起来穿上外套。整套动作利落又熟悉,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走到季行简旁边的时候,顺手把他外套领口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摘掉,动作轻得像拂掉一粒灰尘。
“你晚饭吃了没。”季行简问。
“没,等你一起。”
“你每次都等我一起。”
“那你下次早点下班。”
季行简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出了公司大楼,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陆成蹊侧了一下身,像往常一样挡了挡风口。季行简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身挡风的姿态——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从第一次一起走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每一次都在。
他们去了那家面馆。老板看到他们进来,已经不等他们开口了:“老样子?两碗面,加一份牛肉,一份青菜?”
“嗯,老样子。”陆成蹊说。
坐下来等面的时候,季行简看着陆成蹊低头摆筷子的样子。他把两双筷子从筷子筒里抽出来,对齐,放在两人中间,又拿了两只小碟子倒上醋,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推到了季行简那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了,熟悉而笃定,像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陆成蹊。”
“嗯?”
“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陆成蹊停了一下,像是真的想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陆成蹊把醋碟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坐你对面的第一天,你问我‘入职材料呢’。你没问我爸是谁。你只问我东西领了没有。”
季行简没有接话。面端上来了,两个人各自低头吃面,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季行简夹了一筷面送到嘴里嚼着,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那些水珠碎了,被体温蒸发,又凝结,又蒸发,像有人在他眼前不断刷新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小了一些。陆成蹊走在季行简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街道上人不多,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
“季行简。”
“嗯。”
“你过年回家吗。”
“回。除夕前一天走,初六回来。”
“那我初六去接你。”
“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我没事做。”陆成蹊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什么事做。”
季行简没有回答。他走快了两步,超过陆成蹊半步,然后慢下来等他跟上来。两个人重新并肩的时候,季行简说了一句:“那你来。”
陆成蹊笑了一下。冬天的夜晚,他的笑声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短暂地出现又消散,像一小朵被呼出来的云。季行简看到了那团白雾在路灯下散开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挠了一下。
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陆成蹊忽然开口:“季行简,我能牵你的手吗。”
季行简侧过头看他。陆成蹊没有看他,正看着对面红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表情平静,但季行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来。
“能。”季行简说。
陆成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来,手指碰到季行简的手背时有一点凉。他慢慢地把手指收拢,握住了季行简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从十跳到九、八、七、六。
红灯变绿的时候,谁都没有松手。两个人牵着手穿过斑马线,步伐自然地调整到同一个节奏,像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次了。
季行简的手比陆成蹊凉一些,被他的掌心包着,慢慢地暖和起来。他感觉到陆成蹊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握法。他任由那只手握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挣开,只是让它在冬夜的空气里待着,被另一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覆盖。
到了下一个路口,陆成蹊要拐弯了。他停下来,松开了手,动作有些不舍,手指在季行简的掌心多停留了一秒才完全离开。
“明天见,季行简。”
“明天见。”
陆成蹊往左走了。季行简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路边行道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他走到拐角处回过头来,冲季行简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消失了。
季行简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心还残留着陆成蹊掌心的温度,像一个浅浅的凹痕,被某样东西填满过之后留下了一圈印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牵了手,在斑马线上,红灯变绿的时候没有松开。不轰轰烈烈,不惊天动地。但他觉得比很多事情都更确定——像一间房子终于通了暖气,外面还是冷的,但走进去的时候知道温度在哪里了。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到陆成蹊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牵我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季行简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是因为你暖的。”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月亮比前些天圆了一些,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银白色的光,落在枕头旁边,像一页摊开的空白纸张。
季行简闭上眼。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后天会有什么,但他知道明天早上桌角会有一杯咖啡和一张新的便利贴,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至少目前是这样。至少这个冬天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