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礼》月岛羊

5、第五章 5

　　手机震动，步意礼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抬手打字。

　　小步啊：可能是合影爱好者。

　　小步啊：已经回来了，现在正看学生们跳操呢。

　　随后附上一张刚拍下的站成方阵的青塘镇中学的学生们正在做早操的图片。收起手机，和旁边的周韵诗站在方阵的后边看着。周韵诗在任的是语文老师，一个月不见，她身上那股大小姐的清冷气质几乎消失不见，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学生，感慨到：“你不知道，这些小孩子特别聪明，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我舅舅家的表弟聪明，那小子根本不懂什么是文学，可惜这里的资源比不上荣市，不然妥妥的首都预备役。”

　　她说的那位舅舅，据步意礼所知，应该是首都某协会的会长大人，而那位表弟大概就是当下大热的情歌小王子了。

　　顺着周韵诗的目光看过去，青塘镇中学全部师生加起来大概也不超过两百人，这会儿全部聚集在了破旧的操场上，跟着广播伸展着四肢。

　　扩胸、跳跃、转身，然后步意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右边那两列是几年级的？”

　　正一脸得意地审阅自己带出来的兵的周韵诗朝着步意礼指的方向看过去，“啊，是毕业班的，今年就可以报名高考了。”

　　“第一排的那个怎么长得那么小。”步意礼目光停在排头的那个明显比周围同学矮两头的小女孩上。

　　“她才十三岁比同班的小很多。”周韵诗露出欣赏的笑容，“这个小同学很聪明，虽然年纪小但脑袋瓜很棒，我打算给她申请宁大的特考。”

　　步意礼点头，周韵诗是宁市人，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了。

　　课间操结束，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校长吴秀秀和步意礼沟通了任课安排，只剩地理一科还没有分配，那自然就是她了。

　　午休过后，第一次与青塘镇中学的同学们正式见面。简单的自我介绍结束后，步意礼拿着粉笔徒手在黑板上简绘出一幅世界地图。在她回来前，地理课是教数学的汪老师代课的，步意礼不需要从头开始讲课，只重新复习了一遍前面的内容就继续按原进度教学。

　　下课后大概是对新老师的好奇，几个外向的女同学拿着课本追到讲台前一会儿问问不懂的地方一会又问东问西，短暂的课间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几个同学终于老实的回到了座位。

　　回了办公室，步意礼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小井沟考察还未完成的总结报告，打包发送回生态部后终于放松了下来，关于小井沟的工作算是彻底完成了。

　　“步老师。”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进来。”步意礼歪歪头，笑了，“好久不见呀，妹妹。”

　　步意礼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会让人晃了眼，那张冷淡又温柔的的面庞上充满着善念的神情，声音俏皮，一点老师的架子也没有，好像还是昨晚带着人来她家借木板的那个大姐姐。

　　念云怀里抱着几本书，站在办公桌旁看的发了愣，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了。步意礼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念云溜号儿。

　　怎么会是好久不见呢?她昨晚不是还跟她说了再见吗？唔，原来是再见，不是再见。

　　“嘿！乖宝，吃不吃糖？”步意礼右手突然闪到她眼前，大拇指和食指擦过，打了个响指。发呆暂停，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颗被亮晶晶糖纸包裹着的硬糖递到念云面前。

　　念云恍然回神，脸迅速升起了一团淡淡的红晕，伸手接过糖果撰在手心，“谢谢姐姐。”

　　“要不要尝尝？”步意礼看着她把糖接过就直接塞进了校服的口袋里，以为她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在老师面前吃，于是又鼓励道：“我们是好朋友，有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啦，这个味道的很好吃的，你试试？”

　　念云抿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会长蛀牙。”

　　看牙齿要花掉很多钱的。

　　念云没有把话说完，虽然这显而易见，但她还是不想让步意礼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困难。

　　“啊，这样，那好……”步意礼微讶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能有这样的自觉，她很是赞许。其实她也不是很爱吃糖，只是在紧张的时候会去吃一颗，甜丝丝的蜜水淌过舌尖，会分散掉她的注意力，不过她很少有需要吃糖的时刻，只是习惯在身上备几颗，以防她觉得别人需要。

　　“来，坐这儿，把书放桌子上吧。”不再逗她，步意礼起身拽来一个凳子到自己旁边，看到她还抱着怀里的几本书便指了指自己尚且空荡荡的办公桌。“今早也是坐叔叔的车来学校的吗？”

　　念云乖乖把书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嗯，小山叔叔最近经常到镇上来。”

　　步意礼点点头，余光瞥到她放在桌子上的之前一直抱着的几本书。

　　这么巧啊……

　　念云见她目光放到了那几本书上，微微抿着的嘴唇放松开，本就绷得笔直的后背又紧了紧，语气郑重地开口：“周老师告诉我这些是您专门带给我的，让我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你的心意。”念云说着又站了起来，朝着步意礼板板正正地鞠了一躬，“谢谢步老师送给我的书，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年纪轻轻的步牛马哪被人鞠过躬，当即吓了一跳，赶紧拍拍她的肩膀拉着她坐回去。

　　“不客气，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多带一些给你。”

　　“嗯，喜欢。”

　　难得她来了兴致，好奇地看着念云追问道：“那你最喜欢哪一本？”

　　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念云伸出手指指了指最上面那本紫白相间的硬皮书，“这个。”

　　“啊……”

　　步意礼的目光停留在第一本书上，看着封皮上的“窦晴著”三个字几不可察地微愣了一秒，“为什么？”

　　念云又紧张了起来，她没想到步意礼会考她。她闷着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她想揪揪手指但又不敢。

　　步意礼也看似出神地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两个人各自发呆，念云闷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原因来，还是步意礼先回过神，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看着念云笑眯眯道：“没关系啦，姐姐跟你开玩笑的。”她伸手把这摞书往念云的方向推了推，“我送给你的，你怎么又给我抱回来了？”

　　步意礼这次是带了整整一箱子的书来的，各种风格的都有，虽然说是送给念云的，但她在听说这边图书资源整体非常短缺后，在临行前又联系了几家公益组织，募集了更多数量和风格的图书送到了青塘镇中学来，不过由于步意礼刚到就被调到了考察队工作，这些图书都是由周韵诗对接的，等步意礼回来时，阅览室早已投入了使用。

　　念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到姐姐在上面标注了很多字，害怕你可能是拿错了所以拿过来还给你。”

　　步意礼莞尔，“没拿错，这些都是我看过的了，都送给你。”

　　“嗯嗯，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话说的也差不多了，两人还没有熟悉到那个份儿上，眼看着这小孩又要站起来鞠躬，步意礼紧急摆手，刚好上课铃声也在走廊响了起来，在清脆的振铃里步意礼朝她点点头。

　　“去上课吧。”

　　“嗯嗯，姐姐再见！”

　　小泉小泉:在干嘛在干嘛。

　　小步啊：有没有什么跟小朋友交流的秘诀？

　　小泉小泉：？

　　小泉小泉：你干嘛？你不是最讨厌跟小孩子相处了嘛？

　　小步啊：这个妹妹怪可爱的。

　　小泉小泉：你不要以为我忘记了，有次我们一起去学校做普法活动，你在市长眼皮子底下跟人家主任说，让他给那个一直捣乱的小屁孩留三倍作业，简直不要太黑。

　　小步啊：年轻不懂事嘛～

　　也不知道她是在说那个小屁孩不懂事还是在说她自己。

　　小泉小泉：开会开会，就爱吃主任的大饼，嘻嘻！

　　小步啊：吃得开心，吃得愉快。[微笑][玫瑰]

　　吃完晚饭回了宿舍，看见自己那张铺好后连一觉都没睡过的小床，强忍住了想要扑上去的欲望，乖乖的把床单被罩都换了一遍，然后安心地躺了上去。

　　周韵诗说趁着这边饭菜一般，要借势减肥，晚饭没吃多少就早早的回来洗漱了，这会儿人洗完澡出来了，坐到床上擦着头发，“快去洗吧，今天下午太热了出了一身的汗。”

　　三月份的十一区已经开始回温了，短暂的冬天即将过去，冰河消融，春天已悄悄来临。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喷洒在肩膀上，顺着胳膊汩汩流下来。水汽渐渐附在白色瓷砖的墙上，汇成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水珠。

　　步意礼十三岁的时候比念云要高很多，婷婷玉秀，面容姣丽，甚至成绩也是断崖式甩尾第二名，青春里聪明可人的少女，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朋友。无论女孩子，男孩子，老师，父母，最美好的时光里，一直是她一个人往前走。

　　不声不响地挺直脊背，默默无声的不知所措。

　　有一次，荣市一中请来了当时的首都教育部部长来学校演讲，那位温和亲切的教授在一中停留了近一周。但这在步意礼心里并没有留下波澜，她甚至在演讲过后的第三天就忘记了她的具体模样。

　　晚自习后的女生宿舍里，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半个月后月底考试，步意礼坐在书桌前刷着试卷，桌角放着几本高中的课本，上小学时她也是这样提前学习初中的课本。

　　夜深，室友的讨论声愈加热烈。

　　“嘁！”

　　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睁开眼睛，步意礼放下笔拿起外套出了宿舍，在关门之际身后的人堆里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气音，是一点不在乎去掩饰的不屑。

　　站在走廊，还未走远就能听见宿舍里传来女孩子嬉闹的笑声。

　　说不上有多难过，她总不能自会容貌，自废武功吧？老天赏她聪明的大脑可不是这么玩的。更多是无奈，不知道这种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她甚至有了打算，如果高中还是这么倒霉碰不到正常人，那她就参加特级考试，直接去念大学算了。

　　夜风扫过，在昏黄的路灯下把焦黄的落叶旋成一小堆。步意礼裹紧外套，柔软的发丝在身后飞扬，她无视玻璃门前的两个旋转摄像头，推开门，轻松翻过验证闸机。整理了一下因为动作过大而堆到腰上的外套，继续无视摄像头，大大方方地溜进了小礼堂。

　　打开礼堂主灯，瞬间通亮如白昼，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外套兜里掏出本巴掌大的单词书开始背，背爽了就把旁边的椅子挪在一起躺着背。

　　十三岁的天才少女步意礼在学校的地位就是：没人理，也没人敢管，爽之。

　　夜晚的小礼堂几乎可以说是她的专属自习室，她早已轻车熟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小礼堂呢？安全性高，这里距离女生宿舍和教工宿舍的距离不过五十米。

　　晚上八点半，背单词正上头了的步意礼正准备换个姿势坐着，刚起身便听见后门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回头看过去，穿着休闲运动衫的女老师端着电脑正推门走进来，双方见到彼此皆是一愣。

　　小礼堂一直是处于不启用的状态，她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老师会过来。而且这个老师好像没见过，但又有点印象。

　　对方则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而且，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女孩，这不安全。

　　“啊，老师好。”步意礼反应过来迅速站起身，把单词本子扔桌子上双手对着旁边的座位比了个请的手势，“老师您坐。”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把电脑放到桌子上，她没坐，腰轻轻靠在桌沿问道。

　　“来背单词。”被抓包的尴尬后知后觉来临，步意礼指了指桌上的小册子老实回答。

　　女老师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也没再说话，她垂着眸，似乎是思考了几分钟。

　　步意礼不知道要不要走，只能先乖巧地站在旁边，等着她发话。

　　“坐吧。”

　　话是对着步意礼说的，她自己先动身坐了下来。等她坐下了，步意礼才抓过刚刚扔在桌子上的单词册子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次她坐的稳，没再躺下了。

　　身旁的老师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盯着电脑继续做她的工作，步意礼就继续默默的背着单词，偶尔偷偷去瞟一眼身旁正在专注读文件的老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步意礼已经背完了小册子的二分之一，觉得差不多了，又翻回第一页准备再复习巩固一遍。

　　嗡嗡…嗡嗡…

　　端着单词的手感受到桌面在猛烈颤抖，是放在电脑和步意礼中间的手机。

　　“喂？”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这位老师的脸上眉眼舒展，身体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慈祥欣慰的笑容，玳瑁框眼镜背后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边笑边回应对方，“嗯嗯…是……辛苦老师了。”

　　挂掉电话把手机放进手边的包里，老师嘴角噙着笑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段结尾，然后合上电脑，和鼠标一起放进包里。

　　“走吧，我送你回去。”

　　“啊？”

　　出来时是跟着老师一起走后台通道从侧门出来的，方正的门禁卡贴上感应器，绿灯闪烁提示着备用通道已关。此时正是初秋，夜晚的气温不比白天，步意礼拉紧外套跟在老师的旁边，一起踩过满地的落叶。

　　“下次不要再这么晚出来了，上去吧。”

　　“嗯，谢谢老师。”

　　女生宿舍楼下，步意礼和老师道别，然后转身进了宿舍楼。

　　看着步意礼的身影消失在大厅的拐角，这位老师就也转身离开了，漆黑的铁门前又恢复了晚上十点本该有的萧瑟孤寂。

　　从那之后的连续三天步意礼都在小礼堂再次遇见了那位老师。刚开始老师还会去劝说她回宿舍去学习，然后在十点之前将她送回宿舍。只是在第三天两人依旧在小礼堂碰面后，她发现了，这个同学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乖巧听话，认错非常积极，但从来不改。

　　步意礼也没有去追问这位老师是从哪来的，虽然她本应该认识她的，如果她认真听了不久前的讲座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默契的各自读书工作，十点准时散场。

　　周日这天，全校师生都没有放假，一起聚集在了大礼堂里，因为首都来的教育部部长要离开一中了。

　　步意礼被安排作为学生代表之一上台和部长合照。

　　后台，步意礼和其他几个同学在年级主任的指挥下彩排站位。教育部长和校长还没有过来，先用两张椅子代替，步意礼被安排在了紧挨着代表教育部长的椅子旁。

　　“好了！就这样，一会上台不要乱了。”年级主任拍拍手，原地解散了几人，让他们在后台待着不要乱跑。

　　步意礼走到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无聊的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几张相似的仔细对比后将不满意的删掉。

　　“那我还是班长呢，咱们班什么事儿不是听我的！”

　　“那赖谁？有本事你也全科大满贯呀？”

　　“有什么了不起的……”

　　几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衣架旁，你一嘴我一句的阴阳怪气发着牢骚。

　　步意礼不理会飘过来的一阵阵酸气，继续清理着相册。

　　主任从台前回来，冲几个学生招招手，“来！集合，准备一下，一会儿要上台了。”

　　步意礼穿过几人，往之前确定好的位置走去。刚走到本来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时，突然被伸出来的手重重推了一把，险些摔倒。

　　站在前面的主任看到这一幕眉毛微微蹙起，正要发话，就听见那只手的主人先开了口。

　　“哎呀你没事吧？看着点儿路呀！”语气关切，神态轻慢。

　　步意礼哪里会吃这个亏，站直了转身看向她，正要发作。

　　“怎么了？”一道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有些耳熟，步意礼又转回身看过去，这一看直接呆了两秒，那张最近每晚都会见到的温婉的脸上此时正挂着淡淡的严厉，视线往下，左胸前金色的名牌上整齐刻着“窦晴”两个字。

　　“窦部长，您来啦！”一旁的主任不再去理会学生间的摩擦，挂着笑迎上来，“都准备好了。”

　　校长也在旁边笑着，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只是路过几个学生时多看了一眼那个伸手的人。

　　“一中的同学们还是蛮活泼的。”窦部长面带微笑，目不斜视，从容的在校长的陪同下走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