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圆满》捉虎下酒

9、9.耿耿不寐 “我就

　　“我就是…伤口太疼了。”

　　刘诸一开口就后悔了，他嗓子哑的厉害，声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抬手揉眼睛，但右手被韩春生攥着，左手被韩春生的胳膊压着，整个人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只好用力眨了眨眼，结果眼泪附着在睫毛上，更难受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没出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努力扯了一个笑容，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此刻红了一圈，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水珠。

　　刘诸的眼睛很大，是微微下垂的眼型，而且经常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完美地同时把法令纹和鱼尾纹扼杀在摇篮之中，这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

　　再加上这几年天天坐办公室，之前晒黑的皮肤也捂白了，眼镜一戴十分人模狗样。

　　好那什么的场景。

　　他脑子里有个小人蹲在角落里画圈圈，为什么要叫他刘大柱啊？

　　刘大柱这个名字，自带一种泥土的芬芳，一听就是那种穿着解放鞋在田埂上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的乡下少年。

　　韩春生每次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刘诸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好像他还是那个在码头上搬货的毛头小子。

　　但现实是他已经三十四岁了，在西装革履、报表横飞的成年人世界里，“刘大柱”这个名字十分不合时宜。

　　而且，能不能不要在把他按在墙上的时候叫这个名字？

　　“我没这么觉得。”

　　韩春生的声音落在他耳畔，比平日里要低上几分。

　　“你没觉得什么……唔。”

　　韩春生将手覆在他的嘴唇上。

　　刘诸抿了抿唇，闭气，不敢再动了。

　　“…你可以喘气。”

　　“……”

　　“我没觉得你没出息。”韩春生咬牙说，“从来没觉得。”

　　刘诸愣愣地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个极其不健康的频率跳动。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话，想打个哈哈把这段沉重的对话带过去，想说“韩总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是你的得力干将”。

　　可是韩春生的手捂着他的嘴，他只能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声。

　　“别说话。”韩春生命令道。

　　刘诸乖乖闭嘴了。

　　韩春生慢慢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

　　他低下头，重新查看刘诸手指上的水泡，那几个半透明的凸起在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周边的皮肤已经红成了一片。

　　“办公室药箱里没有烫伤膏，”韩春生垂眸替他贴医用冷敷贴，“先冰敷一下，然后一会儿自己去买药。”

　　“…好。”

　　“……给你放个年假，”韩春生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去西藏吗？”

　　刘诸点点头，这个倒是真的。

　　他以前看大冰的小说，对西藏一直有一种莫名的神往，尽管他这人粗线条到能拿钢筋当牙签使，但还是会在某个深夜窝在被子里刷西藏vlog的时候，产生一种极其不符合他人设的念头。

　　他要去拉萨晒晒太阳，说不定能在布达拉宫的墙根底下顿悟人生的真谛呢。

　　西藏啊，《降世神通》密宗佛教的取材地，《JOJO的奇妙冒险》里波纹气功的发祥地，甚至连《魔法少女小圆》都有涉及西藏的内容，可见这片高原确实有着某种吸引全世界文艺创作者的神秘磁场。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会觉得自己特别有文化，虽然他的知识来源主要是民工番和漫画。

　　“念念呢？”他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脑子有病，他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了，好像韩春生说“给你放假”他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跑去西藏一样。

　　副总裁也是要排期的好不啦，下周还有两个并购案要跟进，下下周还有个行业峰会他得替韩春生去发言，PPT都还没做。

　　“你还真想去啊。”韩春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但那个调调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刘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话不是陈述句，作为韩春生的大内总管，他一向擅长察言观色。

　　“嗯嗯，你就这么抛下我和念念走吧。”韩春生把两条长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抱着胳膊看他，脸上的表情大致介于“我不高兴”和“你自己看着办”之间，嘴角似乎还往下撇了一点。

　　刘诸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极其简单的逻辑运算。

　　“……那我不去了。”他老实地说。

　　“谁说让你不去了？”

　　韩春生快要被他气笑了。

　　“念念当然也要去，我给她请假，你自己做攻略买东西去，管你是绿皮火车还是飞机大巴，票订三张，别什么都等着我安排。”

　　刘诸的脑子又死机了。

　　他还以为自己是孤零零地被发配宁古塔，轻舟出重山，雪拥蓝关马不前。

　　“你……你也去？”他试探着问。

　　韩春生坐回老板椅上，抬头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刘诸如果不笑的话，表情就总是可怜巴巴的，眉毛撇下来，好像一只金毛，不确定主人是不是真的要带自己出门遛弯。

　　“最近有个拉萨那边的文旅项目在接洽，顺便过去看看场地。你以为我是专门陪你去旅游的？别想太多。”

　　刘诸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打得又脆又响。

　　他早就该想到了，韩春生是什么人？工作狂，时间管理大师，每一分钟都要产生生产力，怎么可能专门抽出时间来陪他去西藏散心。

　　这明明是出差的副产品，他只是顺带被捎上的，跟韩春生出差时顺便给他买的那条爱马仕领带一个性质。

　　“可是这样公司里会不会有闲话？”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副总裁的职业素养和作为兄弟的良心在垂死挣扎。

　　主要话又说回来，他们这样实在很像一家三口出去玩，或者度蜜月什么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去避一避，你最近状态不好。”

　　韩春生说完就重新拿起了钢笔，低头继续看文件。

　　刘诸又站了一会儿，发现韩春生已经不打算再理他了，于是识趣地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手，韩春生又叫住他：“去西藏不要穿那双帆布鞋，买双登山鞋，不然磨脚。”

　　“…好。”

　　他赶紧拉开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打在他脸上，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登山鞋 男透气，然后选了一个好评比较多的，下单。

　　手机叮咚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继续输入：西藏旅游攻略带小孩新手。

　　搜索结果第一条：

　　带娃去西藏你必须知道的十件事！高原反应怎么办？儿童适合去拉萨吗？

　　他点进去看了两分钟，脸色越来越白。

　　什么高原反应可能导致肺水肿啦，什么儿童在高原地区需要特别注意啦，什么提前一周服用红景天，什么到了第一天不能洗澡不能剧烈运动……

　　他在走廊里蹲下来，咬着手指头继续看。

　　带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去高原？他之前看大冰小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大冰书里那些文艺青年都是孤身一人去的，没人带着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去拉萨寻找内心的平静啊！

　　如果念念不舒服的话，那他就带着小姑娘在林芝和雅鲁藏布大峡谷附近转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