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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陆姑娘去 ...


  •   江叙撩起眼皮,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我的东西,自己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多嘴?”

      天禄定定地站在原地,终于是闭了嘴,脸上却还是难以抑制的不忿。

      江叙也不想跟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计较,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天禄两颊的婴儿肥涨得通红,像是被气狠了,决心现在就回屋,给京都的夫人去信告状,看夫人和侯爷怎么把这个听不进去劝告的大人骂个狗血淋头!

      在心里已经给自家大人准备好了混合双打的天禄气呼呼地往外走,却未料到,刚一出门,便远远撞见了缓步而来的陆宁。

      天禄生气归生气,该有的礼节却是从来不少的,于是陆宁便迎面得到了一个打着腮红的乖年画娃娃撅着嘴的恭敬行礼。

      陆宁第一次见他这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把他的脑袋,“谁惹你了?跟我说说,我下药毒死他。”

      天禄眼睛瞪得溜圆,那一点薄怒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可置信,“陆姐姐,我没事的,不至于要毒死大人。”

      陆宁一歪脑袋,挑了挑眉:“你家大人又作什么妖了,惹你这么生气?”

      天禄张嘴刚要回答,屋内隔空传来的一声闷声及时打断了他刚到嘴边的话:“陆姑娘去而复返,有何要事?”

      天禄听见自己的话被人打断,顿时更气了。

      陆宁拍了拍天禄的肩膀,笑着朝他告别,待天禄走远之后,她这才走进主屋,主座上的江叙依然是那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不知从何处翻来一本封面泛黄的书册,支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直到陆宁进屋,他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陆宁垂着眼,看不清其中神色,她指了指一旁屏风上搭着的披肩,轻声说道:“刚刚给江大人看诊,走的匆忙,落下了,特来拿回。”

      江叙没回话,陆宁也不拖延,走过去拿起披肩便要走。

      堪堪到了门口,她听见了书册合上的声音,陆宁心绪一动,接着便听见江叙的声音响起:“陆姑娘,相识这些时日,还未来得及问过你,若是之后找到你家兄长,你有何打算?”

      陆宁嘴角勾起一抹笑,其中竟有着不知名的悲凉:“若是能找回我阿兄,自是万事听我阿兄的,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他想做什么我便陪他做什么,只要他在我身边。”

      江叙有些摸不着其中意思,只得接着试探:“那陆姑娘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是很想在某一处定居,我的意思是,江家人脉广,陆姑娘又于我有恩,若是姑娘愿意,江家也可以帮姑娘安排。”

      陆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没有对哪里有很深的向往,只要不是京都,哪儿都好。”

      江叙心中一钝,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为何?”

      陆宁面上一副豁达样:“这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人爱庙堂之高,有人爱江湖野趣,不过追求不同罢了,京都城,天子脚下,规矩繁琐,我这种人到了那儿,定会成笼中鸟儿,怎么扑棱也没法再飞出来了,倒不如一开始便躲得远远的。”

      江叙没回答,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而后又一齐移开视线,两人各有各的盘算,许久之后还是陆宁先行出声:“江大人,我刚刚出门的时候碰到天禄,似乎气得不轻,您又罚他了?”

      江叙与她错开目光,不咸不淡地答道:“没有罚他,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放在心上。”

      陆宁不信,但他不肯说,她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一口气给人毒死吧?

      陆宁见状,也不再多留,转身告退。

      江叙没有说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淞云院。

      他四下环顾,第一次发觉,这座院子里竟是这般空荡。

      不知枯坐了多久,外边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关漱紧着眉头进来了,她没有过多寒暄,直白禀明来意:“头儿,我们的人盯到目标了,现下就在城外。”

      江叙眸中云雾骤然散开,拿起佩剑,二话不说地出了门。

      ——

      隔日一早,江叙遣天禄来了趟青梧居,说是昨夜便临时有事带着人出门了,转告她今日不必看诊,免得白跑一趟。

      陆宁对这传话不置可否,她没接这话茬,而是打开一个柜子,递给天禄两个素雅的香囊,“这是我这几日闲来无事做的,你自己戴一个,剩下一个给关漱,里面放了些药草,有驱虫之效,你们平日在外奔波,有这个多少能舒心些。”

      天禄接过那香囊仔细端详,透过日光,还能隐隐瞧见上边的闪着的细线,天禄把玩片刻,随即便将其中一个系在了腰间。

      他告状的书信已经寄了出去,此刻又得了新奇玩意儿,早就将昨日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开开心心地跟陆宁道了谢。

      陆宁看着小少年蹦蹦跳跳的身影逐渐跑远,嘴角微微弯起,可转身瞥见自己已经收拾妥当的药匣之后,那一丝笑容却又是很快消失了。

      她细细摩梭着药匣上的肩带,片刻之后还是将其背起,出了门去。

      今日,她按照约定,是要去看诊的。

      南阳县这么一个偏远小城,倒是将京都那些繁复的规矩学了不少,单是这住房,便有很大的讲究。就譬如,南阳县城最中轴的那一块地方,定然是朝廷官员的宅院,一圈圈涟漪似的往外扩,外围便是一些大商户的宅邸,再之后,才能轮的上一般百姓的屋舍。

      陆宁沿着大道往城中走去,越往中心走,便觉着视野越是开阔,许是此处平头百姓鲜少涉足,她今日这一身素净的装扮,倒显得扎眼起来。

      陆宁不管街面上若有似无的目光,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去。

      陈家的宅院就在府衙边上,并不难找,陆宁来到深色门前,禀明来意,那儿的下人像是早就得到了吩咐,带着她进了陈家。

      她看着这座略显低调但通座屋子都崭新得发亮的宅子,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便是那位人人爱戴的县大爷的居所了。

      几月前,她还跟在卞阿婆身边,就曾远远地见过他一眼,当时据说是这位陈县令屈尊来到隔壁村子中,请那儿的一位医者出山,帮忙救治他家夫人。

      满村子的人都感念这位陈县令的品德高尚,她扶着卞阿婆在人群外围看热闹,阿婆一边看着陈启把年近半百的老医者扶上了马车,一边问她:“宁宁,你觉着这位陈县令是个怎样的?是否也跟他们一样,都觉着这位陈县令与他夫人伉俪情深?”

      陆宁闻言撇了撇嘴:“阿婆,您看他来这一趟的阵仗,光是跟在他后头的官员便有七八个,轿子便摆满了整条道,您说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以权谋私?”

      卞阿婆果然被她逗笑,像小时候把她带回来那样,用满是皱纹的手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宠溺:“你啊,还是你机灵,可是你既然看破了这层纱布,为何还要扯着我来凑这热闹?”

      彼时的陆宁刚经手一位高龄产妇,对女子内症有着更深的理解,她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阿婆,我对那陈县令不感兴趣,可听说她夫人的病是顽疾,换了好多个大夫都不见好……”

      陆宁眼中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光芒。

      卞阿婆疼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领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宁宁,虽说我们医者要与世间顽疾对抗,是个在死神面前抢人的活计,可阿婆还是希望,你这辈子能够平平安安的,不要跟官府那些人有什么牵扯,你可明白?”

      陆宁顿了下,最终还是笑眼弯弯地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当时没能踏足的陈家,没能诊治的病人,都会在不久之后的现在,排着队来到她面前。

      陆宁看着眼前庄严的牌匾,长眉微垂,掩了掩眸中神色。

      “姑娘便是老爷提到过的来给夫人看诊的大夫吧,请随我来。”引路的侍女皮笑肉不笑,打量了她几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似的,到底还是碍于主人家的吩咐,带着她进了屋,“我们家县老爷,最是和顺不过的一个人,还有我们夫人,那也是个菩萨心肠,姑娘便放心诊治,若是能医好夫人,我们老爷必定重重有赏。”

      这话已然成了一个模板,近半年来在陈家的下人间传了个遍,几乎每一位上门的大夫,都要经过这话的洗礼,可那话中的赏赐,却是没一个能拿到。

      话到此处,那引路的侍女有是忍不住,再悄悄打量了一眼陆宁。

      面前的这个姑娘,看样子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身着一身淡蓝色衣裙,头发瀑布般垂在脑后,只一根木簪子将碎发簪起,此外便再无一点修饰。

      这个寒酸样,比起先前那些上门来的大夫,不过是年轻了些,漂亮了些,多了个老爷特别请来的虚名罢了,可这年纪轻轻的,能顶个什么用?时人都知,大夫必然是越老经验越丰富,因为他们见过的疑难杂症更多,对阵下药的手段也会更加高明些。

      可眼前这个少女嘛……

      引路的侍女无声在心底里摇了摇头,就算她是陈家的下人,此刻也不免怀疑自家老爷是不是想医治好夫人的心情太急切了,以至于病急乱投医,被这姑娘出色的外貌骗了,答应让她上门来给夫人看诊。

      侍女这般在心底琢磨着,两人很快便到了一处庭院。

      这院子与她一路所见的风光不同,院中多花草,依稀能辨出屋后头影影绰绰的假山,似乎还能听见潺潺的水流声。

      陆宁悄无声息地打量起了周边环境,在心底默默琢磨着这位夫人是个怎样的性格。

      她跟着引路的侍女往屋后走,还没来得及瞧见人影,几道笑闹声率先闯进了她耳中。

      她循着声音往假山后边看,只见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环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树下的一架秋千上,手中打着扇子,看着假山下的几个侍女蒙着眼捉迷藏。

      那女子目光慈爱,手中扇子不停地打着,为那小孩驱赶蚊虫,时不时用扇子指着满头大汗的侍女们,像是在为那小孩讲解着什么,小孩眉眼一弯,她便跟着笑意盈盈。

      真是好一番笑闹场面。

      陆宁收回目光,紧了紧肩上腰带,跟着引路的侍女往里走。

      引路的侍女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措辞委婉地禀明来意,那夫人随着她的话,淡淡地看了陆宁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只是她还没发话,她身边的小孩倒是个不怕生的,见着来人,熟练地蹦下了秋千,一阵风似的扑到了陆宁的怀中。

      陆宁下意识地伸手拦着药匣,以免磕碰到怀中的女孩,她一手环住孩子,一手隔着药匣,竟不伦不类地立在原地,样子格外滑稽。

      小女孩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为难,从她怀中探出个圆乎乎的脑袋,眨巴着小眼睛朝她卖萌。那小姑娘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下摆处绣着几只活灵活现的蜻蜓,她一有动作,那几只蜻蜓便像是活过来一般,在衣裳上边翩然起舞。

      陆宁抬头看看那引路侍女,又转头看了眼已经从秋千上起身的夫人,那么一瞬,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柳氏已然走到了近前,抱歉地朝陆宁笑笑,她眉目上扬,眼神清丽透亮,藏不住污浊一般,这一笑,倒是无端透出几分端庄,与刚刚和孩子一起玩闹的模样大相径庭。

      柳侍郎之女柳含章,是京都城里出了名的大家典范,传闻中的这位柳小姐,擅抚琴,爱书画,不仅如此,马上功夫也不差,连一般闺女嫌累嫌脏的马球锤丸,她都能手到擒来。

      这些都是这几日陆宁从关漱口中探听得来,关漱那个八卦性子,对京都中的奇人轶事如数家珍,在她的讲述中,自然少不了这位名满京都的柳小姐。

      只是让关漱大为惋惜的是,这么一位才貌俱佳的柳姑娘,竟然嫁与了当初只是个小小进士的陈启。

      “按理来说,柳家是世代的读书人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虽说这一辈只有柳小姐一个名声在外,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将自家姑娘嫁与一个家中只有几分薄田的穷进士啊,”关漱的惋惜仍不绝于耳,“不过那柳家许是也知道这点,架子摆得大了些,小夫妻刚结婚没多久就分隔两地,直到年前,在那位柳含章柳小姐的抗议下,这才带着小女儿来了南阳这么个小地方,一家人分隔五年,也终是团圆了。”

      陆宁抬眼,耳边关漱的八卦声逐渐远去,面前这位柳含章柳小姐正使尽浑身解数地将赖在陆宁怀中不肯动的小姑娘拉了回去,“陆大夫,不好意思啊,陈言,给我过来,不许无礼!”

      被叫做陈言的小姑娘终是顶不住她阿娘长久累积的威压,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陆宁怀中被人拉扯了出来,可小手却还是不甘心地扯着陆宁的衣角,不肯松手。

      柳含章满脸的无可奈何,只得尴尬地朝陆宁扯了扯嘴角:“陆大夫,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您多担待。”

      陆宁回以微笑,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又从腰间解下了一对小荷包,递给了小姑娘:“你是想要这个对不对?给,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言满心欢喜地接过,又在母亲的注视下乖乖向她行了一礼,陆宁看着这般情景,忽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面上一晃而过的失神。

      等到陈言在侍女的带领下跑到一旁玩耍,陆宁才堪堪回神,跟着柳含章到一旁的水榭中落座。

      柳含章示意侍女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了她身前,“言言刚见面就从陆大夫这儿讨来了见面礼,我这当阿娘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我准备的小心意,陆大夫便收下吧。”

      柳含章面上带着笑,没有大家小姐的架子,满面温柔地朝她点头。

      陆宁没看那锦盒,婉言回绝了:“夫人实在客气,那不过是一个小香囊而已,里边放了些有驱蚊功效的药草,我瞧这边林木多,小姐在此地玩耍,免不了被蚊虫叮咬,小孩子鼻子灵敏,想来是被叮得狠了,刚刚才会抱住我的。”

      她边说着边从药匣中拿出绢布,轻拿在手里,示意道:“夫人,我帮您诊脉吧。”

      柳含章也没什么架子,顺着她的话把手搭在脉枕上,陆宁诊脉期间,她也不出声,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远方玩闹女儿,满目温情。

      陆宁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廊下叮当作响的风铃,骤然将她扯回了原处:“夫人咳血的症状,近日可是愈发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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