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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礼物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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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早上,季行简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陆成蹊,时间显示在凌晨零点零一分。
"生日快乐。这是你第29个生日,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季行简靠着床头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早"字。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他29岁了。这个数字以前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统计年龄的数字,但今天他在心里把它和另一个人连在了一起。他29,那个人20,两个人之间差了九年的时光,但正坐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层楼里,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共享着同一段时间的刻度,从清晨的咖啡到傍晚的月亮,每一天都在彼此的生活里悄悄占据一席之地,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另一个人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他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深蓝色的包装纸,没有扎带,没有蝴蝶结,封口处贴了一张深灰色的小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拆开看看。"
季行简坐下来把包装纸拆开,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笔记本。皮质封面,手感柔软,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或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一本还没有被写过的书。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是陆成蹊的笔迹:
"这是第72张。以后还会有很多。你一本可能不够用。"
季行简翻到后面。前面几页是空白的,但从中间开始,每一页都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他翻到第一张——"冰美式"。第二张——"午时了"。第三张——"今天给你热的"。一张接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第一天到昨天,一张都没有少。
他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贴的是昨天的便利贴,写着"初雪快乐",和那张一起的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陆成蹊新写的一段话:
"你书里那本快夹不下了。我给你换了一本大的。便利贴可以继续写,写多少都贴得下。那本书你留着,这一本你放办公室。这样你在家能看到旧的,在公司能看到新的。不管在哪,打开就有。"
季行简合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左上角,和那只浅灰色的保温杯并排摆着。他隔着玻璃墙往外看了一眼——陆成蹊正低头打字,像什么也没做过一样。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季行简前天穿的那件颜色一样,款式也差不多,像是刻意搭的,又像是两个人同时选了同一个色系的衣服,在某个冬日的早晨通过一件毛衣形成了一次无声的呼应。
上午季行简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陆成蹊:"本子喜欢吗。"
"喜欢。"
"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定了位置,你不用选地方。"
"你定的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季行简没有追问。他看了一下日历,晚上没有安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继续改文件。但他发现自己的工作效率比平时低了一点——每隔十几分钟他就会抬头看一眼桌上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像一个小孩收到新玩具之后忍不住一直去看它一眼。那本笔记本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在冬季稀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灰色,像一块安静的石头,稳稳地待在它该在的地方,既不张扬也不掩饰,只是一直在那里,等他下一次翻开它。
傍晚六点半,陆成蹊出现在季行简办公室门口。他今天换了一件大衣,深驼色的,比平时穿的厚一些,看起来像是为这个特别的日子特意换上的。他倚着门框说了一句:"季总,下班了。"
季行简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经过陆成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步,看了一眼他的领口——今天这件大衣的领子翻得很整齐,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他收回目光往外走,陆成蹊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去哪?"季行简问。
"江边。"陆成蹊按了一楼,"那家餐厅我提前一周订的,窗边位置,能看到江景。"
"你提前一周就订了?"
"嗯,你生日我当然要提前准备。"
"那要是你订的那天我有事呢?"
"我就问了你助理,她说你那天空着。"
季行简没有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已经全黑了。街道上亮着成排的路灯,在冬夜的空气中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颗颗被寒冷包裹的暖黄色果实,安静地挂在路面上方,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那家餐厅在江边一座建筑的顶层。落地窗很大,窗外是整条江的夜景——对岸的灯火在暗色的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金箔,漂浮在广阔的深色水面上,闪闪烁烁地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窗边确实有一个两人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支细细的蜡烛和一个浅色的小花瓶,瓶里插了一枝深红色的冬青。
两个人坐下来,陆成蹊把菜单推给季行简:"你点。"
"你定的地方,你点。"
"那我点了。"陆成蹊翻开菜单叫了服务员,点了几道菜,没有问季行简的意见。但他点的都是季行简平时会吃的东西——清汤的、不辣的、偏淡的,像是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他吃饭的偏好,在脑海里默默记下来,等到这一天用来组合成一道不动声色的用心。
等菜的时候季行简看着窗外。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缓慢地划破深色的水面又慢慢合拢,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波痕。他看着那道波痕扩散又消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地方挺好。"
"那你下回过生日还来。"
"下回还早。"
"不早,我提前一年订。"
季行简侧过头看他。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陆成蹊的眉眼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睫毛下面那层阴影浅浅的,像谁用铅笔轻轻涂了一道。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陆成蹊说自己在大学的时候其实没想过会来这家公司,本来打算毕业之后去外地。季行简问他为什么没去,他低头切了一块盘子里的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因为来了之后就不想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季行简,看着自己刀叉下面那块被切成小块的肉,像是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是在说出口的瞬间才彻底确认的。季行简没有追问,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吃完的时候蛋糕端上来了。小小的圆形蛋糕,白色奶油表面铺了一层浅金色的糖霜碎屑,上面插了一支蜡烛。陆成蹊拿打火机把蜡烛点燃,火苗在室内没有风的环境里直直地立着,细小而稳定,泛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烧。
"许个愿吧。"陆成蹊说。
季行简看着那支蜡烛,烛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一小点暖黄色的光,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他想了一下,然后说:"许好了。"
"这么快?"
"嗯,愿望很短。"
"那我能知道吗?"
"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成蹊没有追问,但低头笑了一下:"那你等实现了再告诉我。"
"实现了那天,我告诉你。"
季行简把蜡烛吹灭。烟雾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来,在空气中散开成一缕极细的线,很快消散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陆成蹊把蛋糕切开,递了一块给他。季行简接过来尝了一口,奶油不腻,蛋糕体松软,夹层里有薄薄的一层水果酱,酸甜的,在甜味中间恰到好处地刺了一下舌尖。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温水,看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江。对岸的灯火在深色的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像这座城市本身的心跳,缓慢而有节奏。他29岁了,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从来没有在生日这天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今天他坐在江边一家安静的餐厅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光斑又聚合,对面坐着一个人,给他在凌晨零点零一分发了生日快乐的消息,提前一周订了他喜欢的餐厅,点了一桌他爱吃的东西,送了一本贴满他手写便利贴的笔记本。
"陆成蹊。"
"嗯?"
"你明早还买咖啡吗。"
"买。"陆成蹊说,"每天都买。"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好。"
江风从玻璃窗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带着江水特有的气味,湿润而冷冽。但餐厅里面暖气很足,桌上那截被吹灭的蜡烛还剩下半寸,烛芯顶端残留着一小截烧黑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句号落在一段话的末尾——但又不像句号,更像一个省略号。因为明天早上还有咖啡,明天晚上还能一起回家,后天、大后天、下个月、明年,都会像今天一样,有人记得他的喜好、藏着他的习惯、把便利贴按日期排好装进新的笔记本里。然后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