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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菩萨面,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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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陆宁照常给江叙诊完脉,却恰好在出淞云院时,迎面碰上了急匆匆往里赶的陈启。
陆宁心底一颤,状若未觉地退至一旁,却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张手帕无声掉落。
她蹲下身子去捡,可那手帕却先一步被人捡起,递到了她手上。
陆宁抬眼,正巧撞上了面上一派和善的南阳县县令陈启。
这陈大人年近而立,身量稍显矮小了些,但在地处南边的南阳县,只要不跟江叙这种北边来的站在一处,倒也不会显得有多么违和。
他长眉干净,仿佛每日都精细修剪过似的,左眼下有一颗微小的痣,眼眸温和地注视着面前人,便像是长者关照晚辈一般,一点县令架子都没有。
陆宁双手接过陈启递来的帕子,温声行礼,她作势瞥了眼不远处门窗紧闭的淞云院,半是疑惑半是天真地随口问道:“陈县令是来找江大人的吗?恕小女子冒犯,江大人刚喝下安神药,如今应当没什么精力见大人。”
陈启闻言抬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安神药?江大人身体不舒服吗?”
陆宁随口胡诌:“那倒不是,江大人身体康健,只是最近俗务缠身,夜里有些失眠,我医术低微,也只能给大人开点安神的汤药,以期能帮大人缓解一二。”
陈启眼中闪过一丝暗光,医术低微?可前几日他收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说的,那小厮传出来的消息中,对眼前这位陆大夫的描述——菩萨面,蛇蝎心。
他嘴巴微张,双手猛地一拍,一副恍然大悟样,十分惊喜地说道:“啊本官想起来了,你便是前几日跟在江大人身后一起回南阳的姑娘,当时我还以为姑娘你是大人的侍女,原来姑娘竟然是大夫,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陈县令说着说着便双手往胸前一叠,作势要给这陆大夫赔罪。
陆宁见他这礼贤下士的诚恳模样,一脸的惊讶与不可置信交织,甚至眼眶都很不合时宜地红了红,她连忙回礼道:“大人您言重了,陆宁何德何能,竟能让大人记得一星半点,是陆宁之幸。”
陈启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心道:“瞧那小厮说的有多么的玄乎,这位手段了的的陆姑娘,不也是渴求权势的主儿,就这么一点小恩小惠,便足以收买人心。”
他熟练地与陆宁闲聊起来,就跟以往每一次遇见贤达一样,看着面前人惊诧,欣喜又极力克制,陈启心中得意更甚。
两人三两句间便天南海北扯到家中亲朋,陈启顿时温和的眉眼却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口中话顿时凝滞,他换了好几个开头,话都没能完整地说完一句。
陆宁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问道:“陈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说说看,若有陆宁能帮到的地方,民女甘愿为您效劳。”
陈启眉眼稍霁,摆了摆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家夫人年前便带孩子来了南阳,我们自成婚后便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能够一家人团聚,但却没料到……”
陈启似是有些为难,,停顿片刻,看了眼面前一脸诚恳的陆宁,还是道出了口:“许是长途跋涉的缘故吧,我夫人途中便染上了肺病,整日咳个不停,刚开始她怕我担忧,还让下人帮她一起瞒着,只说是风寒。可一日偶然,我才发现她的病已经严重到会咳出血痰,陆大夫,我们寻医问药许久,但一直没有效用,我夫人日渐消瘦,近些日子已经虚弱不堪,陆大夫能得到江大人的信任,定是有真功夫在的,本官在此,斗胆求陆姑娘救我夫人一命。”
陈启说着说着,眼边两行热泪随之淌下,他郑重其事地朝陆宁弯腰作揖,这模样,倒是真的像极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病患家属。
陆宁适时洒下几滴眼泪,义不容辞道:“这本是医者分内之事,大人既有所托,民女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陈县令放心,民女定然竭尽全力。”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陈县令自是喜出望外,又拉着陆宁闲话许久,直到一旁他的小厮忍不住提醒,两人这才相见恨晚地告了别。
陆宁背过身去,面上笑意淡然无存,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瞥了眼手上的帕子,拐过两个弯,丢进一旁的水池中。
主人家少至南阳,下人难免懈怠,池中已无活物,那帕子被她这么直直扔下去,很快沉入底下,与黑泥混在一处,再也辨不清模样了。
陆宁眼看着池水中的阵阵涟漪泛起,又很快消逝,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沉积心底的恶心全都吐尽似的,她站在原地定定神,转身离开那方水池之时,面上再也看不清有什么情绪。
江叙端起茶盏,茶水小范围地向外摊开波纹,他动作算不上轻缓,尤其是在见到了刚刚院外两人的对话之后,手上更是难得地失了力道。
茶盏被人端起又被完好地放下,江叙一口未动。
他面上辨不出什么异常,可一旁陪着他看完全程的天禄,此刻却是敏锐地察觉了周边气氛的不对。
天禄觑着自家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大人,需要属下去查查陆姑娘和陈县令说了什么吗?”
江叙抬眼,冷声道:“你最近武练得不错?都有闲心关心外人的事了?”
天禄鹌鹑一般缩着脖子,没敢回嘴。
其实他此时也很想多嘴问一句,陈启是个外人就算了,陆姑娘什么时候也成了外人?
不过看着面前脸黑如锅底的江大人,即使这次身边没有关漱指点,天禄也知道此刻自己该闭嘴不言。
屋内安静下来没多久,屋外侍卫通禀,南阳县令陈启陈大人,终于到了屋外。
陈县令端着笑脸走进来,开口便进退有度地问候道:“听闻江大人身体不适,夜里常常失眠,我近日得了株上好的人参,待会便差人送过来,给江大人好好补补。”
江叙忽然得了个失眠的毛病,都不用怎么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编排他,他面上熟练地挤出一丝笑,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朝外钻的声音:“陈大人有心了,不过人参倒是不必了,我身边有靠得住的大夫,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陈启在他的示意下坐了下来,却只是堪堪占了半只椅子,恭敬地低着头,刚刚还十分温和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许是许久没维持过那么久的笑了,他只觉脸上有些发僵。
陈启不敢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脸,只得就着江大人这话不断陪笑。
江叙也不着急,直到身边一盏茶饮尽,这才缓慢出声:“今日喊陈县令到此,实是有事想从大人这里探知一二。”
“下官必定知无不言。”陈县令慌忙起身作揖,面上满是恭敬之色。
江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次,陈县令又往椅子中心挪了点,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江叙瞧见了他的小动作,没放在眼里,他把手上茶盏搁在案几上,朝身旁打了个手势。
一旁侍奉的天禄很快示意,将手中的状纸递了过去。
面对小少年,陈县令也满是敬意地双手接过那状纸,细细研读起来。
江叙从衣襟中取出手帕,缓缓擦了擦嘴角,又仿佛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陈县令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状纸上,没瞧见他的动作,他一目十行地扫着,同时脑中不断盘算着对策,可还没等他盘出个所以然来,上首的江大人却是突然开口:
“前几日我途径南阳之时,途遇伏击,幸而被一户屠户所救,待我伤愈要离开之时,那屠户却携妻跪地哭求,这是我命人照着他们的意思拟的状纸,陈大人看看可有此事?”
状纸上边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桩寻衅案中,主角是屠户的儿子与南阳一家富户的公子,两人起初还只是口头争吵,不知为何后来竟动起手来,两人一起被巡逻的守卫带进了府衙,关了几日后,那屠户夫妇这才闻讯前来探视,却从他们儿子的口中得知,原来是那富户公子早就被放了出去,且他走时还放言定会让屠户儿子死无葬身之地,那屠户儿子又惊又怕,无处诉说,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了前来探视的父母身上。
而那屠户夫妻二人是个苦出身,也不知该往哪路的神仙庙里去拜,才能把自己得罪了大人物的儿子给捞出来。夫妻两个一合计,拜到了县令大人陈启的府门前,只是两人连门槛还没来得及踏进去,就被陈大人的侍从给轰了出来。
求助无门的屠户一家本已心灰意冷,回家对墙掩面落泪,可谁知天降江叙这么个活神仙,两人自不肯放过这么个机遇,对着这活神仙又哭又拜,总算给自己的儿子挣来了个渺茫的生机。
如今这生机兜了个大圈,又回到了曾经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陈县令手中。
陈启终是看完了那冗长的状纸,他余光往上边扫了一眼,见江叙没有追究他失职的过错,掂量着开口道:“竟有此事,大人放心,下官必定把此间事调查清楚,给大人一个交代。”
江叙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笑着将他扶起,“陈大人言重了,江某自是信大人的,不过大人可要抓紧时间,毕竟若是让即将到来的巡查御史查出此等虎头蛇尾的案子,想必也是对大人的仕途有不小的影响的。”
陈县令的眼色骤然沉了下来,只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恭敬模样:“大人说的是,这都是下官的本分。”
正事说完,江大人却还是不肯放他走,扯着如坐针毡的陈县令闲聊了几句,倒是自己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一盏茶下肚,江叙这才把状若不经意地把话题扯到了陈启身上:“哦对了,我来南阳前,柳侍郎便曾找到某,托某帮他带只上好的鹿茸过来,转交给贵夫人,说是夫人自小体弱,此物最是滋养气血,您瞧我,这才想起来。”
他满脸歉意地朝陈启鞠了一躬,话音刚落,天禄便朝外走去,不消一会儿,捧着一支千金难求的鹿茸走了进来。
递给陈启的时候,天禄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只觉自己心里在滴着血。
他又艰难地看了那好不容易得来的鹿茸一眼,到底还是没敢违逆江叙的命令,别过头去,一把将那鹿茸连同底下的托盘塞到了陈启身后的侍从手上。
那可怜的侍从原本还窥着自家大人的眼色,措不及防间被人塞了这么个东西,一时踉跄,差点朝后栽去。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正好接收到了主子疑惑的神色。
他跟在陈启身边多年,准确地看出了陈县令眼中的困惑:柳侍郎什么时候和这尊大佛关系这么好了?
只是侍从自然解答不了他这般疑惑,陈启转过头来,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下官替内子谢江大人,待内子身体好些了,下官必定在家设宴,谢江大人今日之恩。”
江叙没给他后悔的机会,立刻答应下来:“那某就盼着这一日早日到来,到时候,陈县令可勿要反悔才是。”
陈启脸上笑容凝滞一瞬连忙应是,他心底打着嘀咕,还没来得及多作探问,三两句间,江叙便隐晦地下了逐客令。
陈县令起身告辞,带着捧着鹿茸小心翼翼的下属,消失在了江家主仆二人的视线之外。
待到彻底看不见两人的背影之后,天禄肉疼地大声质问:“大人!侯爷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只鹿茸,原本是要拿来给您补身体的!”
江叙欲盖弥彰地端起茶盏,盖住嘴角那一丝可疑的心虚。
可天禄开了这个口,也就愈发不管不顾:“大人您身子本来就不好,这鹿茸补血,于您最是有益,您再怎么说也不能便宜了那陈启啊,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定是又要心疼得无以复加,若是让侯爷知道了,定要喷您个狗血淋头,若是让陆姑娘知道了……”
“嗒——”
茶盏轻落在案几上,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天禄的连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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