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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尾声 春暖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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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珩死后的第二日,边城落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算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夜。等姜荞歌清晨推开窗时,院中石阶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屋檐、树枝、墙头全被勾出一道浅浅的雪线,连平日里总显得冷硬粗粝的边城,都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谢凛从外头回来,一进屋便看见她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衫站在那里,脸当即沉了。
“姜荞歌。”三个字连名带姓,姜荞歌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十分自觉地将窗子关上:“我就看一眼。”
“你每回都只看一眼。”谢凛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随手扔到一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
脸色便更不好看了:“手炉呢?”
姜荞歌小声道:“在床边。”
“那你人站这里做什么?”
“看雪。”
“雪长腿了?非得你站窗边看?”
姜荞歌:“……”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理解,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同一句关心,非要说得像训兵一样的,可她到底还是乖乖被谢凛牵回了榻边,手炉重新塞进怀里,脚下也被他顺手盖上一层薄毯。
等这一套做完,姜荞歌才抬头问:“阿隼……怎么办?”
谢凛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她今日早晚会问:“孙军医已经验过,确实是自己寻的死。”
姜荞歌垂下眼,昨夜听见这个消息时,她很久都没有睡着。她知道赫连珩做过很多错事。
可她闭上眼时,想到的却偏偏不全是北狄新王,有时还是那个坐在伤兵营角落里的阿隼。
抱着药碗,一脸苦相,红着耳朵问她——夫人,这个字怎么写?
那些相处是真的吗?有些是假的,有些大约也是真的,所以她恨不起来,却也再不可能原谅。这种情绪混在一起,反倒比单纯爱憎都更加难受。
谢凛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
姜荞歌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他为什么一定要死。”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有些人能输一次,有些人不能。”
姜荞歌抬头看他。
谢凛道:“赫连珩在北狄王庭长大,他从小争的便不是一顿饭,也不是一块地,是命。他能从几个皇子中杀出来,坐到那个位置,心里认定的路便只有一条。”
“赢。”
“输了之后再怎么活,对他而言都不是他想要的活法。”
姜荞歌听着,忽然轻声问:“那你呢?”
谢凛挑眉:“我什么?”
“若是你输了呢?”
谢凛想都没想:“再打。”
姜荞歌一怔:“若是再输?”
“再打。”
“再输呢?”
谢凛终于低头看她,像是在怀疑她今日是不是闲得慌:“我还活着,为什么不能继续?”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姜荞歌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底那点一早起来便压着的沉重,竟也散了一些。
是啊,这就是谢凛和赫连珩最不一样的地方。
赫连珩活得像一柄只能向前的刀。输了,断了,便不肯再做别的。谢凛却不是,他可以摔,可以受伤,可以输一场仗,但只要还站得起来,便会继续走。
所以他也从不要求她必须做一只永远漂亮、永远完好的鸟。
姜荞歌忽然觉得,自己大约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当初为什么会一点一点喜欢上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强,也不只是因为他护着她,而是因为在谢凛身边,她从来不用做一个“最好”的姜荞歌。
她只需要做自己,娇气也好,胆小也好,偶尔逞强也好。
“阿隼的遗体呢?”她又问。
“送回北狄。”谢凛道。
姜荞歌有些意外:“你愿意?”
“不然留着做什么?”谢凛皱眉,“给他在边城买块地?”
姜荞歌:“……”
悲伤的气氛一下子被他破坏得干干净净。谢凛却像没觉得哪里不对,只继续道:“他再怎么说,也是北狄的王。如今北狄几个部族已经遣人来谈,尸首送回去,也算给他们一个体面。”
姜荞歌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这样也好。”
谢凛没再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揽过来,姜荞歌靠在他肩上,看着窗纸外隐隐透进来的雪光。
这一次。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
——
北狄此后的局势,比所有人想象中都乱得更久。
赫连珩死后,几名皇子重新争位,各部族谁也不肯服谁。大晟北境军又趁势连续拔掉数个最重要的边防据点,北狄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无力南下。
等真正停战时,已经是第二年开春。
边城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每日滴滴答答往下落水,城外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也慢慢返青。姜荞歌第一次发现,原来边关也有春天。不是京城那种杏花桃花开满长街的春,这里的春来得慢,也来得粗糙。
墙边先冒出几根不起眼的草,远处山坡上积雪一点点退,风里那股能将人骨头吹疼的寒意也渐渐淡了。
伤兵营里的人少了许多,能归队的都归了队,不能再上战场的,也陆续领了抚恤和军中安排。
孙军医终于不用每日忙得骂人,于是开始有更多时间盯姜荞歌喝药,姜荞歌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谢凛与孙军医不知何时结成了某种十分牢固的同盟。
一个负责诊脉,一个负责执行。
孙军医若说今日不许出门,谢凛便真的连院门都不让她迈,孙军医若说少吃寒凉,谢凛便连她盯着果子多看两眼都要皱眉。
姜荞歌忍了又忍,终于有一日,在谢凛将她偷偷藏起来的一碗凉酪拿走时,忍无可忍。
“谢凛。”
“嗯。”
“你现在很烦。”
“嗯。”
“我真的会生气。”
“气吧。”
姜荞歌瞪大眼,这个人如今连哄她都懒得哄了!
谢凛低头看她气鼓鼓的脸,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姜荞歌更气:“你还笑!”
谢凛伸手捏了下她的脸:“气色是比从前好。”
姜荞歌决定半日不理他。
结果不到一炷香,伤兵营那边来人,说新收了几个从北边村落送来的病患,想请她过去帮着看看饮食怎么调。
姜荞歌瞬间站起来:“我去换衣裳。”
谢凛在后头幽幽道:“不是不理我?”
姜荞歌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现在还是不理。”
“那谁陪你过去?”
“我自己——”
“嗯?”
一个字,姜荞歌沉默片刻,慢慢转回来。
“……将军陪我。”
谢凛十分满意,这才拿起她的大氅,姜荞歌看着他那副得逞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
自己以后再也不说“半日不理他”这种根本做不到的话了。
——
春末时,京中的第二道圣旨到了。
皇帝召谢凛回京述职,同时也点名让姜荞歌随行。消息传开后,边城里不少人都来送,伤兵营里那群同她熟悉的老兵尤其不舍,有人送晒干的山菌,有人送自己打磨的小木雕,甚至还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红着脸塞给她一袋自己母亲做的干枣,说夫人身子弱,回京路上拿来煮粥。
姜荞歌看着那堆乱七八糟却格外真心的东西,眼圈慢慢红了。
谢凛站在旁边,一看她眼睛红便心疼:“别哭了”
姜荞歌吸了吸鼻子:“谁哭了,我就是舍不得。”
谢凛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同样一脸舍不得的兵,忽然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姜荞歌一怔,抬头看他:“还回来?”
“这里是我的驻地,”谢凛说得十分自然,“述职完自然回来。”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你若想留京,也可以。”
周围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了一点,姜荞歌看着他。
谢凛神情很平,却没有催她,当初他第一次回边城前,也说过一样的话。“你留在京里,府里有人伺候,大夫也方便。”
那时候姜荞歌听完,只觉得自己被他轻轻放在了他的世界之外,如今过去这样久。他又问了一次,却是真的让她选。
姜荞歌忽然笑起来:“我为什么要留京?”
姜荞歌伸手,十分自然地拉住他手指:“将军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她说完,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路上不许赶太快。”
“马车还得铺厚一点。”
“药也要带够。”
“晚上不能住太冷的地方。”
“还有——”
谢凛听她一条一条数,眼底终于慢慢浮起笑意:“知道了。”
姜荞歌还没说完:“还有我的杏脯——”
“带。”
“玫瑰糖。”
“带。”
“那我——”
谢凛直接将人拉进怀里:“姜荞歌。”
“你现在是真的很娇气。”
姜荞歌把脸埋进谢凛胸口,彻底不想见人了。
谢凛却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反倒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边城春风穿过院墙,带着远处山雪融化后的潮湿气味,不再刺骨。
姜荞歌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时满京城都觉得这门婚事荒唐。
一个太娇。
一个太硬。
一个是活不过二十的病美人。
一个是只会打仗、能把人胳膊卸下来的煞神将军。
怎么看都不像能过到一起。
可如今她才知道。
原来世上有些人,生来便不必相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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