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圆满》捉虎下酒

7、7.岂曰无衣 “念念

　　“念念，你看会儿书也行呀，”刘诸走到书架面前，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乱翻，“够不到我帮你拿。”

　　“那我要看那个…《硅谷之火》。”

　　韩念念接过书，翻了翻，一脸嫌弃：“字好多。”

　　“字多才好，故事长，够你看好几天。”

　　“有插图吗？”

　　“不多。”

　　“干爹，”韩念念放弃了书架，又趴回了沙发上，“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干爹刚才让你看书你不看，现在又要讲故事？”

　　“书里的故事和干爹讲的故事不一样嘛。”

　　刘诸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

　　韩念念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猫窝的猫一样蹭了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你想听什么？”

　　“讲你和春生爸爸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都讲过好几遍了，已经老掉牙了啊。”

　　“那就再讲一遍嘛。”

　　刘诸无奈地笑了。

　　小姑娘对他和韩春生的过去有着一种执着的兴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那个年纪被亲生父母遗弃，所以格外在意这两个把她捡回家的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行吧，”刘诸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念念的头顶，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光，“干爹给你讲一个……讲一个打架的故事。”

　　“打架！打架好！”

　　“不不不，打架不好…那是干爹刚认识韩春生那年，他才十四岁，可清秀水灵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不厌其烦地敲着玻璃，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木地板上。

　　韩春生在电脑桌前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声清脆而有节奏，偶尔传来一句低沉的语音指挥，大概是又在指挥什么攻城战。

　　刘诸心说，天下之幸事莫过于此了吧，怎么不算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好咸湿，不许想了！

　　刘诸的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念念听到，又不会打扰到那边打游戏的人。

　　“你春生爸爸小时候，他爸老是打他。”

　　念念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在幼儿园里听说过“打孩子”这个词，但她很难把它跟自己那个冷着脸却从来不对她说重话的春生爸爸联系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还在县里上小学，有一天韩春生不小心把泡泡糖咽下去了，你知道大大泡泡糖吧？就是那种各种颜色的、嚼起来甜甜的、可以吹很大很大的泡泡的那种糖。”

　　念念点点头，虽然她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吹泡泡糖，刘诸跟她说这种事情要靠顿悟，吃多了就学会了，但你是小孩子不能吃很多泡泡糖，等长大了再学吧。

　　“那时候大人不想让小孩吃这种垃圾食品，就骗小孩说，泡泡糖咽下去会把肠子粘住，人就死了。”

　　“真的吗？”韩念念睁大了眼睛。

　　“假的，”刘诸笑了一下，“干爹也咽过，一点事都没有，但韩春生不知道啊，他信了。”

　　他信了，小时候韩春生在“泡泡糖会粘肠子”这件事上信得结结实实，不小心吞下去泡泡糖之后，这人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说话，他那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脸色煞白，手一直在课桌底下发抖。

　　刘诸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都已经快放学了，偷偷传了一张纸条问他怎么回事。

　　纸条传回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刘哥，我把泡泡糖咽下去了，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哭脸。

　　“然后呢？”念念问。

　　“然后干爹就告诉他，这个谣言是假的，不会死，你放心。他就瞪了我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不让我看，还严令禁止我说出去呢。”

　　但刘诸眼尖，他看到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四个大字：我的遗书。

　　十四岁的韩春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在遗书里安排了他所有的财产，一盒水彩笔留给同桌，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留给刘诸，攒下的零花钱一共四十六块五，一半给妈妈，一半给刘诸。

　　一半给他。

　　刘诸当时不知道自己该感动还是该笑，他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到了什么地步，正常人写遗书哭哭啼啼，这位兄台写遗书冷静有条，末了还在底下加了一行备注：以上财产如有争议，以本遗书为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不愿意拿出来分享。

　　“韩春生小时候挺笨的，”刘诸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很轻，“他信很多东西，信泡泡糖会粘肠子，信考第一名就能让他爸少打他一次，信只要攒够钱就能带他妈搬出去住。”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爸为什么打他？”

　　刘诸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他不想让念念知道，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这个年纪。

　　“干爹那时候是个小混混，”他转移了话题，“你干爹我爹妈都是混社会的，没有正经工作，在码头那边搞点零活儿，我上到一半就不想上了，也跑去混社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时候他染过的偏长的头发黄的好不自然，韩春生痛骂他是土狗一只，什么震撼衣品，耳朵上别着廉价的金属耳钉，在码头搬货搬到手掌全是血泡，晚上回家用针挑了涂碘伏，第二天接着搬。

　　他偶尔帮爹妈站场，往那儿一杵，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还算壮实的胳膊，对方看他年纪小，有时候骂两句就走了，有时候不动嘴只动手。

　　他混出了点名堂，不是多大的名堂，在县城那条街上，提起“刘大柱”，有人会说“哦，那个挺能打的毛头小子”。

　　“韩春生他爸不让他跟我玩，”刘诸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爸跟他说，你离那个刘大柱远一点，那就是个小流氓，以后要蹲大牢的。”

　　念念皱起了眉头，她的眉毛拧起来的时候特别像韩春生，刘诸每回看了都忍不住想笑。

　　一个小姑娘家，哪来的这么重的杀气啊？

　　“那后来呢？”

　　“后来啊，干爹想来想去，觉得人家爸爸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再黏着人家嘛，你干爹虽然脸皮厚，但也是要脸的，我就跟韩春生说…这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自己是怎么措辞的。

　　“我说咱俩不在学校里玩就行了，上学放学的路上可以一起走，他爸也不知道，要是你也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肯定愿意对不对？”念念问。

　　“你怎么猜到的？”刘诸低头看她，有些意外，那时候韩春生真的好正经地跟他说“yes I do”，那时候的小孩子都是哑巴英语，发音不标准，特别可爱。

　　“因为春生爸爸肯定愿意啊，他不愿意的话，你们现在怎么会住在一起。”

　　刘诸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

　　对，念念说得没错，韩春生不愿意的事谁也勉强不来，从十四岁到现在，这个原则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当韩春生说“我愿意”的时候，刘诸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天灵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流氓，终于在那一刻发现，自己也有怕的东西了。

　　他最怕的不是挨揍、被抓、或者将来蹲大牢，而是韩春生不愿意跟他做朋友了。

　　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从那个瞬间开始，他这辈子就已经被套牢了，于是只能不断加仓，只进不出。

　　“对对对，”刘诸回过神，继续讲，“你春生爸爸说，他愿意的，是他爸不愿意，然后他问了我……”

　　“问了什么？”

　　“他问：‘你能找人把他揍一顿不？’”

　　念念瞪大了眼睛。

　　在她的认知里，春生爸爸是那个穿着西装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大人物，是商场上手段狠辣让所有人都怕三分的韩总，怎么小时候还会叫人去揍自己亲爹呢？

　　但她不知道的是，刘诸当时也跟她一样震惊，他原本以为韩春生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学生，谁他丫晓得这死孩子张嘴就要揍他爹。

　　“那你揍了吗？”念念问，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期待。

　　“干爹那时候可来劲了，”刘诸说，“我拉着韩春生去喝啤酒，他酒量从小就不行，喝一口脸就红，我问他，你想好了哦？”

　　那时候韩春生捧着啤酒杯，脸颊红的厉害，但眼神清醒得很，他放下杯子，对刘诸点了点头。

　　“你那个眼神，跟你春生爸爸一模一样，”刘诸捏了捏念念的鼻子，“后来过了一星期，他爸鼻青脸肿地回家了，再后来那个人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呢？”念念又问。

　　“后来啊，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考大学，带着我创业，开公司，”刘诸拍了拍她的脸蛋，“然后就把你捡回来了，好了，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你不要学干爹哦？那时候治安不好而已，解决问题一定要通过法律途径，违法的事情坚决不干，我已经金盆洗手早早上岸从良了。”

　　念念显然不满意这个过于简短的结尾，但刘诸已经把她从腿上捞了起来，扛在肩上往卧室走。

　　她在他肩膀上咯咯笑，两条小腿乱蹬，嘴里喊着“干爹你耍赖，故事没讲完”。

　　“明天再讲，再不讲你明天又不想起床上幼儿园了。”

　　他把念念塞进被窝里，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在墙角亮着。

　　念念还在咕咕哝哝地抗议，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干爹，”她在黑暗中迷迷糊糊地问，“你跟春生爸爸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好朋友？”

　　刘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韩春生还坐在电脑桌前，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在指挥着什么战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到已经睡下的念念。

　　“对，”他说，“是全世界最好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