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礼》月岛羊

4、第四章 4

　　第二天一早，天刚破晓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步意礼从被子里睁开眼，等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于是下床穿鞋下了楼。

　　原来是考察队的人回来了，萧雨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生正从车上搬新带过来的物资，看到步意礼出来了便摆摆手，“回去休息吧，我们搬完就走了。”

　　步意礼点点头，也没走，就站旁边看着。

　　“嘿，步助理。”步意礼转头，杜晓晓走过来，“焦迎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不肿了，昨晚都可以出来遛弯儿了。”

　　“是嘛！”杜晓晓回忆起前天军医给她包扎时，那架势像是要被截肢了一样。“能走路了就行，小井沟中心圈中古期植类非常丰富，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不在我们进度都慢了。”

　　步意礼真心觉得萧雨的团队实在是非常之敬业且默契，无论是在山下养伤的焦迎还是山上的组员，满脑子全都是工作效率，牛马中的战斗马。步意礼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拖后腿，于是开口，“我已经恢复好了，明天可以跟队了。”

　　“啊？真的吗？前天回来的时候你还得拄着拐呢。”杜晓晓绕着步意礼转了半圈儿，连连赞叹，“你这身体素质真的没话说，完全看不出来是从二十米山坡上滚下来的。”

　　“不过既然萧教授已经给你们批了三天假休养，那你们就好好休息，后天养好了精神再继续。”杜晓晓站回刚刚的位置继续道，“小井沟的考察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了，等焦迎回来差不多再有一周的时间就可以结束小井沟项目了。”

　　步意礼点点头。小井沟的任务结束后，她应该是回到原定项目，也就是青塘镇中学。

　　萧雨一行人没停留多久就驱车离开了，小院又回到了清晨最开始的一片宁静，天地万物沉浸其中。

　　焦迎虽然身躯有损，但睡眠质量实在优秀。院子里持续不断的移动物品的叮叮咚咚声也没有把她吵醒，步意礼回到房间时，她姿势都没变，依然是骑着被子，发出微微鼾声。

　　天色还早，芮瑶阿妈也回了房间，步意礼缩回被子里，脑中想着不久后回到青塘镇中学的事。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是被手机新弹出来的消息震醒的。步意礼拨开脸颊上的头发坐起来。旁边的焦迎还在睡着，天色大亮。

　　划开手机，是泉文熹发来的信息。

　　小泉小泉：你怎么回事？出趟差直接失踪了？整整大半个月没发消息。

　　小步啊：我被调到十一区的生态考察队了，山里基本没有信号。

　　小井沟可以说是十一区的山中山了，就算挤进全联盟最落后地区前十名也毫不费力。步意礼除了工作很少主动跟外界联系，一来出发前已经跟家里人报备过了，父母也不是非常粘人的类型，二来，确实是信号太差，就连和荣市的工作交流都要趁箫雨他们的考察车信号台在附近的时候，更别说她这几天留家修养，信号更是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小泉小泉：我昨天刚出差回来，听主任说了这事。说是出了车祸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小步啊：嗯，人没事就行。

　　小泉小泉：你在那边怎么样，小井沟的项目应该快结束了吧？我之前还担心你要在青塘镇受苦，没想到你另有他劫，原始森林很辛苦吧？

　　小步啊：嗯，差不多一周吧。还好，这儿风景不错。

　　小泉小泉：呵呵，你还挺乐观。

　　步意礼下楼准备去洗漱，那头也没再传来新消息，等她洗漱完再回房间，手机刚好又传来了震动。

　　小泉小泉：我一会儿要去法务部开会，咱们荣市不是跟海市在做联合工程嘛，海市法务司派过来一个对接小组，组长还是个超级大帅哥，可惜你不在，真的超级帅啊哈哈哈哈。

　　步意礼在手机屏外已经能想象到泉文熹笑的是怎样面目全非了。她本人对帅哥并不是特别敏锐，但说到帅哥，她又想起了她出发前的那晚。

　　提着公文包那只安静温和的手……

　　第三天很快就过去了，焦迎已经可以放下拐在小院里来回走动了，晚饭时箫雨提议要不要再休养几天，但被焦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焦迎夹了块儿豆腐放米饭里拌了拌，悄咪咪侧过身凑到步意礼身旁小声调侃，“这人又在跟我装呢，实则心里急死了早就想让我归队了”

　　步意礼低着头笑了，抬筷也去加了块豆腐。

　　果真如杜晓晓所言，焦迎和步意礼归队后考察队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成了小井沟的剩余工作。考察队撤出小井沟前在芮瑶阿妈家住的最后一天，一群人终于放下手头的工作，把心思放在了这个住了快一个月的土屋上。箫雨和杜晓晓忙乎着帮芮瑶阿妈做饭打下手，整理着余下的物资放到芮瑶阿妈的土仓里，队里几个年轻的同学找来工具合力修了修一下大雨就有些漏水的偏屋……

　　步意礼对芮瑶阿妈的菜园子非常了解，挎着小篮子来来回回摘了许多小野菜，在水井旁洗干净带回屋堂。

　　“要我说，直接把这几块板子全拿掉换新的，你看都烂成这样了今天不坏明天也得坏。”

　　路过偏屋，看着几个人在地上和梯子上的人指着屋檐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大哥你先看看条件好不好，现在上哪儿找新板子去？”

　　“旧板子也行啊，没烂透就行，大不了先撑几天，等忙完这阵子再带东西回来给它修彻底喽。”

　　“我去找找。”站梯子旁的一个女生先动身去了屋侧的土仓，其余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有讨论木板平替的有讨论后期回来修理方案的还有嘀嘀咕咕说闻到饭香的。

　　“步姐姐？你咋在这儿。”闹哄哄的一堆人里终于有人发现了站在后边的步意礼。

　　步意礼很清楚他们找不到木板的，她休息的几天把本就不大的土屋已经摸的透彻，但站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好像也不是没有。

　　“嗯。”步意礼点头回应他，“我去园子里摘了点菜。”

　　没再久留，她提着篮子去了灶房。

　　“阿妈，我上次看到念云阿公做桌椅时家里有很多木料，我们可以去要一点来吗？”

　　得到了芮瑶阿妈的点头，步意礼把菜篮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出了灶房往回走去找那几个学生。

　　“太好了步姐！能撑过这几天就行，等我们回去把总结会议开完了一定回来修好它。”

　　听到步意礼带来的消息，修房小队立即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生和一个女生提着袋苹果就跟着步意礼出了芮瑶阿妈的院子，往上山那条高低不平的小路上走了。

　　到念云家时，正巧碰到念云拎着桶出来倒泔水。

　　“妹妹！你放学回家啦。”步意礼朝她挥手，快步走过去。

　　“意礼姐姐。”念云回过头，笑了，不着痕迹的往身后藏了藏手里的泔水桶。

　　“嗯，乖宝。”步意礼本人其实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她是很喜欢念云的，不吵不闹不傻。

　　“这几个哥哥姐姐是我们考察队的，要给芮瑶阿妈修屋顶，想问问你们家有没有不要的木板。”

　　“有的，我去给你们找。”念云点点头，她当然想帮步意礼的忙。领着几人上了台阶进了门，来到那间步意礼曾来过的中院小庭，“姐姐，你要多少？”

　　步意礼环视一圈儿，指着墙角一堆切割过的木板侧头跟旁边的女同学说道：“你们挑点结实的，用几块儿拿几块儿。”

　　“好嘞姐。”

　　上次来时步意礼就发现了，念云阿公是有份好手艺在身上的，家里堆了很多木料，虽然摆放随意，看起来不起眼，但她还是看得出来，都是品质中上的好料。

　　“这是他们给你阿公带的水果，你阿公不在家吗？”步意礼看着几人在墙角挑着木板，把手里拎着的苹果袋子递给念云。

　　“谢谢姐姐，阿公还在田里干活。”念云接过来放到石桌上。

　　步意礼抬手看看手表，周六，“明天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嗯。”念云乖巧地站在她右手边。

　　“考察队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明天也要离开了。”

　　“嗯？”念云猛的抬头。从前来小井沟的考察队都会停留好几个月，她以为步意礼也会在这里呆很久，她本想着一会儿吃完晚饭去看看芮瑶阿妈的。

　　同一支考察队应该不会来第二次了吧，她想着。

　　步意礼侧头看她，微笑，“回来了也不来找我玩。”

　　她逗她的，考察队每天都在山上，怎么“找她玩”，她看得出这小孩是有点儿舍不得她，想找她又不好意思。

　　念云仰起头看她，没反驳她的话。

　　墙角的几个人终于挑出了梦中情板，两个男生扛着，女生在他们身后跟着。

　　“挑好了？”

　　“挑好了步姐。”

　　“行，那回吧。”步意礼侧过身朝念云微微弯下腰，抬手揉揉她的软发，“再见哦妹妹，谢谢你的木板。”

　　念云还懵懵的，抬眼看着步意礼，她轻轻点点头，没再说话。送几人出了门，她还像上次一样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等人走出了好远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她抬手拉亮了屋檐下的灯。

　　“怎么还是这么暗，阿公怎么还不回来……”

　　几个人扛着木板回来时，芮瑶阿妈正在招呼他们过来坐，说马上就开饭了。

　　“步助理，明天是不是要回青塘镇中学了？”焦迎坐到步意礼旁边的位置，拿茶壶倒了杯水。

　　步意礼拿纸巾擦掉焦迎倒水时留下的水渍，“嗯，箫教授说顺路，明早先送我过去。”

　　喝了口水，焦迎咂咂嘴，“啧，你副本还蛮多的，刷完这个刷那个，这回又要从头开始。”

　　“他们那边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步意礼接过杜晓晓递过来的碗筷，分给焦迎，“我过去跟着节奏就行。”

　　“海拔三千多米的山你说爬就爬，给小朋友教个书还不是手拿把掐。”

　　最后的晚餐，不谈工作，难得的温馨气氛。箫雨和芮瑶阿妈说着话，一边倒茶一边讲如果有困难一定要联系他。焦迎伸筷夹了块笋片又凑了过来，“这回没装，箫雨做人这块儿还是很靠谱的。”

　　步意礼也去夹了筷笋肉，“是嘛，那不如我辞职来十一区吧。”

　　焦迎笑了，“嗐，我们这穷山僻壤的哪里比得上荣办，荣市可是联盟第一城市，前途大着呢，说不定下次见你就代表首都了呢。”

　　焦迎说的也不算夸张，荣市在联盟的地位仅次于首都，从旧联盟时就存在的老城，经历了旧联盟的建立、发展、败落，见证了新联盟的成立与繁荣，可以说是联盟活化石了，同时拥有全联盟最优质的教育资源，是首都的第一梯队人才储备库。

　　步意礼也笑，“哪儿轮得到我呀。”

　　吃完晚饭，众人围在厅堂里陪芮瑶阿妈聊天。步意礼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出了堂屋，慢悠悠地走到偏屋前，刚下饭桌这几个学生就风似的跑了出来，此刻正打着大手电在梯子上叮叮当当一顿敲打。

　　走近屋前，她抬头看着搭在屋檐边上随着手上敲打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梯子伸手扶了扶，“你们要注意安全啊！上下梯子踩稳了再动。”

　　“好勒步姐，放心吧！”梯子上的人回头向下看，呲牙笑着。

　　围在旁边的人走过来也伸手扶着梯子，开玩笑道：”“我来吧步姐，这小子块头大，别掉下来砸到你。”

　　“你个竹竿儿你懂什么？！”上面的人在听到对他健身成果的抹黑后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做出反击。

　　下面的人也恼了，“谁竹竿！你个激素牛蛙！”

　　“你！”

　　“磕到了……”

　　“……”步意礼看了一眼身旁窃窃私语的两个女同学，又回头对着梯子上下的两人劝道，“好了好了，安全第一，有什么事一会儿下来再说。”

　　两人不再说话，上面的人冲下面比了比拳头，下面的人冷哼一声扭过头懒得看。又有一个男同学走了过来帮忙扶着梯子，步意礼无奈地摇摇头，收回手站到旁边看着。

　　工程不大，从念云家找来的木板质量大小都刚刚好，没一会儿上面的声音就停下来了。健壮的男同学从梯子上爬下来，和下面瘦高同学对视了一秒，两人各自扭头就走，谁也不理谁。步意礼看得想笑，忍住了，和其他人一起检查了一周，没有找到遗漏的问题就开口解散了众人。

　　夜色浓厚，山里的月光格外明亮，清冷的光辉穿过窗子照在步意礼的床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山风撩过树林，宁静深远。

　　黎明，薄薄的云雾缭绕在冷杉林的树冠间，山高林密，万籁俱寂，远处有绵长的鸟鸣声传来，步意礼扒开被子睁开眼。同屋的焦迎和另外一个考察队员还没有醒，她伸了个懒腰穿鞋下楼。

　　太阳还藏在山林的背后，天空泛着青光，步意礼决定散散步，毕竟这是在小井沟的最后一天了，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沿着上山的小路，慢慢悠悠的最后竟晃到了念云家。这个时间太早了，步意礼在门口歇了歇又抬步往回走。

　　吱！

　　大门打开，念云背着自己的大书包蹑手蹑脚的从门里走了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静悄悄地合上了门。

　　咚咚……

　　两千公里外的荣市政府大楼内，泉文熹听到敲门声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请进。”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荣市是全联盟唯一穿浓绀色制服的单位，刚进来这位很明显就是最近在荣市办公的海市人员了，茶金色的名牌上刻着工整的法务司督四个字。

　　“秦部长？您坐。”泉文熹意外一笑，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去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

　　秦赫没坐，就站泉文熹办公桌旁边等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儿，最后落定在泉文熹对面的办公桌上。桌面整洁，只有两摞文件和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摆在上面，保温杯的杯壁上还贴了几张小猫贴纸。椅子整齐的放进了桌子下，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使用过了。

　　“您坐。”泉文熹接完水看他还站着没动，就端着水杯走过来一边朝沙发伸出手一边又说了一遍。

　　“好，谢谢。”

　　泉文熹把杯子放到秦赫面前，转身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秦部长有什么吩咐。”

　　按理说泉文熹是只听办公室和市长安排的，但秦赫好歹也是海市法务司的二号人物，两市又在搞联合工程，问题不大的需求泉文熹自然也乐意配合。

　　秦赫笑了，“哪敢吩咐泉助理，是我们小组过几天要回海市了，想着走前可以和荣市的同事们一起拍一个合照。”

　　“……”

　　有病，这事儿也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泉文熹微笑，“没问题，我来安排。”

　　又寒暄了几句，秦赫说还有个会要开，起身就走了。送走秦赫，泉文熹关上门转身看到茶几上一口没动的水，觉得这人还真是莫名其妙，走过去把水倒掉，坐回办公桌后也没再看文件了，拿过手机，点开和步意礼的聊天框。

　　小泉小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海市帅哥蛮搞笑，一个大部长跑过来跟我说合照的事儿，就离谱哈哈。

　　小泉小泉：你回学校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