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圆满》捉虎下酒

6、6.纵我不往 刘诸盘

　　刘诸盘腿坐在瑜伽垫上，看着韩春生起身走向电脑桌的背影。

　　他早就到了“粉娇你几”的年纪了。

　　三十四岁，放在古代都能自称老夫了，搁在韩剧里已经是该得绝症的年纪了，腿上多几斤肉算什么？

　　韩春生还愿意哄他，还愿意编个Science的鬼话来安慰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好兄弟就是好兄弟，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韩春生都不会嫌弃他。

　　刘诸在心底眼含热泪，心说大柱啊大柱，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上了集团副总裁，不是银行卡里那串数不清的零，而是交了这么一个兄弟。

　　虽然韩春生同志冷面冷心、说话还噎人，使唤他跟使唤司机似的，但他从来不会让他难堪。

　　他正感动着，就看见韩春生在电脑桌前坐下，熟练地在桌面海量的种田小游戏快捷方式中找到一个图标，登录账号。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一片古色古香的山河沙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城池、关卡、行军路线。

　　率土之滨。

　　韩春生玩这游戏好几年了，从开服就在一个什么老区里当盟主，带着几百号人打天下。

　　刘诸不太懂这种游戏，他大概觉得率土之滨就是三国主题的线上办公，什么Excel表格、战略会议、外交斡旋、人事管理……

　　他对这个游戏一无所知，唯一的了解是韩春生偶尔拜托他帮忙刷刷资源，给他开了个小号，拉到盟友群里，每次他上线都听取“大嫂”声一片。

　　仔细一想，这跟韩春生白天在公司干的活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嘛！

　　也不知道这人图什么。

　　韩春生戴上耳机，低沉的指挥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并州那边你盯着，他们盟主刚换人，大概率要反水……资源州关口必须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拿下来……不用管他们说什么，直接压秒集火……”

　　刘诸听了两句就放弃了理解，反正他也听不懂。

　　他站起来，把瑜伽垫卷好塞进角落，准备去洗个澡。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韩念念正以一种极其无聊的姿态瘫在沙发上，小姑娘的平板被收走了，电视遥控器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整个人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我的平板电脑被禁了，”韩念念用一种被判了无期徒刑的语气说，“我爸说我昨晚打游戏打到十一点，今天不准碰任何电子设备，可是今天是三角洲猛攻节活动啊！”

　　“你确实该少玩点，”刘诸毫无同情心地说，“小孩子要爱护眼睛，等你放暑假干爹给你点护航。”

　　“可是我好无聊啊——无聊到想写作业了——”

　　“那你去写啊。”

　　“不要，我只是说说而已。”

　　韩念念于是张开双手，任由一切流走，她慢慢从沙发上滑下来，用衣服拖了一会儿地。

　　她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了书架前面。

　　刘诸看着那个书架，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书架是他和韩春生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一起去挑的。

　　那会儿公司刚上市，两个从城中村出租屋里爬出来的人，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房子和一套可以随意支配的家具预算。

　　他们站在家具城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买什么。

　　最后还是韩春生拍板，说别的先不管，书房必须要有，书架必须够大。

　　刘诸当时还纳闷，说咱俩都不是读书人，搞那么大书架干嘛？

　　韩春生的回答言简意赅：“装X。”

　　于是他们就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胡桃木书架，大到能占满整面墙，然后开始往里面塞书。

　　那会儿江北商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总的办公室里也好，家里也好，都得有个书架，书架上得摆满那种看起来很有学问很有深度的书，否则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所以在那个时期，这面书架上的常驻居民是：《领导的艺术》《说话的艺术》《语言的魅力》《厚黑学》《心理学手册》，清一色的机场书店畅销款，封面上的作者照片个个西装革履双手抱胸，露出一种“买了我的书你就能成功”的神秘微笑。

　　此外还有一些更高级的：《追求卓越》《高效人士的七个习惯》《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竞争优势》《定位》《硅谷之火》《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刘诸起初觉得，《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个书名特别酷，买回来之后才发现里面讲的是企业管理，不是教人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偏执狂，遂大失所望。

　　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他们从来没翻开过。

　　有一回刘诸闲得无聊抽了一本《厚黑学》出来，看了两页就昏昏欲睡，韩春生路过看到，说你看这个没用，你脸皮本来就已经很厚了。

　　刘诸说那你看呢？韩春生说我脸皮也不薄。

　　于是那两页之后再也没人翻过。

　　这些可怜的书就这么在这个家里守了好几年的活寡，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日光中渐渐褪色，它们唯一的贡献就是在韩春生和刘诸偶尔带客户回家吃饭的时候，充当背景板，营造出一种“这家人很有文化”的错觉。

　　直到韩念念来了。

　　小姑娘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不敢乱动家里的东西，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刘诸花了好大功夫才让她慢慢放开，其中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带她逛书店。

　　“念念，你喜欢看什么书？干爹给你买。”

　　韩念念站在儿童读物区的书架前，眼睛瞬间亮了。

　　她而是径直走到一套黑色封面的书前面，指着封面上那个戴着墨镜的卡通狗，说：“这个。”

　　《查理九世》。

　　刘诸翻了翻，发现这书讲的是几个小孩破解各种谜题的故事，基调阴森又悬疑，他看了两页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很想蹲下来跟念念商量一下要不要换一套更阳光一点的，但看到小姑娘抱着书不撒手的架势，话到嘴边变成了：“买。”

　　从那以后，书架上的《领导的艺术》和《竞争优势》就开始陆续下岗了。

　　它们的接班人是《查理九世》全集、《龙族》系列、《超级酷炫公主班》、《智慧公主马小岚》、《潘宫的秘密》。

　　还有一套封面花里胡哨的《哈利·波特》，是韩春生出差时带回来的，他说这是外国小孩都看的，得让我们念念跟国际接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