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圆满》捉虎下酒

3、3.雪地骏马 刘诸站

　　刘诸站在走廊里，扶着栏杆看向窗外，深沉地思考人生。

　　如果这时候有同事路过，大概会以为刘副总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商业决策，比如要不要在董事会上硬刚韩总、或者公司要不要八十亿收购某家独角兽企业之类的。

　　没人会想到，他只是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深情凝望自己的兄弟三秒钟。

　　这破系统，迟早有一天他要把它从自己的脑子里抠出来、格式化、粉碎、再踩两脚、再吐口唾沫。

　　二级电击的滋味他尝过，上周因为没按时完成“拂袖而去的薄怒”，他在会议室里当着一群部门总监的面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韩春生以为他得了罕见病或者是癫痫发作，差点打120。

　　后来他花了一个小时对韩春生解释说，自己只是静电，纯属意外，绝对不是中邪，让行政把会议室的加湿器开大一点就行。

　　那次是二级，三级是什么强度他不敢想，一级他已经觉得像在摸电门了，他不想cos试电笔，更不想当地线。

　　所以此时此刻，刘诸没办法舍我其谁，面子和性命相比，暂时还是性命比较重要。

　　不就是深情凝望吗？他去！

　　他转身，狂风此时从走廊窗户倒灌，吹起了他的西装外套。

　　风萧萧兮，易水寒呐。

　　他大步流星走回总裁办门口，抬手要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不对啊。

　　他见了韩春生说什么？“韩总你好，我来深情凝望你一下，三秒钟就行，你别多想？”

　　没等他想好台词，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几步走到韩春生办公桌前，单手“啪”地撑在桌面上，俯身向前。

　　韩春生正低头签一份文件，钢笔尖在纸面上唰唰拂过。

　　感觉到桌面传来的震动，他抬起头，眉毛微微挑起，用眼神传达了一个清晰的意思：

　　你瞅啥？

　　刘诸没说话。

　　他撑在桌上的手开始战栗，俯视着韩春生的脸，视线死死锁在那双眼睛里。

　　他们离得很近。

　　一秒。

　　韩春生的视线染上几分困惑，但没有躲开。

　　两秒。

　　刘诸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终于蓝屏的电脑。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好了等一下可以解释“韩总你眼睛里有东西我帮你看看”，虽然以他两公分不到的距离，韩春生肯定能看出他在扯淡。

　　但他现在全忘了，他没办法从对方的眼底挣脱出来，俗话说爱人的眼眸是第八大洋，他一定是溺水了。

　　三秒。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打在他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四散奔流的声音。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而极其自然，又特别俗套地想起，十四岁那年夏天。

　　那时候韩春生逃课跟着他去喝酒，听着他吹牛，一言不发又绝不敷衍，早早进入社会大学的刘诸没啥朋友，说实话他那会儿还叫刘大柱，后来觉得如果韩春生要开公司，一堆文件里那么多高材生的名字都很文艺，里面冒出来一个“刘大柱”实在有碍观瞻，他才改掉的。

　　刘诸同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于是下意识眯了眯眼，唇角撇了下来。

　　完球了呀……

　　韩春生本来正等着他开口，在他的印象里，刘诸这个人虽然脑子偶尔抽风，但做事从来都有理由，突然折返跑到他办公室来，肯定是有急事要汇报，大概率是哪个项目出了问题，或者哪个供应商又在作妖。

　　他甚至都已经把钢笔放下了，准备听刘诸说完再骂他一句“这点事也值得你慌成这样”。

　　空气中一阵死寂。

　　刘诸只是撑在他桌上，低着头看他，眼神专注又复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秒钟过去，五秒钟过去，刘诸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从面无表情变成欲语还休，从欲语还休又变成悲从中来，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要离开这座悲伤的城市再也不会回来”的决绝与感伤上。

　　他眼眸微眯，鼻尖泛红，眼底氤氲着几分水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那种神情太复杂了，复杂到韩春生好几秒钟都没能理解出它的含义。

　　他见过刘诸喝醉酒抱着马桶吐，见过刘诸跟人打架被打断鼻梁骨，他以为自己是最熟悉刘诸的人，但事实证明人总是会变的，他现在有点看不懂了。

　　此刻的刘诸让他感到陌生。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像是被抛弃了？

　　韩春生开始深度思考，大脑飞快运转。

　　他最近做了什么亏心事？没有。

　　他是不是亏待刘诸了？不可能，刘诸的工资是他亲自定的，年年涨，比他自己的分红比例都高。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也没有吧，他今天上午到现在统共就跟刘诸说了四句话，每一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这人在委屈什么？

　　韩春生第一次在刘诸面前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挫败感。

　　这种感觉很不好，他不喜欢搞不懂的东西。

　　于是他懒得再想了。

　　他抬手，一把拽住了刘诸的领带。

　　那条爱马仕的雪地骏马，海军蓝色的织物上印着马匹图案，是他去年去法国出差时顺手给刘诸带的。

　　当时他路过专柜橱窗，觉得这个配色和设计很衬刘诸那种土萌土萌的气质，没多想就刷卡了。

　　后来财务问他这笔支出记哪个科目，他说算员工福利，账很难平的话，就走他自己的账户好了。

　　财务主管愣了半天，说其实拿刘哥来平账也行，有不少老总都是用嫂子平账的，她稍微运作一下。

　　什么嫂子？韩春生懒得管了。

　　此刻这条作为“员工福利”的领带，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你给我过来。”

　　韩春生说着，手上用力一拽。

　　刘诸完全没有防备。

　　他正沉浸在“我早晚要死在这个系统手里到时候连遗书都来不写”的悲壮思绪中，整个人心绪不宁，上半身被拽得猛地向下栽去。

　　“砰。”

　　两个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疼啊——！”

　　刘诸惨叫一声，本能地捂住额头向后弹开。

　　这一下撞得不轻，眼泪差点真的飙出来。

　　他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韩春生，他刚才距离韩春生的脸大概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鼻尖都快碰上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韩春生的呼吸拂过他的嘴唇。

　　如果是在那个瞬间稍微偏一下头的话……是不是就能亲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

　　痴心妄想什么呢刘诸，人家拽你领带是想揍你，不是想吻你，你清醒一点！你当这是《花样男子》吗？杉菜拽道明寺的围巾说明下一步是强吻，韩春生拽你的领带下一步是给你一个头槌，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你这是什么表情，”韩春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淡的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少玩一点日本美少女恋爱游戏吧，死肥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