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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鸿鹄 你怎知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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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地牢在军营最西侧,越往里走,光便越暗。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下,墙上隔着几步才挂一盏油灯,火苗被阴冷的风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潮气、铁锈和一点散不尽的药味,算不上难闻,却怎么都叫人觉得压抑。
姜荞歌跟在谢凛身边,刚往下走了一段,便忍不住拢了拢斗篷。
谢凛立刻侧头看她:“冷?”
姜荞歌摇头:“还好。”
谢凛显然不信,他伸手摸了一下她指尖,果然凉,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看:“早知道不带你下来。”
姜荞歌一听,连忙将手往袖中一缩:“都到这里了。”
谢凛瞥她一眼:“见一刻钟,一刻钟后就走。”
姜荞歌老实点头。
谢凛这才继续往前,牢门一层层打开,守卫见到两人,纷纷低头行礼,直到最深处那间牢房前,谢凛才停下。
姜荞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竟有些恍惚。
赫连珩就坐在里面,没有王袍,没有金线黑狐大氅,更没有那日在马车上说起王位时的从容与锋芒。
他只穿着一身囚服,背靠石墙坐着,一条腿屈起,手腕上还扣着沉重铁链。山道一战留下的伤显然没怎么细养,额角有一道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嘴角也还残着一点淡淡淤青,肩上缠着粗布,血色隐约从布下渗出来。
头发有些乱,脸色也白,竟莫名同姜荞歌最初在伤兵营见到的阿隼,有了几分相似。
那时也是这样,他安安静静坐着,像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只是那时候他会抱着药碗皱眉,抬眼时怯生生地喊一声“夫人”。
如今却只是隔着牢门看她,半晌,赫连珩才轻轻笑了一下:“姐姐。”
谢凛眉头瞬间皱起。姜荞歌已经习惯他对这个称呼的不痛快,倒没理,只看着牢里的人,轻声道:“你不是一直要见我么?”
赫连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气色如何,又像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你瘦了。”他说。
谢凛冷不丁开口:“托你的福。”
赫连珩眼底那点笑意顿时淡了。
姜荞歌:“……”
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谢凛袖口,意思十分明显,你少说两句。谢凛低头看见她那只手,到底冷着脸没再出声。
赫连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忽然问:“姐姐,我想了很多天,还是不明白。”
赫连珩慢慢抬眼:“你为什么选他?”
谢凛眉梢一沉,赫连珩却根本没看他,只盯着姜荞歌:“他除了会打仗,还会什么?每天不是刀就是枪。说话难听,脾气又硬。你同他说诗书,他未必懂。你同他说药膳、说那些细细碎碎的东西,他也只会皱着眉问你今日站了多久。”
他说到这里,竟有些想笑:“姐姐,谢凛就是个只会打仗的傻大个。”
谢凛:“……”
姜荞歌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气息沉了一瞬,她甚至怀疑,若不是自己还站在这里,赫连珩今日大概又得多一道伤。
于是她立刻开口:“可他对我很好。”
赫连珩笑意顿住。
姜荞歌声音仍旧温温软软,却没有半点迟疑:“我怕冷,他记得。我药苦,他也记得。我想去伤兵营,他虽然不放心,最后还是让我去。药膳出事时,他没有直接把我带走,也没有替我压下所有声音,而是问我想怎么查。”
赫连珩安静下来。
姜荞歌继续道:“我想做什么,他有时会生气,会觉得危险。可最后,他总会听我说完。也会认真想,我到底为什么想这样做。”
她抬眼看向赫连珩:“你总说他不懂我,可谢凛知道我怕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怎么会不懂我?”
牢里一时安静,赫连珩脸上的神色很难形容,像是想反驳,却忽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半晌,他才低声道:“可我也可以对你很好。”
姜荞歌没有说话,赫连珩看着她:“若那日你跟我回北狄,你现在便是王后,整个王庭没人敢管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比留在边城里做一个将军夫人自由得多。”
姜荞歌刚想开口,谢凛却忽然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斗篷:“够了。”
谢凛显然根本不打算让赫连珩继续说下去,姜荞歌无奈,却也知道自己如今身子确实不适合久待这种阴冷地方。
她只能重新看向赫连珩:“你好好养伤。”
赫连珩却忽然笑了:“姐姐还是会担心我?”
姜荞歌顿了一下,随后轻声道:“从前那些事虽是假的,可相处的日子并不全是假的,我不希望你死,但也仅此而已。”
赫连珩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了,姜荞歌没有再多说,转身同谢凛往外走,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牢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重新靠近,赫连珩抬起头。谢凛,他竟一个人回来了。
赫连珩扯了扯唇角:“怎么?说中你了?”
谢凛没理这句,只站在牢门外看他:“你刚才说,跟你回北狄,她会自由。”
赫连珩挑眉:“难道不是?我可以让她做任何想做的事,不会有人拘着她,她也不必日日被你塞在屋里养病。”
谢凛听完,忽然问:“你知道她想做什么么?”
赫连珩一顿:“什么?”
谢凛看着他:“她想帮伤兵,想让边境百姓少受一点战乱。她甚至为了这个,愿意再回你手里做一回诱饵。”
赫连珩神色慢慢凝住,谢凛声音并不高:“你觉得她是一只鸟,所以你想给她最大的笼子,让她想飞哪里便飞哪里。”
赫连珩眉头皱起:“我没想困她。”
“是么?”谢凛淡淡道,“那你为什么从没问过她,想不想去北狄?”
谢凛继续道:“你觉得王后比将军夫人尊贵,觉得王庭比边城繁华,觉得只要给她足够多的地位、财富和自由,她便应该跟你走。可这些都是你觉得。”
赫连珩脸色一点点变了,谢凛却没有停:“她从来不是只能被人捧在手里的东西。”
谢凛看着牢中这个年轻的新王,慢慢道:“你只想让她做一只自由的鸟。可你怎知她自己没有鸿鹄之志。”
这一句话落下后,赫连珩许久都没动,像有人突然把他一直不愿看见的东西撕开,硬生生摆到眼前。
药膳。
伤兵。
边城。
姜荞歌为了查清真相,抱着册子一步一步往下追。
她明明怕,却从来没真正退。
还有山道上,她亲口告诉自己:“因为只有你来了,谢凛才能抓你。”
他一直觉得,那是谢凛利用她,甚至觉得是姜荞歌为了谢凛,才甘愿如此。可直到这一刻,赫连珩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不是。
她不是为了做“谢凛的夫人”,她是在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从始至终都是。
谢凛没有再管他,话说完,转身便走,赫连珩却一直坐在那里,直到脚步声消失很久,仍旧没有抬头。
——
夜里,姜荞歌洗漱过后,早早便被谢凛按进了被子里,白日里去过伤兵营,又下了趟地牢。这对别人而言算不上什么,落到她身上,便已经是“今日活动过量”。
姜荞歌十分不服:“我一点都不累。”
谢凛坐在床边看军报,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姜荞歌气得踢了下被子。
谢凛余光扫过:“再踢,脚冷。”
姜荞歌:“……”
她突然觉得赫连珩有一句话说得倒没错,谢凛确实很会管她,可偏偏她现在又不觉得烦,甚至被他这样管着,心里还莫名踏实。
实在没出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谢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下她后背。
姜荞歌不理,又戳一下,她终于忍不住回头:“做什么?”
谢凛神色很平:“夫人生气了?”
“不敢。”
“那就是生气了。”
姜荞歌瞪他,见谢凛竟笑了一下,姜荞歌更气。
“你还笑。”
“夫人看错了。”
谢凛一本正经地低头继续看军报,姜荞歌盯着他半晌,突然伸手把他手里的军报抽走。
谢凛挑眉:“干什么?”
“今日不许看了,你眼睛都快长在军报上了。”
谢凛看了眼她:“夫人这是吃军报的醋?”
姜荞歌愣住,下一刻脸就红了:“谁吃醋了!”
谢凛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将军!”
声音很急,谢凛神色瞬间一敛:“进。”
亲兵推门进来,脸色说不上好看,先看了眼姜荞歌,又看向谢凛。
“将军,地牢那边出事了。”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谢凛也皱起眉:“赫连珩?”
亲兵低下头:“北狄王……自尽了。”
姜荞歌脸色骤然变了,谢凛也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亲兵沉声道:“方才守卫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军医刚过去看过,说是……咬舌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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