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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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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步意礼叫了辆出租车到了车站的集合点。
她的行李不多,四季的衣物都是挑的务实耐穿的带的,听组员说那边有一个特别爱看书的小朋友,于是又装了一纸箱的图书,比她自己的行李还重许多,同行的同事帮她搬上了车。
一路快车转慢车再辗转客运大巴,最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十一区青塘镇。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青塘镇中心学校的校长吴秀秀。吴校长向众人介绍了青塘镇的大致情况。“这里虽然位于十一区的边境地带,但多亏了各界爱心人士和区政府的帮助,学生的教育资源和生活质量还算过得去。”
简而言之,有但不多。
吃过午饭,步意礼和周韵诗一同回到学校提供的宿舍里收拾房间。
房间分成客厅和卧室两部分,各安装了一扇大玻璃窗,阳光能够直照进来,屋内明亮透净。虽然装修落魄了一些但也还算干净。
卧室里放了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大衣柜,步意礼走到窗边把雨棚窗推开透气,转身看这位风评不大好的后勤部“小公主”。周韵诗倒是一直没什么怨言,只是把自己的物品摆放整齐后就开始一遍遍的一会儿拖地一会儿擦擦这擦擦那。
在学校食堂吃完晚饭步意礼正打算问问周韵诗要不要去操场上散个步,但转念又想到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操场的大片平地上飞扬的尘土,正纠结要不要开口时,吴校长打来了电话。
“是这样的步助理,我们十一区有一支生态考察队在青塘镇下属的小井沟林区做考察,这个项目是和荣市联合做的,但项目已经开始了荣市这边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到位。”校长办公室里吴校长并不在,她在给双方介绍过身份后就离开了。
“我们和荣市那边沟通过了,他们说正好你们援教小组在这边,可以派个人出来先顶一段时间。”考察队的组长萧雨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抬手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工作繁重,时间紧迫,我赶来的比较突然,希望你见谅,荣市应该很快就会给你通知的。”
看似协商,实则通知。
步意礼简单了解一下工作内容,表示接到通知后再加入团队。又聊了几句,箫雨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箫雨说的不错,果然在步意礼回到宿舍后就接到了办公室主任打来的电话,说原定人员在路上遇到了车祸,新的人选还在商定,让她先顶几天。随后又关心了几句大屋山的情况,嘱咐雨林状况多变要注意安全等等。
步意礼把从家里带来的一箱书拿出来交给刚洗完澡正在擦头的周韵诗,让她明天去学校里如果见到那个小朋友了帮忙送给她。
第二天一早,考察队的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步意礼带了套换洗衣服上了车。
“步助理,这几天你先和我们住在小井沟的居民家里,到时候工作结束了区里会派车送你回学校。”坐在副驾驶上的箫雨稍稍向后偏头说道。
“好的。”
小井沟大概离的不远,步意礼看到路两边的植被茂密了许多,一侧是杂草丛生的山沟,另一侧是竖切下来的岩壁,上面不知是植物的根系还是什么,弯弯曲曲的爬在上面。
车子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两层的土黄砖屋前停了下来,众人下车。这时有些腐朽的红褐色木门被推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一块儿方形的围裙,上面用五色丝线绣着鸟兽和各类花草的图案,很有当地特色。
箫雨和老妇交谈了几句便回头招呼大家卸装备进屋休息。
天气还没有回暖再加上山里湿冷,步意礼和考察队的几个女队员一起住在二楼的房间,几人换好防水保暖的衣服后就下楼到厅堂里围在一起烤着火聊天。
山里信号时有时无,步意礼就烤着火坐在一旁发呆。
考察队的人在聊一些工作进程的事,步意礼听不大懂也不好加入,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着考察队进山观察环境,再把资料整合发回生态资源部就可以了。午饭就在厅堂放了张小木板桌子,大家依旧是围着坐在一起,芮瑶阿妈端来了新出锅的还在飘着白雾的糯米饭,甜糯清香,就着炒好的烟笋腊肉,每个人都吃的不亦乐乎一个劲儿的赞美芮瑶阿妈的厨艺了得,不善言辞的妇人也被几人的赞美频频逗笑。
吃过午饭短短休整了一下,箫雨起身召集大家检查一遍行装准备去小井沟雨林的边缘探看地形。
从芮瑶阿妈的土屋出发一路往上,植被的种类越来越丰富,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湿冷的空气包裹着,登山鞋在湿软的泥路上留下一串乱中有序的鞋印。
步意礼走在队伍中段,登上一块高高的石台眺望辽阔的森林。由近及远,无数高大浓密的冷杉被笼罩在一层层岚雾之中若隐若现。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晚他也是这样站在夜幕里,只让人朦胧地看见却又真切的感受到存在。
在天黑下来之前众人返程回到了土屋。芮瑶阿妈早已准备好了晚饭,趁大家歇息的空档把饭菜端上了桌。
吃完晚饭,几个人三两成堆的坐在一起聊天,步意礼上楼回房间写了会儿工作日志,没多久同屋的两个女孩子也回了房间。三个人简单沟通了一下第二天的安排就躺下休息了,为明天初入森林养精蓄锐。
“咳…咳咳…”海市这几天突然降温,下了一场冰凉浸骨的雨夹雪。秦赫从检察院回来时正赶上雨雪最猛的时候,回到办公室把已经湿透的大衣脱下挂上衣架,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坐到办公椅上。
外面的雪好像更大了,窗子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数雪团被风推着撞上玻璃,然后四分五裂,融进雪水后又凝成一层层薄薄的冰霜。
秦赫被屋子里的热气包裹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浸透的寒意被温暖慢慢抚平。他感到眼皮有些沉,后背轻靠到椅背上,放松下来,目光就这样没有聚焦地望着前方。在眼皮彻底败下阵来之际,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没有风雪,没有暖气,他独自一人走进礼堂,宾客满座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咚…咚…
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这里太安静了,以致于秦赫觉得,那脚步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皮鞋踩在平整厚实的地毯上,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秦赫看到左前方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仍然是一张看不清楚的脸,她背对着自己向前走去。
呼吸有些堵塞,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宾客,桌椅,红丝绒的落地帘布……
直到那抹浓绀色的身影走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尽头的炽光里。
世界化为一片迷蒙的灰白。
“大家注意脚下啊!”登山靴踩过河床边湿滑的鹅卵石,萧雨率先穿过浅溪,在一个比较平坦的位置站定后挥挥手,开始指挥众人踩着溪流里大块的石头来他这边。
这是步意礼加入考察队的第三周。上周她终于接到了荣市打来的专线,办公室主任在电话里称赞她数据做得好,又关心了下她的身体健康,最后说道:“小步啊,接替你的人暂时还没有选定,你再顶一段时间吧。”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不会有人来接替她了。
想到这儿步意礼心里轻叹了口气,虽然与她原本的规划偏离,但既来之则安之吧。
“步助理?”
“哎!”听到有人喊她,步意礼抬头循着声源走过去,“怎么了萧教授?”
“一会儿我们就要进入小井沟的次核心圈了。那边地形和植被都比较复杂,我们团队的成员丛林生存经验都很丰富,进去后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跟紧队伍,有问题及时沟通。”
“好的。”步意礼点点头,随后在等待其他队员过来集合的时间里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相机设备,确认没有问题后便随着考察队深入小井沟。
小井沟位于联盟西南部的十一区,是典型的高山原始森林遗迹。高山低谷,层林悬瀑,数量多到数不清的碧翠湖泊,拥有许多该地域独有的动植物资源。
步意礼跟着考察队穿过杜鹃花丛间的细窄小径,她本来是照旧走在队伍中段位置的,但考察队时而会停下对特殊植被进行记录,走走停停之间,待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了队伍的末端。
步意礼看着前方古朴幽深的参天老木,苍劲有力的杉树一路向上,冲破迷雾,直上云霄。
“步助理,这边的景色美吧。”同样走在队伍最后的随队医生杜晓晓慢下脚步走在步意礼身侧,年轻俏丽的脸庞在周遭一片的静谧翠绿中显得更加活泼灵动。“听说过几年这边就要开放了,到时候游人多起来再想这么独享美景可就不容易了。”
两人聊着天,踩过鲜绿湿润的绒苔,粗细纠缠的青藤爬在高大的乔木上,有青紫色的水滴状果实坠下来,步意礼跨过横在脚下的枯木,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射下,在铺了厚厚的落叶杂草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明亮又温暖的光斑。
考察队的众人已经散开在周围开始了各自的工作,步意礼低头看着照在自己腿上的阳光,攒了一上午的湿冷触感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发丝间传来的洋洋暖意。
步意礼拿起相机,蹲下对着一株晶蓝色的碗状六瓣绒蒿拍下几组照片。
一行人在短暂的停留后继续前行。走出这片丛林,眼前是一泊碧蓝澄澈的湖水,湖面宁静祥和,徐徐微风从山谷吹来吹来,碧波荡漾,艳阳高照,闪闪星光跃动在水面,璀璨成花。两岸是鹅绒似的芦花,山坡上苍郁肃穆的云杉倒映在明镜般的水面,显现出两个对称的世界,一方静谧,一方波动。
步意礼被这样惬意壮丽的美景吸引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想在这里无忧无虑的躺一辈子。
但她还要上班。
怀着一颗对工作满是激情的心,她再次举起相机对准了湖中央那群成双成对的绿头野鸭。
“这种豆叶草的果实可以食用,它的种子淀粉含量非常高,可以用来酿酒……”步意礼走近正围着几簇嫩绿的植物围蹲着的考察队员,其中一位植物学家正指着叶子中间几颗脆白的果实讲解着,萧雨在旁边时不时也会补充几句。过了几分钟,蹲着的众人起了身,沿着湖边的小坡继续前行。
萧雨站起来时看到了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步意礼。他放慢步子,露出和煦的微笑,“今天的工作量大了许多,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调整一下?”
步意礼抬头,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我没问题,听团队的安排。”
萧雨看着看着她面色从容,精神尚佳的状态默默放下心来。以往荣市派来的信息员大多是要么混水摸鱼要么是身体素质低下,走几步路就想方设法的歇一歇。这次派来的人还是临时征的兵,那晚赶到学校见到步意礼时他天都塌了一半,看着端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就柔美瘦弱的女孩,他嘴上谈着工作,实则大脑里已经开始预演发生过无数次的剧情了。
但出乎意料,步意礼从加入考察队到进入小井沟,一直都很配合,甚至配合的没有存在感。无论是一会儿湿冷一会儿温暖的气候还是腐味弥漫的沼泽,都没有半句抱怨,一直默默地跟在队伍里头,本来可以回去直接抄作业的资料信息她也大多数亲身参与记录。箫雨本来担心今天的行程会计划赶不上变化,但目前看来是他多虑了,步意礼看着柔弱,但身体素质很强,徒步近七个小时,中间午饭时间只休整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现在她的身上依旧看不出疲态,紧跟考察队的节奏前行。
箫雨内心老泪纵横,他简直想给步意礼送面锦旗,上面就写,“顶天立地”,感谢荣市不坑之恩。
步意礼是个还算自律的人,进入荣市政府前也算是个登山爱好者。虽然在进入荣市后就很少参加户外活动了,但是锻炼还是有在坚持的。考察队的运动量对她来说不算强但也不弱,刚刚好卡在她承受力的临界点上。
她当然不知道之前的同事过的多舒坦,她目前只是办公室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除了努力工作,抓准机会,她什么也做不了。
箫雨被前头的绘测员叫了过去,杜晓晓也跟着走过去,步意礼又回到了一个人掉在末尾的状态,不缓不慢地跟着。
这会儿日头正足,太阳高高的悬在头顶,晒的人手心生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两点十分,午后的原始森林更加安静祥和。风从远山吹来,穿过林木,携着淡淡的松香味道萦绕在鼻尖,天地间回荡着嘤嘤鸟鸣,绵绵不绝,空灵悠扬。
步意礼翻看着相机里的相片,随手删掉多余的废片。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从那片长满芦苇的湖泊走进了另一片林子,地形起伏不定,一会儿爬上倾斜度接近七十度的陡峭山壁一会儿又走下灌木丛丛的山谷,地上是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枯枝腐叶,一脚下去踩不到实在。
太阳西行,队伍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山顶。考察队和芮瑶阿妈商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前沿小井沟中线垂直下山,她在山下接应,步意礼计算着估计会比原定时间回去的晚一些。箫雨在前面组织着大家尽快记录区域内的生态状况,太阳落山前必须下山。
铺着厚厚落叶的地面松软虚浮,脚步声流淌着渗入地底。
步意礼和记录员焦迎走近一棵将近两米宽的古杉,苍老的树皮上满是深浅不一的裂纹,那粗糙的沟壑里嵌着灰绿色的地衣,粗壮的树根坚硬地戳进层层落叶下的土地,像一把巨剑从天而降,直直插下。枝干上垂着棕黄色的松萝,千丝万缠,风来时便随风摇曳,风走了就无声地吊在那里。
绕着古树观察了一圈儿,焦迎按下快门拍下古树上的地衣。两人刚刚站定,步意礼扶着树干,轻微地跺了跺脚,她隐约觉得脚下的触感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抬头去看站在对面的焦迎,发现对方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张到一半突然脚下一空,紧接着整个人向下栽去。无法控制的向下翻滚着,步意礼懵了几秒,本能的想要伸手抓住些什么来停止下落,但身下全是枯枝烂叶,只徒抓了一手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