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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舆论中心 舆论中心的 ...

  •   捷报送回边城时,城里最初甚至没有多少人敢信。

      直到第二封、第三封军报接连到了,直到守城士兵将新换上的旗帜插上城楼,直到那些原本因战事而闭门的铺子重新开张,百姓们才渐渐回过神来。

      原来真的打赢了,而且赢得这样大。

      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酒肆里原本卖不动的烈酒,几乎一日便卖空了半数。几个在边城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坐在屋檐下,听着说书人讲谢凛如何在山道上生擒北狄新王,听着听着,竟有一人悄悄红了眼。

      “好啊。”老人低声道,“这个冬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些年北境太苦了。

      每年入冬,粮价涨,车马少,北狄游骑还时不时往南扰。村里的年轻人去当兵,能不能回来,全看命。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年年加固院门,习惯了听见马蹄便心惊,也习惯了在冬日里将仅剩的一点粮食藏得严严实实。如今忽然听说北狄王被擒、南线连失数寨,这样的好消息反倒叫人一时不敢尽信。

      可不管如何,边城总算真正热闹了一回。

      而消息一道道送到京城时,朝中最初也是一片哗然。

      “北狄王被生擒?王庭内乱?南部五营已降?”

      几封军报摆上御案,皇帝看了又看,甚至亲自将其中一封重新展开,细细核过印信。

      待确认战报无误后,他沉默许久,随后忽然大笑出声:“好!好一个谢凛!”

      大晟与北狄纠缠多年。每到冬季,北境百姓最怕的便是北狄骑兵趁着粮草不足南下劫掠。历代将领守多攻少,便是偶尔大胜,也不过逼退数十里。像这样直接擒下北狄国主、趁乱打散王庭诸部,几乎将整个北狄打到再无力南顾的局面,大晟立国以来都没有几回。

      于是封赏圣旨一封接一封往北境送,前线诸将按功晋升,伤亡士卒加倍抚恤,北境军全军赏银。

      至于谢凛——原本已经是镇北将军,再往上赏,连朝中都犯了难。最后皇帝索性赐金、赐田,又添食邑,连京中那座原本便不小的将军府都重新扩了两进。

      更出人意料的是,圣旨里还专门提到了姜荞歌。说镇北将军夫人姜氏,身陷敌手,不屈于胁迫,设法诱使北狄新王进入伏击之地,助成擒王之功。

      那大臣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这……将军夫人?”

      旁边人凑过去一看,也怔住了。

      “姜家的那个姑娘?”

      “就是先前奉旨赐婚给镇北将军的姜氏?”

      “不是说身子极弱么?”

      “身子弱,和胆子大又不冲突。”

      “可这……这可是北狄国主啊。”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皇帝当初赐婚时,自然也听过不少关于姜家姑娘的传闻。说她娇,说她弱,说她三步一喘、五步一咳,恐怕连北境半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如今倒好,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竟被卷进了边境战事,还帮着谢凛把北狄新王给抓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趣,最后索性笑道:“朕这桩婚,倒真赐对了。”

      赏珠玉,赏锦缎,又赐下一柄只有宫中女眷才常用的白玉如意。

      这一道赏赐传出去后,京里顿时炸了锅。从前那些说姜家病美人嫁给谢凛,怕是一阵边关风便能吹没的人,如今全都换了说法。有人说谢将军命硬,偏偏娶了个胆子比谁都大的小夫人。也有人说姜家姑娘看着娇弱,真遇到事,却能把北狄王都引进谢凛布下的局里。

      最夸张的版本传到后来,已经变成——镇北将军夫人一碗葱白粥识破北狄细作,又孤身深入敌营,亲手设计擒王。

      等这故事再往南传几个州郡,恐怕就快成姜荞歌一人提剑杀进北狄王庭,把赫连珩绑回来交给夫君了。

      整个大晟上下一片欢腾,北境百姓甚至开始提前庆贺,边城酒肆里日日有人讲山道伏杀。说到谢凛如何冲阵,便拍桌,说到夫人如何里应外合,便有人叫好。仿佛那两个人已经成了说书人口里最适合拿来讲的传奇夫妻。

      听得台下一个个热血沸腾。

      只有几个真正见过姜荞歌的边军士兵,坐在角落里,神色渐渐古怪起来:“你说……夫人身披白衣,立在万军之中?还伸手一指,就叫北狄王俯首?”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半晌,其中一人才慢慢道:“可咱们夫人……上回在伤兵营多站了半个时辰,孙军医都差点把她轰回去。”

      旁边人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听着威风便是!”

      众人笑成一团。

      可这些热闹,与当事人显然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姜荞歌已经整整五日没被允许下床了。

      “我已经好了。”
      “嗯。”
      “昨日也没发热。”
      “嗯。”
      “孙军医都说我可以走动了。”
      “他只说可以下床。”
      谢凛坐在桌边看军报,连头都没抬一下:“没说你可以去伤兵营待半日。”

      姜荞歌气得瞪他。

      谢凛根本不看,这人近几日像是忽然长了一颗铁石心肠,不论姜荞歌怎么说,答案都只有一个——养着。

      她被掳那几日原本便没休息好,后来又中了两回药,山道上还颠簸一场,人救回来当夜便起了热,虽然不算严重,可谢凛脸色当场便沉得像要杀人。从那以后,姜荞歌便被牢牢按在床上,前两日甚至连下榻都有人盯着。

      她想去窗边坐坐,谢凛说天冷。
      她想去院里晒太阳,谢凛说风大。

      到了第三日,姜荞歌实在被管得受不了,趁他去营里议事,偷偷跑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结果也不知哪个没骨气的亲兵去告了密,谢凛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冷着脸往床边一站,姜荞歌自己便乖乖回去了。

      如今总算熬到第六日,孙军医亲口说,可以适当走动。

      姜荞歌几乎是得了赦令,谢凛早晨刚出门,她便换了衣裳,披好斗篷,抱着手炉直奔伤兵营。脚步快得婢女在后头连喊几次“慢些”,都没能真正拦住。

      等她掀开伤兵营门帘时,里头几个正在喝药的伤兵齐齐抬头。

      片刻后。
      “夫人!”
      那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孙军医正在低头写东西,被震得手中笔尖一歪,当即黑了脸:“喊什么?嗓子都好了是不是?”

      众人立刻闭嘴,姜荞歌却笑了。这几日闷在屋里,如今重新闻见伤兵营里这股药味,竟都觉得亲切。

      “孙军医。”她笑眯眯走过去。

      孙军医上下打量她一眼,脸色倒还满意:“看着是比前几日像个人样了。”

      这话实在不像夸人,可她已经习惯了,孙军医给她搭了搭脉,确认无碍后,才勉强允许她在旁边坐一会儿。

      恰好有人送来一筐边镇买到的晚桃。伤兵营里人多,东西不够分,孙军医干脆挑了几个最软的留给伤势重的人,又顺手塞了一个给姜荞歌。

      于是没过多久。

      堂堂新晋“擒王有功”的将军夫人,便坐在伤兵营的小板凳上,抱着一只桃子慢吞吞地啃。

      孙军医坐在旁边,看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所以,这真是你们两个早就计划好的?”

      姜荞歌啃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孙军医啧了一声:“老夫这几日光听人说,就听了七八个版本。有说你一早看出那小子是北狄王的。还有说你故意让他把你掳走,为的就是直捣北狄老巢。最离谱的那个,说你在马车上便已经同将军用暗号商量好了山道埋伏。”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翻了个白眼:“老夫寻思你要真有这本事,当什么将军夫人,直接去兵部算了。”

      姜荞歌没忍住笑:“哪有那么夸张。”

      “那到底怎么回事?”孙军医追问。

      姜荞歌低头咬了口桃,桃子不算特别甜,却水分很足。她慢慢咽下去,才道:“一开始当然没有计划,我是真被阿隼骗走的。”

      孙军医胡子抖了一下:“后来呢?”

      姜荞歌想起那夜谢凛将她从小院里救出来,也想起自己说“我想跟阿隼回去”之后,那张瞬间黑得不能再黑的脸,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后来……我觉得若直接回来,有点可惜。”

      孙军医:“……”

      他盯着姜荞歌,半晌:“可惜?北狄王都把你绑走了,你觉得直接回来可惜?”

      姜荞歌有些心虚地咬桃:“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已经是王。”

      “那也一样!”

      孙军医差点吹胡子:“你这身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那小子能第一次给你下药,就能有第二次。真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谢凛一开始也不同意。”姜荞歌老老实实道。

      “何止不同意,”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听完以后,差点把我直接打昏带回来。”

      孙军医一愣,随即竟点了点头:“一点不奇怪。”

      姜荞歌:“……”您到底站哪边?

      孙军医又问:“那他后来怎么舍得放你回去?”

      这一问,姜荞歌安静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吃了大半的桃子,半晌才轻声道:“因为北狄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尤其入冬以后,边境百姓最难过。他们抢粮、抢牲口,有时村子里的人来不及跑,连命都会丢。”

      这些事,她来边城后听过许多,从前只是故事,来了以后,才知道都是真的。

      “阿隼既然是皇子,又正好赶上北狄王位争夺。若真有机会一举解决后患,冒一次险,是值得的。”

      孙军医皱眉:“说得轻巧,拿自己的命冒险,也叫值得?”

      姜荞歌被他说得一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很危险,可若北狄真的再拖到冬天南下,受苦的人会很多。”

      孙军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这个坐在自己旁边啃桃子的姑娘,看起来还是从前那个姜荞歌。

      脸小,手也细,风大些要披两层披风,药苦了还会皱半天眉。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确实已经同刚入边城时不一样了。

      孙军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谢凛也真舍得。”

      “他不是舍得。”姜荞歌忽然道,“他是不舍得,也得答应。”

      “为什么?”

      姜荞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他是大晟的将军。”

      她说起谢凛时,神色总会不自觉地软一些:“他可以因为我害怕,可以不想让我冒险。可真到了边境百姓和我之间,他不会只顾着把我藏起来,装作什么都看不见。那不是谢凛。”

      孙军医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如今倒是很懂他。”

      姜荞歌耳根莫名一热:“我本来就懂。”

      孙军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姜荞歌立刻低头继续啃桃,装作没听见。孙军医也不拆穿,只又搭了搭她腕上的脉。片刻后,忽然道:“不过你近几日气色确实好得比老夫想得快。”

      姜荞歌抬眼:“真的?”

      “嗯。”孙军医捋了捋胡子,“底子还是差,别高兴太早。”

      姜荞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慢慢收了回去,孙军医看得想笑,又补了一句:“但确实比刚从那边救回来时强很多。兴许心结解了些,人心里一松,气血也跟着顺。”

      姜荞歌一怔:“什么心结?”

      孙军医瞥她一眼:“你问老夫?你自己的心,你自己不知道?”

      姜荞歌:“……”

      她忽然觉得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很爱说一半留一半。

      正想再问,门帘却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阵冷风卷进来,紧接着便是熟悉的高大身影。谢凛站在门口。

      姜荞歌:“……”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桃子,又看了眼外头日头的位置,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谢凛进门,先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她身上:“今日出来多久了?”

      姜荞歌眨了眨眼:“没多久。”

      孙军医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快一个时辰了。”

      姜荞歌猛地转头,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叛徒。

      孙军医十分坦然,老夫只是医者,不参与夫妻内斗。

      谢凛已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回去。”

      姜荞歌立刻摇头:“我才来。”

      “一个时辰。”

      “以前我能待半日。”

      “以前是以前,”谢凛面无表情,“如今刚退热几日,没得商量。”

      姜荞歌抱着桃子坐着不动:“我不累。”
      “嗯。”
      “真的。”
      “嗯。”
      “我再坐一会儿。”
      谢凛低头看她:“要我抱你回去?”

      姜荞歌瞬间闭嘴,伤兵营里几个原本偷偷听热闹的人齐齐低下头,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姜荞歌脸一下便热了,这人如今是真越来越不讲究场合了。

      “我自己走。”她闷闷道。

      谢凛“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姜荞歌慢吞吞起身,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筐桃。

      谢凛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直接拿了两个。姜荞歌眼睛一亮,看来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两人刚走到帐门口,她忽然想起来:“你今日不是说军中很忙?”

      “忙完了。”

      “这么早?”

      “嗯。”

      姜荞歌总觉得不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凛脚步没停,只淡淡道:“晚些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地牢。”

      姜荞歌一顿,心里已经猜到了。谢凛侧头看她:“赫连珩这几日一直吵着要见你。”

      果然,姜荞歌沉默片刻:“他怎么样?”

      “活着,”谢凛答得简单,“骂人也有力气,饭也没少吃。”

      姜荞歌:“……”

      听起来待遇还不错。

      谢凛又道:“今日让你见一面,省得他日日折腾。”

      他说完,神色极淡地补了一句:“我也正好在场。”

      姜荞歌抬头看他,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最后这一句才是真正的重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舆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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