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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跨年 十二月三十 ...

  •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公司提前放了半天假。

      季行简中午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成蹊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安排吗。”他回:“没有。”陆成蹊的消息跟得很紧:“那晚上一起跨年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烟花。”

      季行简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发完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透过玻璃墙看了一眼陆成蹊——他也正在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锁屏放进外套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动作比平时快,透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傍晚季行简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成蹊已经等在电梯口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厚实的深色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更厚的灰色羊毛围巾,两边端端正正地垂在胸前,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保温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拿的什么?”季行简走过去。

      “热红酒。”陆成蹊拍了拍袋子,“我自己煮的,带了两个杯子,等会儿到地方了喝。”

      “你什么时候煮的?”

      “中午回去弄的,煮完又回公司,正好赶上下午放假。”

      季行简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下楼的时候季行简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

      “江边,一座老楼的顶楼天台。我上回去看过了,视野很好,也没什么人去。”

      “你专门踩过点?”

      “嗯,提前一周去的。”陆成蹊说,“怕那天人多占不到位置。”

      季行简没有再问。他跟在陆成蹊后面穿过已经没什么人的一楼大厅,推开大门走进傍晚的街道。冬天的天黑得早,虽然才五点多,但路灯已经全亮了,街边的店铺亮着各种颜色的灯光,红色的灯笼、金色的彩带、贴着“元旦快乐”的窗花,像整座城市都在为这个夜晚做最后的妆点。

      陆成蹊带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走到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陆成蹊推开单元门,侧过身让季行简先进去,然后跟上来,走在前面带路。

      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被岁月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被墙壁吸收又反弹,形成细碎的回响。陆成蹊在五楼半的拐角处推开一扇铁门——门没有锁,发出“吱呀”一声,冷风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四周是矮矮的围栏。视野确实很好——站在这里能看到半座城市的轮廓,江面在远处横亘着,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蜿蜒的光带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东边是市中心的方向,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像一片被点亮的光的森林;西边是居民区的方向,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安静而温暖。头顶的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亮起了几颗早到的星星,像几粒被随手撒上去的碎钻石,在逐渐暗下去的天空中格外清晰。

      “怎么样?”陆成蹊走到围栏边,转过身来看他。

      “不错。”季行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上次给你挑生日礼物的时候路过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里看夜景肯定很好,就记下来了。”陆成蹊把保温袋放在天台角落的一张旧木椅上,从里面掏出两个不锈钢保温杯,“后来专门来了一趟,确认了一下能不能上来。”

      “你一个人来踩点?”

      “嗯,一个人。想先看看好不好,再决定要不要带你来。”

      季行简没有接话。他靠着围栏站着,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深色的水面上晃动,像在呼吸。陆成蹊拧开一个保温杯递给他:“尝尝,我第一次煮热红酒。”

      季行简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味不重,水果的香气很浓,带着一点肉桂和丁香的暖调,入口微甜,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留下一层薄薄的温热。

      “好喝吗?”陆成蹊端着另一只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等他的评价。

      “好喝。”季行简握着杯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的?”

      “上周末学的。网上找了教程,买了材料试着煮了两回,第一回煮太甜了,第二回又有点苦。这是第三回,觉得差不多了才装来的。”

      季行简靠着围栏,端着一杯温热的红酒站在冬夜的空气里。远处市区上空开始有人放烟花了,零星的几朵,在夜空中炸开成金红色的光点,然后缓缓坠落消失,像一簇短暂的花朵,在深蓝色的画布上开了一瞬就谢了。他侧过头看着陆成蹊——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只保温杯,正仰着头看天空,下巴被围巾遮了大半,只露出鼻尖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陆成蹊。”

      “嗯?”

      “你今年跨年,跟去年有什么不一样。”

      陆成蹊放下杯子,想了想:“去年我一个人在宿舍,点了外卖,看着手机上的直播跨年。”他偏过头看向季行简,“今年我在天台,跟一个人喝我自己煮的热红酒,等他跟我说‘新年快乐’。”

      季行简没有说话。远处的江风吹过来,带着冬季特有的清冽和寒意,从两个人的衣袖和领口之间穿过去。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红酒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在冬天的夜风里维持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零点快到的时候,远处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朵,然后越来越多,各种颜色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碾碎了撒在天上。每一朵都在最亮的时候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然后慢慢坠落、熄灭,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留下一道道逐渐淡去的痕迹,像谁用手在湿画布上轻轻擦了一下。

      “新年快乐,季行简。”陆成蹊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烟花炸裂的间隙里传过来,清晰而笃定。季行简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烟花的彩色光芒照得忽明忽暗,眼睛映着那些碎裂的光点,像藏着整片夜空,又像只装着一个人的倒影。

      “新年快乐,陆成蹊。”季行简说。

      陆成蹊偏过头来和他对视。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最大的一朵——金红色的,覆盖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夜空,光芒把整个天台都照亮了一瞬。在那片短暂而明亮的光里,陆成蹊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季行简面前。

      他们之间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季行简没有后退。他甚至往前走了一点点,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又缩小了少许。

      “季行简。”

      “嗯。”

      “我能亲你吗。”

      烟花还在继续升空、炸裂、坠落,声音此起彼伏,在冬夜的空气里形成一片不间断的回响。那些声音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地扩散,像整座城市的呼吸声,深长而热烈,带着烟火和冷空气混合的气味。季行简站在那片声音里看着陆成蹊,星光和灯光和烟花的光芒在他眼睛里依次亮起又熄灭,像在眨眼。

      “能。”他说。

      陆成蹊低下头来。

      他的嘴唇碰到季行简的时候带着一点红酒的温热和冬天冷空气的凉意,混在一起像是温度交接的一瞬间,在烟花声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但季行简抬手碰到了他的手腕——隔着羽绒服的袖口,他能感觉到陆成蹊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个正在加速的节拍器。

      陆成蹊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他看着季行简,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新年愿望实现了。”他说。

      “什么愿望?”

      “希望亲你的时候你愿意。”

      季行简看着他在烟花余烬的光芒里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鼻尖,伸手帮他把往下滑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实现了的愿望,不需要再许第二次了。”

      “那明年许什么?”

      “明年再说。”

      远处的烟花慢慢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还在夜空中坚持着升起又落下。天台的冷风再次灌进来,但两个人靠近之后,风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变得缓了一些,像是被两个人并排站立的姿态挡了一下,不得不慢下来再绕过他们。

      季行简端着他那只已经快凉掉的热红酒,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尽。他29岁的最后一天结束在这个天台上,和一个人并排站着,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口中还留着一丝红酒和桂皮的余味,像是被冬天和春天各占了一半。冬天是风,是夜空,是零度的空气;春天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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