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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灯火不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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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缓缓划开的那一秒,楼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除夕夜零碎的烟火味,凉得人指尖发僵。
温沐阳后来同我说,他第一眼先看见我。
眼眶红得很透,像是憋了很久的泪终于落尽,只剩一片湿漉漉的颓败,整个人蔫着,没一点过年的气息。再抬眼,才看见楼道里站着的男人。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站姿松散,眉眼带着点常年混迹市井的油滑,是旁人一眼看去,就觉得不靠谱的模样。
他挡在我家门口。
温沐阳几乎是瞬间敛了神色,近一米九的身高压下来,气场冷得彻底,出声时语调沉硬,带着护短的冷戾:“你是谁?大半夜堵在我姐门口,想做什么。”
马迪被这股压迫感逼得微微局促,连忙收敛姿态,语气放得客气:“兄弟别误会,我叫马迪,是来找周佳君讨债的。他欠我一百九十万,签了正规分期合同,约定六个月结清。当初款项到位,他只老老实实还了两个月,之后次次推脱手头紧张,求我通融。到最后,干脆失联,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实在没办法,才上门找找。”
“周佳君是我姐夫。” 温沐阳视线冷沉,字字清晰,“他的债务,我们家里一概不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且不论真假,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圆,你跑来骚扰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女人,不合规矩。真要讨债,你找周佳君本人。我姐没有收入,做不了任何主,更替他担不起分毫债务。”
他说话时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
“沐阳。”
我抬眼看向我弟,眼底一片荒芜。
“他跟我说,周佳君在昆山,已经重新成家了。”
每一个字,落得极轻,却重重砸在心底,碾得血肉模糊。
“一百九十万的贷款,抵押的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签字的,是他和一个叫陈丽娟的女人,对方说是他现在的妻子。他手机里有合同照片…… 我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摊开的这一刻,有一种缓慢的、彻骨的凉。
像寒冬的水,一点点漫过四肢百骸,淹得我喘不过气。我望着空荡的楼道,脑海里全是可爱的女儿,忽然就茫然了。
我不知道往后要怎么走。
温沐阳脸上的冷硬骤然凝固。
他沉默了很久,楼道外春晚的热闹隐隐飘来,衬得这片死寂愈发清晰。半晌,他压下眼底的震惊,转头看向马迪,语气克制却笃定:
“你把手里的合同、凭证照片发我一份。”
“我姐是最大的受害者,这套房子是她和孩子唯一的住处,后续所有纠葛,她不可能撇开关系。我们互不欺骗,你联系不上周佳君,我帮你找,找到之后第一时间对接你。信息互通,对我们都好。”
马迪面露迟疑:“哥,这不太方便,这些资料是我讨债唯一的凭证。”
“我没必要骗你。” 温沐阳语气很稳,“他骗我姐、骗我们全家,我比你更想找到他,讨回所有公道。”
短暂的权衡后,马迪终究点了头。
两人交换微信,一张张凭证照片传输过来,冰冷的屏幕光,映得人心头发寒。
“不打扰了。” 马迪没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
温沐阳伸手拉过我,反手关上家门。
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客厅里静得可怕。
他看着我,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难以置信,一字一句,轻声问:“姐,说实话,你和他,是不是早就离婚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力道几乎掐进皮肉里。
良久,我轻轻点头。
“嗯。”
“2019 年,就离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温沐阳沉默了。
他抬手按着额头,颓然坐进沙发,低头重重深呼吸数次,胸腔起伏剧烈。他摸出兜里的烟,衔在嘴里,翻遍全身却找不到打火机。最后只能烦躁地扯下来,捏在手心,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带着压抑的火气,低声炸开。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一句?”
他看向我,眼底又气又疼,满是无奈与失望:“你知不知道,你不止害了你自己,你连我都骗了。”
“2019 年之后,周佳君前前后后找我借了五六次钱,加起来快一百万。”
“最后一次,他特意找我,说要给你买特斯拉,张口就要二十万。我想着你是我姐,他是你姐夫,一家人互帮互助,我没多想,直接转了账。”
他语气发哑,带着极致的荒谬与心寒:“我要是早知道你们那时候就离婚了,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我猛地抬头,眼底一片错愕,心口骤然抽痛。
“他跟你借了这么多?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怎么跟你说?” 温沐阳抬眼看向我,满是无力,“我怕我随口一问,就搅得你们夫妻不和。我只当你们好好过日子,能帮就帮。”
“到头来,我们全家,都被他当成傻子耍。”
我瞬间失语。
所有的辩解、委屈、不甘,全部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那一刻的羞愧与自责,是缓慢席卷上来的。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心软、我的糊涂、我的盲目信任,不止毁了我自己的生活,还把最疼我的家人,一并拖进了泥潭。
温沐阳压下情绪,放轻了语调,带着最后的求证:“他一次次找我借钱,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抬眼,眼底蓄满了隐忍的湿意,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我没有。”
“我再傻,也不会帮着外人骗你的钱。”
“我只知道离婚前,他找你借过工程款。我不知道,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骗了你这么多。”
“那笔工程款。” 温沐阳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寒凉,“这么多年,他从来没主动提过还款。当初是我工地工人等着结工资,我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去找他要。”
我靠着沙发,鼻尖酸涩得厉害,积压了数年的委屈,终于慢慢翻涌上来。
“去年七八月份。”
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淀已久的钝痛。
“他一直劝我帮他贷款,我次次都拒绝。后来他在家跪着求我,哭得很难看,说只是临时交工程保证金,回款就立刻还清。”
“他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他父亲从来不管他。我看他实在走投无路,心软了。”
“银行的人在车上办的手续,四十万。钱到我账户的第一秒,我就全额转给他了。”
“之后我次次催他,他次次推脱,说暂时周转不开,让我再等等。”
我闭上眼,喉咙发紧,眼泪终于忍不住漫上来。
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卧室熟睡的女儿,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无声滚落,打湿衣襟。
是很安静、很卑微、无人看见的崩溃。
“姐。”
温沐阳的语气彻底软了,没有责备,只剩满心疼惜。
“我不怪你,我知道,最痛的人是你。”
“但你真的太糊涂了。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做了决定?”
我抬手,轻轻擦了把眼泪,语速缓慢而克制,缓缓道出那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他那时候跟我说,有低价安居房,很难摇号,价格比市面便宜太多。”
“只是我们名下有这套房子,不符合申购条件。他跟我商量,先假离婚,用我的名字摇号,房子落我名下。”
“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这套住房、孩子的抚养权,全部归我。”
“我那时候傻傻以为,他是为了孩子,想多给我们攒一份保障。协议里所有东西都归我,我便放下了所有戒备。当天下午,就跟他去领了离婚证。”
眼底的水汽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模糊。
“我太信他了。”
信到愚蠢,信到可悲。
“后来我一次次问他,房源有没有摇中,他次次都说没名额。我提过复婚,他总说还有二期、三期,还一次次带我去登记摇号。”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半个字。”
“贷款呢?” 温沐阳轻声问,“四十万的贷款,他按时还了吗?你没有工作,这些年,你怎么过日子的?”
“从来没有按时过。”
我轻声自嘲,眼底一片冰凉。
“每一期都要逾期,我反复催无数次,他才会敷衍转钱,永远一句忘了,搪塞所有。”
“从我结婚开始,我所有的日常开销,全靠花呗、借呗撑着。我花,他承诺他来还。”
我抬眼,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沐阳,我手里,一分存款都没有。”
空空如也。
数年青春,一场婚姻,最后落得一身负债,一无所有。
客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春晚的欢笑声、远处的烟火声、家家户户的团圆笑语,热闹滚烫,穿透门窗落进来。
可这间屋子,冷得没有一点年味。
良久,温沐阳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是此刻我唯一的浮木。
“他这盘棋,谋划得太久了,不是一时兴起。”
“我以前做工程,和他有不少共同熟人。我去打听清楚所有事情,摸清他所有底细,我们再慢慢商量后续的路。”
他看向卧室的方向,放轻了声音,温柔又心疼:“先别告诉然然。”
“孩子太小,不该承受这些肮脏。”
我木木地点头,脑子一片空白,连悲伤都变得迟钝。
温沐阳陪我坐了许久,看着我状态极差,起身走进卧室,轻轻逗了会儿熟睡的女儿,替她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偌大的房子,彻底只剩我和孩子。
我轻轻抱过软软的小小一团,鼻尖抵着女儿温热的发顶。
窗外万家灯火,烟火漫天,人间处处是团圆。
唯独我。
在最热闹的除夕夜,孑然一身,满目荒凉。
前路茫茫,往后余生,我竟不知,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