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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3 ...

  •   天旋地转,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步意礼双眼无法睁开,耳边是嘈杂的风声,参杂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她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她费力地控制自己的手去保护自己的头,防止磕到石块上。

      不知道这翻滚究竟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大概是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平坦的沟底,她紧蹙着眉努力挤开不适的双眼,昏黄的天色映进眼底,她抬起胳膊撑在身后坐起来,四肢和后背传来的阵阵酸痛刺得她再次把眼睛闭上,咬紧牙齿缓了缓,最后认命般地吐了口气,再度睁开了眼。

      “焦迎?”步意礼轻声喊着,她观察着四周。从掉下来之前的情形来看,焦迎大概也一起掉下来了。

      “焦迎?”没看到焦迎,但被她发现了一根又直又长的树杈。她慢慢爬过去,又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一点一点地扶着树杈站了起来。

      “焦迎?”忍着酸痛走了几步,等适应了后她在附近寻找着焦迎的身影。“八成是摔晕了还没醒……”步意礼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步…步助理……”

      步意礼耳朵动了动,回头看过去,在三十米开外的一堆杂草碎枝里看到了一只颤颤巍巍举起来的手。于是她又拄着树杈艰难的挪了过去。

      早知道就先找这个方向了……

      终于把焦迎从干枯蓬松的落叶杂草堆里拔了出来,步意礼忍着痛在焦迎身旁坐下来。正打算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挣扎一下看能不能发出消息,身旁刚重获自由的焦迎突然猛的坐了起来,吓步意礼一跳。

      “还好相机没事,还好还好,我辛辛苦苦采集的资料……”焦迎把挂在脖子上的微型相机里里外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放心的舒了口气,咧嘴一笑,“不知道掉下来前有没有按到录像按钮,看看有没有录下我掉下来的惊险时刻,嘿嘿。”

      “不是,都这个时候了就别……”

      步意礼话还没说完就见焦迎东张西望一番后突然兴奋指着某个方向叫了起来,“哎!步助理,这个土沟我们没有到过,快扶我起来,我再采集一波!”

      “哎……”步意礼抬手欲言又止。

      “啊!”刚准备起身的焦迎突然戴上了痛苦面具,呲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小腿喊痛。

      步意礼心想,我以为您是金刚不坏之身呢,这么高掉下来不痛不痒,还能干活。她帮焦迎把裤腿挽了上去,焦迎的小腿已经肿的不成样子,根本动不了。两个人的背包里都没有药品,步意礼拉上背包,拿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显然没有。把手机放回包里,托着包底的左手好像摸到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抓起来看,原来是一团松萝,大概是掉下来时背包刮到了。刚想随手扔掉,已经伸出去的手顿住又收了回来。

      “步助理,你也懂草药呀,我都没注意到我们的包上刮到了这些松萝。”焦迎看着步意礼把一团团松萝碾碎敷到自己的小腿上,安慰她,“萧教授肯定正在寻找我们了你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获救的。”

      “嗯,能在天黑之前上去最好,我们的装备过不了夜。”步意礼搓搓手,拢紧了冲锋衣的领口。

      “哎步助理,那边有株小紫花,你去帮我拍个照。”老实坐了一会儿的焦迎仍然不死心,指着不远处的植物可怜巴巴地戳了戳步意礼的胳膊。

      拗不过她,步意礼接过焦迎的相机起身扶着树杈慢腾腾晃过去。蹲在小草旁边拍了几张后步意礼想到自己也带了相机的,不知道摔没摔坏。她回来后把相机还给焦迎,焦迎满心欢喜的道谢接过,低头研究了起来。步意礼拿过背包,从里面翻出相机。

      完蛋,镜头摔坏了。

      “……”

      旁边的焦迎探头看过来,“没事的步助理,这种意外损伤单位会报修的,你先跟我用一个吧,我把资料传给你。”

      只能这样了。

      “好的,谢谢。”

      好在她们掉进的山沟不算太深,天刚黑救援队的人就赶到了。两人被抬上担架从中线被抬下了山。回到芮瑶阿妈家时已经九点多钟了,箫雨提前向十一区报备了情况,临近的部队派来了军医来给两人医治。所幸沟里全是厚厚的落叶,两人伤势不大,军医嘱咐先休养几天再进山,开了药后就离开了。

      箫雨大方的给两人批了三天的假让她们安心养伤,焦迎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还肿着的腿倔强的表示抗议,她觉得这点小伤根本不影响工作,箫雨没理她,转身就又带着人进山去了。老天,她那腿碰一下她都要发出爆鸣。

      步意礼是吃饭的时候跟箫雨聊天才知道了自己和焦迎是怎么摔下去的。那棵古树后面是条深沟,古树周围的落叶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叠加最后累积成了一小平台,树叶本就不禁踩,两人在上面转悠了一圈儿直接就塌了。

      修养的时间里焦迎也躺在床上不服输的进行工作,步意礼的相机坏了,就只能每天等着考察队回来后跟她分享资料。白天她找不到事做就陪着芮瑶阿妈坐在门口秀鞋子。

      第二天的时候考察队一早就出发了,步意礼还是搬个小板凳坐在芮瑶阿妈身边。芮瑶阿妈话少就转注地做她的刺绣,步意礼也不说话就坐旁边安静地看她飞针走线,方寸之间,藏尽春机。

      午饭后步意礼帮着芮瑶阿妈收拾灶台,余光瞥到门口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她转身看了看门口,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里确实没人。

      “婆婆。”身后响起一声温软童音,步意礼转身,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孩子已经进了门,站在芮瑶阿妈身侧唤道。

       “云丫头来啦!”芮瑶阿妈回头一看,那半人高的小丫头正站在她身后,她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惊喜道,“吃饭了没有?婆婆给你做团子!”

      “我吃过了婆婆,阿公去田里了,他给我留了青粑粑。”小女孩说着一边撸起了袖子抬脚打算去洗芮瑶阿妈没洗完的碗,“婆婆我明早要回学校去了,刚刚在路上碰到了小山叔叔,他让我搭他的牛车去镇上。”

      “放这儿吧丫头!”芮瑶阿妈忙把她拦住,扳过她小小的身子稍稍转了个身,面对着站在门口的步意礼,“云丫头,这是意礼姐姐,来我们这边做考察工作的。”

      “意礼姐姐好。”小孩子睁着亮亮的圆眼,棋子似的黑瞳看着她。

      步意礼放下手里的扫帚,抬手轻轻地挥了挥,“你好,小朋友。”

      “小步姑娘,这是念云,是住咱们屋后头的那间房的人家。”芮瑶阿妈笑着,“前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正巧赶上你们遇险,是这小丫头做向导带着救援队找到你们的。”

      “哦,这么巧。”步意礼微讶,她走近念云微微弯下腰凑近那张圆润白嫩的小脸,漆黑的双瞳睁的大大的,瘦小的身板绷得笔直,像是被考官盯上了似的站的一动不动。步意礼就这样盯着看了几秒,紧接着眯起了双眼,嘴唇微张发出一声轻呵,露出了山间清泉般柔静的微笑。她抬起右手覆在她的头顶缓缓地揉了揉,“谢谢你啦小妹妹。”

      念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大姐姐微笑着的脸随即又低下了头,声音几不可闻,道:“不客气。”

      念云走后,步意礼端着电脑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没过一会儿,芮瑶阿妈也拎着篮子过来坐在了对面。

      “念云这孩子命不好。”芮瑶阿妈拿出快要完工的刺绣,一边说着一边穿针引线,“她阿爸阿妈外出打工,那年过年回家的路上出了意外,全没了。这孩子一直养在她阿公阿婆身边,靠着那点儿赔偿金和他阿公耕田过日子,去年她阿婆的了癌症也走了,就剩下她和她阿公了。小姑娘也很坚强,每周走将近两个小时的土山路学校家里两头跑,也从来不抱怨一句。”

      步意礼滑动手指翻阅着箫雨发送给她的文件,“离这里最近的学校应该是青塘镇中学,她在那里上学吗?”

      “是了,小娃娃学习刻苦,以后一定是要走出我们这小山沟的。”芮瑶阿妈垂头轻笑,纤针带过柑黄的绣线穿梭在黛青色的土布上,羽翼未丰的飞鸟初见雏形。

      天光渐暗,芮瑶阿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竹篮,淡淡的糯米清香从覆在上面的蓝布下飘出来。

      焦迎拄着杜晓晓给她临时做的拐杖一蹦一跳跟在后面,“阿妈,你提着好吃的要去哪儿呀?”

      “小迎姑娘,后屋的云丫头要回学校了,我给她送点糕点带去学校吃。”

      焦迎作为一级病号,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就没出过房间,她不知道云丫头是谁。她抬头看了看快黑了的天,又回头看了看那条坡很陡的小道,“步助理!”

      正在土屋前的小院里摘野菜的步意礼听到她的声音直起身回头看过来,“怎么啦?”

      “芮瑶阿妈要去山上的邻居家,你陪她去吧!”

      “好,这就来!”

      芮瑶阿妈摆摆手说不用,步意礼拎着小篮子小跑回来递给站在门口的焦迎,回头看时她已经快走出大门口了,于是急忙追了上去,“阿妈你等等我嘛。”

      这条小路实在难走,土路坑坑洼洼,坡又很大,但芮瑶阿妈走的很轻快。

      “云丫头。”步意礼跟在芮瑶阿妈身后跨过门槛走进厅堂,堂下无人,芮瑶阿妈推开小门走进中院,院中间种着一棵看着就年代久远的老树,四面廊屋环绕,庭下木凳上坐着个老人,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过来。“芮婆子来了。”老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回头冲屋里唤道,“阿云,你芮瑶阿婆来了!”

      “来啦!”

      步意礼低头扫了眼老人手下的活计,脚下是几块锯好的木板,简单的榫卯工艺,大概是在做桌凳。

      “小丫头又长高了,之前的桌子用着太别扭,我再给她打一套。”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几个竹椅木凳,接着又拿起了一块木板比量起来。

      芮瑶阿妈把臂弯里的篮子放到一旁的竹椅上,招呼着步意礼一起坐下,“是呀,我瞧着每次回来都长高了一节儿。”

      两个老人说着话,没一会儿东边的屋里有道人影跑出来。

      芮瑶阿妈抬手拿过旁边的篮子递过去,“丫头,给你做了一锅白糕,你带去吃。”

      念云笑嘻嘻接了过去,转头又看向芮瑶阿妈旁边坐着的步意礼,“意礼姐姐好。”

      步意礼点点头,微笑,这小孩比她下午逗她时欢快多了。

      “你下午说要坐叔叔的牛车回学校,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回去的?”虽然从芮瑶阿妈口中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又问了一遍。

      “走山路,很近的,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青塘镇到小井沟的这段路她是知道的,是完全没有修整过的土路,她来时刚下过雨,路上更是泥泞不堪,萧雨他们的SUV颠的几个人都晕乎乎的。路两边的蕨类植被杂乱横生,风雨袭过,常常歪倒在窄路中间,难走的很。

      念云从阿公脚边拿起几块儿木板坐到步意礼旁边的小矮凳上,照着阿公画好的花纹用戳子一点点地镌刻着。

      “意礼姐姐是从哪里来的?”小姑娘低着头,说话时头低着只露出一副弯弯的秀眉,天色暗,那双眉下只有一簇簇浓密的睫毛。

      “我来自荣市,在十一区的东北面。”步意礼伸出食指朝着东北的方向指了指。

      联盟内乱过后联盟总长将国土整改重新划分为以首都为中心,五市十二区环绕布局,荣市邻着首都,而十一区和荣市之间则隔着大部分三区和小部分的二区,与首都的距离更是万里之遥。

      念云抬头顺着步意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一面坚硬破旧的墙壁。看着墙上那道深深的裂痕,她仿佛在那黑洞洞的裂缝里看到了荣市,她没有去过荣市,她甚至没有走出过十一区,青塘镇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但她在课本上看到过荣市,那是一座从联盟诞生便存在并从未整改过的老城,地位仅次于首都。她想,步意礼确实是荣市人,她和那些庄重深沉的楼宇一样,让人敬畏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天彻底暗了下去,念云帮着阿公把工具搬到屋里去,芮瑶阿妈和步意礼也起身告辞。

      “意礼姐姐再见,”念云跟在他们身后送她们到了门口,边跟步意礼道别边伸手拽开了檐下的电灯。走了几步后步意礼回过头,念云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头顶是昏黄的灯光,照得她的碎发毛绒绒的。

      虽然这条路芮瑶阿妈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步意礼还是打开了手电筒跟在旁边照着光

      皎白的月光穿过云层铺洒在屋顶,夜里温度比白天凉了许多,步意礼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在院子里拿毛巾简单擦了擦脸,一回到了房间就迅速的钻进了被窝里。今天考察队外出的全员在结束工作后都被接到区里开报告会议去了,土屋只剩下三个女人,旁边床上的焦迎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步意礼半边脸缩进被子里,明静的双眼露在外面,看了会儿窗外高悬的皓月,也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夜空辽阔,好眠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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