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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主五要三   刘诸早 ...

  •   刘诸早上七点半把念念送到幼儿园,八点到公司,车停进地库,从B2坐电梯上一楼大堂,准备先去楼下咖啡店买杯美式提提神。

      电梯门一开,他就听到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喧哗声从旋转门方向传来。

      “我告诉你们!这公司是我儿子开的!我儿子的就是我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那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酒精常年浸泡过的浑浊感,刘诸小时候住的地方假酒贩子很多,这种声音很常见。

      前台两个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保安已经到场了,但似乎也拿这人没办法。

      毕竟他只是在喊,没有动手也没有砸东西,报警的理由都不够充分。

      大堂里零星几个上班的员工都在侧目,有的在窃窃私语,低头假装看手机,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那个声音他认得。

      虽然上一次听到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但有些人就像被里四象封印的蟑螂,你以为它早就消失在岁月深处,结果某天它又大摇大摆地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韩春生的父亲,韩宗亮。

      准确地说,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韩春生从来不叫他爸,小时候叫“那个人”,长大后直接连称呼都省了,要是有什么文件非要填写亲属关系,他就面无表情地在父亲那一栏写上“不详”。

      此刻韩宗亮正站在大堂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

      他一只手扶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另一只手指着保安的鼻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唾沫星子横飞。

      大意是韩春生不孝,不管亲爹死活,他要去法院告他、去媒体曝光他、让全江北都知道这个上市集团的老板是个什么货色。

      前台看到刘诸,递来求救的一瞥。

      刘诸微微冲他点头,快步迎上去,还没等他开口,韩宗亮先看到了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估计是不服老的缘故,刘诸没搞明白韩春生说的“保持饥饿”是什么意思,韩宗亮却显然是个中老手。

      “你!”韩宗亮的手指从保安的鼻子尖上移开,指向了刘诸,“就是你!刘大柱!”

      刘诸感觉整个大堂都好像被降维了。

      前台两个小姑娘同时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刘诸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他平时穿的衣服稍微正式一点,因为今天上午有个合同要签,结果却碰上这种破事。

      他在韩宗亮面前站定,“韩叔,好久不见。”

      “少给我来这套!”韩宗亮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诸脸上,“我问你,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带坏的?是不是你诱惑他的?”

      ……诱惑?!

      诱惑什么?怎么诱惑?为什么要用“诱惑”这个词?

      刘诸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但嘴角纹丝不动,心里那只土拨鼠已经扒开了自己的坟头,站在坟尖上对着天空发出了忘情的尖叫。

      诱惑?什么诱惑?他刘诸浓眉大眼、五官周正、衣品堪忧,今天这件深灰色西装是打折款,领带还是昨天那条,皮鞋上周在工地踩了泥没来得及擦,全身上下的时尚感加起来约等于零,走在街上都没人回头。

      他怎么就诱惑了?他诱惑谁了?他要是真有那个诱惑的本事,至于三十四岁了还是个处男吗?!

      “韩叔,您这话是——”

      “你别狡辩!”韩宗亮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儿子以前多正常啊,学习好、脑子灵光、从来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是你,就是你把他带上了歪路!你们俩住在一起是不是?你们还一起养了个丫头是不是?你们——”

      “韩叔,”刘诸截住了他的话头,因为接下来的话再让他在大堂里喊出来,明天整个江北商圈的八卦头条就有了,“您还没吃早饭吧?对面有家早茶店,咱坐下慢慢聊。”

      “我不去!你别想…”

      “笼络”的“笼”字还没出口,刘诸已经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韩卫东的肩膀,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控制住了他的胳膊。

      这套动作看起来亲密无间,像晚辈搀扶长辈,只有刘诸和被刘诸架住的人知道,这个力道和角度,你要是想挣脱,除非现场卸掉一条胳膊。

      “走吧走吧,我请客,您想吃什么都行,对面那家的虾饺皇是现做的,肠粉也嫩……”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韩卫东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朝两个小姑娘使了个眼色。

      她们心领神会,一个拿起电话拨内线给总裁办报信,另一个开始安抚大堂里还在看热闹的员工。

      江北夏天的早晨热得像蒸笼,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空气里已经全是热浪。

      刘诸架着骂骂咧咧的韩卫东穿过马路,推开早茶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不能让韩春生知道这件事。

      不对,可以让他知道,但不能让他看见。

      韩春生那个脾气,看到这个人出现在公司门口,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叙旧而是报警,不报警也会让法务团队过来。

      报警和找法务都是合理的,问题是这个人是他的亲爹,不管韩春生承不承认,媒体可有得写了。

      更何况最近公司在谈一个跟地方合作的产业园项目,竞标阶段最怕的就是舆论风险。

      他不能给韩春生添麻烦。

      这个念头刚刚落定,手腕上的智能表就震了一下。

      那个他恨不得把它扔进长江里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签到任务已更新。请于今日正午前,模仿《如懿传》中‘如懿敬献鸡汤’的情节,通过请客吃饭解决韩卫东闹事事件,并确保以下要素全部完成:一,亲手呈上汤品;二,手部因汤品受轻伤;三,说出类似‘长辈保重身体’的劝慰台词;四,目标对象接受劝慰并离开。超时将触发电击惩罚,三级。温馨提示:任务完成度将根据还原度进行评级,评级过低将触发额外惩罚。”

      刘诸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站在早茶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他的人生很荒谬。

      这个系统每次发任务都在刷新他的认知下限。

      他大概记得这段剧情,大热天的,如懿端着一碗滚烫的鸡汤一路从御膳房走到太后宫里,鸡汤端得平平的,站了许久,手被烫伤了,刘诸当初看这一段的时候完全一头雾水,用一碗鸡汤就能搞定婆媳关系么?

      后来他发现,这一段剧情除了编剧脑子秀逗被天意侵蚀的因素之外,其实意外的合理,恶婆婆嘛,看到儿媳不爽自己就爽了,这完全是他丫的封建余毒嘛!

      就这么一件事,放在清朝后宫或许可以奏效,太后她老人家吃这套,但你要他对韩宗亮用这招?对那个喝酒赌钱打儿子的老混蛋?给一个在公司大堂大吵大闹的人端鸡汤?

      刘诸调整了一下情绪,推开了早茶店的门。

      一个小时后。

      刘诸看着对面埋头猛吃的韩宗亮,第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个系统不开一个“花钱消灾”的功能。

      他一个月工资那么高,他愿意用三个月的工资买断这个破系统的所有任务,倾家荡产也不是不可以。

      系统显然对金钱没有兴趣,它感兴趣的只有他的人生能有多少戏剧性,越离谱越好。

      为了凑齐“鸡汤”这个要素,他差点把早茶店的后厨逼疯。

      原因无他,这家店做的是粤式早茶,菜单上…

      根!本!没!有!鸡!汤!

      他先点了两笼虾饺、一碟蒸排骨、一份肠粉、一笼叉烧包,然后花了二十分钟跟服务员沟通,又加了两百块,才说服后厨用他们炖例汤的砂锅单独给他炖了一锅鸡汤。

      后厨师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那意思估计是大热天的喝鸡汤,你是有什么大病?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滚烫滚烫的,砂锅外壁的温度能把生鸡蛋烫熟。

      刘诸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端砂锅,指尖刚触到锅壁,灼热的刺痛猛地蹿了上来。

      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然后咬咬牙重新握住砂锅把手,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的微妙状态。

      疼。

      十指连心,指尖上的神经末梢在放肆齐声尖叫,滚烫的灼烧感顺着指腹一路蔓延到掌心。

      他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手上的动作尽量稳稳当当,好歹是把鸡汤端到桌上。

      他把砂锅放在韩宗亮面前的时候,韩宗亮正埋头与叉烧虾饺之间。

      “韩叔,您喝汤,专门给您点的,补身子。”

      韩宗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更多的不屑淹没了。

      他哼了一声,拿起汤勺在砂锅里搅了搅,好像在检查有没有下毒。

      “你小子,别以为一碗汤就能收买我。”

      “哪能啊韩叔,”刘诸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语气自然,“就是看您大老远过来,肯定没吃好,我小时候您还给我买过西瓜呢,我记得,就是您家胡同口那个西瓜摊,沙瓤的,甜得不行。”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韩宗亮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软了一些。

      刘诸趁热打铁,开始了他真正的表演。

      “韩叔,您刚才在大堂说的那些话,我都理解,您是担心春生,做父亲的哪有不担心儿子的?只是吧……”他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春生现在的处境,难啊。”

      “他难?他都当老板了他难什么?”

      “当老板才最难,”刘诸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您来节外生枝,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只是来讨个说法,怎么就就就成节外生枝了?”

      “因为外面的人不知道您是来讨说法的呀,”刘诸循循善诱,“他们只看到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在叫嚣,各种编故事,您知道上次有人在网上造谣说他虐待员工,赔了多少公关费吗?钱倒不是问题……”

      刘诸轻描淡写地报了个数字,继续说,“主要是要留案底,而且您看您,孤苦无依的,到时候未必有人能给您请律师、签字、保释,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宗亮的脸白了三分。

      “这么多?”

      “这还算少的,”刘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啊……”

      对话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二十多分钟后,韩宗亮从早茶店出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三分不甘七分侥幸。

      刘诸送他到马路边,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伯父,您去三亚好好待几天,这卡里有几万块钱,不多,就当您跑这一趟的路费,春生那边我会跟他说的,您就安心等消息。”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韩宗亮,也许是在他天花乱坠的一通胡诌下、真的开始担心儿子会找人处理掉一个给公司制造麻烦的糟老头子,也许仅仅是因为刘诸答应给他转几万块钱,由头是“做父亲的对儿子创业的支持”。

      但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他信了。

      刘诸后退一步,朝出租车挥了挥手,看着尾灯消失在江北大道转弯处,他的手开始抖了。

      指尖烫伤的部位已经起了几个半透明的水泡,皮肤底下蓄着组织液。

      刚才那一锅鸡汤全程都是用手端着的,他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不错,但烫伤和其他伤不一样,疼痛是呈指数级递增的。

      他转身朝公司大楼走去,下午还有个项目汇报会,他得赶在韩春生发现之前把这份合同签完。

      下午两点,刘诸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正准备整理下午开会的文件。

      桌上的电话震了一下,内线。

      刘诸手忙脚乱接通。

      “刘副总,韩总请您过去一趟。”韩春生的助理,声音一如既往地专业而甜美,但刘诸总觉得她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上午的事韩春生肯定已经知道了,这顿训斥是跑不掉的。

      他只希望韩春生别太生气,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他敲了三下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推门进去。

      韩春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没放下,似乎还在写什么。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诸乖乖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犯了错的小学生被叫到教导处。

      韩春生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钢笔放下,抬起头。

      “说吧,你把那人弄哪儿去了?”

      “三亚,”刘诸老实回答,“给他转了笔钱,他答应短期内不回来。”

      “转了多少?”

      “几万。”

      韩春生挑了挑眉,“没后续了?”

      “没了,”刘诸说,“他其实胆子很小,稍微跟他讲了一下利害关系就怂了。”

      韩春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诸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看到了那几个水泡。

      气氛骤然变了。

      刘诸下意识想把右手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怎么了。”韩春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刘诸太了解他了,越是平淡的语气,越说明他在压着火。

      “没事,就是被砂锅烫了一下,小伤。”

      “从实招来,不要让我问第三遍。”韩春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刘诸面前,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把那只藏在口袋里的手拉了出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韩春生低头查看他手上的水泡,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怎么烫到的。”

      “不是故意的,就是帮他点了锅汤,端的时候没注意温度——”

      “帮我?”

      刘诸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帮你,”他赶紧纠正,“是帮公司。他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下午不是还有个合作要谈吗……”

      “刘诸。”

      韩春生叫了他的全名。

      “你处理的没问题,”他说,语气莫名其妙有点咬牙切齿,“但是。”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怎么敢自己去的?!你怎么能——”

      他突然卡住了,瞪着刘诸的脸,薄唇开开合合好几次,从来没觉得言辞匮乏至此。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那个人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

      那个人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跟他待在一个店里,他要是什么时候不对劲了砸了酒瓶子捅你一刀怎么办?

      你为什么不叫上保安?为什么不带上司机?

      “刘大柱,你他丫纯粹一混蛋!”他终于骂了出来,“我跟你解释不清楚!”

      你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吗?你凭什么以为你一个人就能应付?你出事了谁负责?我怎么办?念念怎么办?公司怎么办?你就不能长点脑子?!

      韩春生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揪着刘诸的衣领,用力到指节都在发抖。

      刘诸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韩春生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触感很微妙,疼痛裹挟着酥麻,估计是磕到麻筋了。

      而他垂下眼,就能看到那双眼眸纤长的睫毛。

      韩春生的睫毛很长,直直地垂下来根根分明,让这双冷酷的眼睛少了三分杀气多了几分清朗。

      小时候刘诸没事就盯着他的睫毛看,觉得这人睫毛这么长,打架的时候会不会影响视线?

      后来长大了,他就不敢盯着看了。

      因为看久了,他会忍不住想,如果这双眼睛不是冷冷地盯着他,而是含笑望着他,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还是在心里悄悄数了数,一根,两根,三根。

      韩春生每次生气的时候睫毛都会微微颤动,他习惯在生气地时候眯眼睛。

      这些小细节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发现,而整个世界上,能离韩春生这么近的人,大概只有他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眶就酸了。

      他想他应该是要哭的,韩春生在担心他。

      这份担心对韩春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刘诸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担心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站在这里挨骂,手疼得要命也能挤出笑脸逞强,让他从十四岁到三十四岁,抛不开,放不下,逃不掉。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刘诸现在完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心想韩春生真的好狡猾,不要再给他期待了,兄弟扶我青云志,已经要扶过头了呀!

      他暗恋的对象跟他之间有壁,诡计多端的直男,可恶的心之壁啊。

      “刘大柱。”

      韩春生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声线低沉暗哑。

      刘诸猛地回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喊他“刘大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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