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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游灯 愿心中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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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墨色浓稠,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一道黑影掠过宫墙,精准地落在了寝殿窗下那一片微光里。他熟门熟路地行至寝殿侧窗,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长的铁丝,轻轻探入锁孔。
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户便被他从外面打开了。
殿内仅燃一盏昏黄,光线将清瘦的身影投射在纱帐上。顾子俞没有再犹豫,其翻窗而入径直行至宴云玦身前。
这人……又不走门。
“殿下。”
“我带你出去玩。”话音未落,顾子俞便已经弯下腰,一手揽住他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欲将人整个打包带走。
宴云玦:“去哪?”
顾子俞抱着宴云玦未停步伐,自顾自地走向那扇洞开的窗户。
届时夜风从窗口灌入,不反吹起了宴云玦衣摆和那散落的墨色长发,还将之与顾子俞玄色的衣袂纠缠于一处。
顾子俞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的脸,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嘘——”顾子俞将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去了,就知道了。”
他不曾再多言半句,单脚在窗沿上轻轻一点跃出了窗外,只留下满室被搅乱的空气和一扇随风轻晃的窗子。
怀里的人很轻,那是一种常年病痛缠身所致的清瘦,但此刻,这份重量却沉甸甸地烙在了顾子俞的心上。彼时,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顾子俞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
“冷不冷?”顾子俞贴在宴云玦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若是冷……就再搂紧点?”
“嗯。”语毕,怀里的人似乎真的听话地收紧了手臂,更深地偎进了怀里。
顾子俞:“!”
真乖。
很快,两人便脱离了皇宫的范畴,可顾子俞的速度却并未减慢,最终还是选定了一个无人经过的僻静巷弄。巷里很暗,只有远处街角悬挂的灯笼投来一抹微弱的光亮,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顾子俞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起了怀中人。
宴云玦在夜风的吹拂下,几缕被吹乱的发丝贴在了脸颊上。那身衣裳也因方才的疾行而有些凌乱。
“真是要命……”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顾子俞小心翼翼地将宴云玦放下,让其靠着墙站稳。接着,他伸手开始为宴云玦整理凌乱的衣襟,遮住了那片引人遐想的春光。
“这是哪?”
闻言,顾子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欠揍。
“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顾子俞煞有其事地掸了掸自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将那副吊儿郎当的浪荡做派演了个十成十。
啧。
大概是欣赏够了对方那略带无奈的平静神情后,顾子俞才朝巷外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没给宴云玦再次发问的机会,一把便抓住了对方微凉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昏暗的巷弄。
顷之,视野豁然开朗。
显于眼前的是一条热闹街道。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各种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充斥着宴云玦的所有感官。
顾子俞拉着宴云玦的手,继续前行。这一次,他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有捏面人儿的,画糖画的……
每每路过一处,顾子俞都会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宴云玦去看,去听,去感受。
“喜欢哪个?”顾子俞问道。
“在这里,我们就只是两个逍遥自在的普通人。”
“或者……”
你还做你的公子哥。
宴云玦:“或者什么?”
“或者做我小祖宗。”
“你没必要再同我说这些……我已经不是那个七岁小孩儿了。”宴云玦轻声道。
顾子俞:“对,对,你不是小孩儿了,可我现在也不是九岁。”
“我们小公子长大了,都知道顶嘴了。”顾子俞捏了捏宴云玦的脸颊,随后便不再管宴云玦的反应,转头对着那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们的老板娘说道:“老板娘,把那盏最好看的兔子灯拿给我们。”
“哎呦,这位公子长得俊朗,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哟。”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取下了一盏做得胖乎乎的白兔灯,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只兔子都照得暖烘烘的。
顾子俞接过兔子灯后,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宴云玦空着的手里。
“拿着。”顾子俞“命令”道,随后他便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随手置于摊位上,那分量足已买下整个摊子的小灯。
宴云玦:“……”
真是个败家子儿。
“我不要,都说了不是……”
顾子俞:“打住。”
“这不是给宴云玦买的,是给宴宴的。”做完这一切后,顾子俞重新拉起宴云玦的手腕,牵其至河边。
那河面上波光粼粼,承载着一盏盏摇曳的烛光,像是散落了一河的星星。
那些河灯无一例外……全都是顾子俞提前放好的。
顾子俞拉着宴云玦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他自己坐得随意,一条长腿屈起,另一条则随意伸着,而宴云玦则被他安置于身侧,两人紧紧挨在了一起。
他从宴云玦手里拿过那盏胖乎乎的兔子灯,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支小小的炭笔。
“啧,没有河灯……写在花灯上也是一样的。来,许个愿。”
“写什么都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或者……想让谁死,都可以写上去。”最后一句话,顾子俞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双带笑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杀意,但快就让人无法捕捉。
这一刻,仿佛整个晏京,只剩下了两人面前的这一盏灯,和即将被写下的、属于宴云玦的第一个,真正自由的愿望。
最后,宴云玦那边妥协了,其落笔写了三句话。
愿民生无疾苦
愿盛世长久安
愿心中所念流芳千古,岁与天长。
宴云玦把天下苍生与江山社稷都放在最前面,把自己的私愿藏在了最后末了的位置。而这唯一的私愿,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所念之人”。
“宴云玦。”顾子俞拂去了宴云玦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询问道:“你的所念之人,是谁?”
“为什么不给自己许。”
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在想这些。
“还能有谁?”宴云玦反问道。
顾子俞:“……”
“我猜……这所念之人正同你在这儿逛长街,赏河灯呢。”顾子俞半开玩笑地摸了摸头,随后将手撑在地上。
“天晚了,风大。”顾子俞再次开了口,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愉悦。
“我背你回去。”
“真的吗?”宴云玦反问着打趣道。
真的吗?
这世上,恐怕没有再比这更真的事儿了。
闻言,顾子俞不再等待,其手臂有力地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了宴云玦的腿弯,直接将人捞到了背上。
顾子俞:“现在信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将宴云玦向上托了托,让对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的肩膀……这个动作熟练又体贴,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依相偎过千百次。
河边的树树在他们身后慢慢倒退,两人紧紧相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彻底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彼时,顾子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嘟囔了一句:“灯……忘了拿。”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顾子俞坦言道:“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随后,他将宴云玦向上又托了托,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这三两步的距离,顾子俞便很快走到了那盏孤零零的兔子灯旁。他只是用脚尖轻轻一勾,那只兔子灯便听话地离开了地砖,随后心甘情愿地被人拎在手里。
“这次……可真要回家了,我现在有一只手提着灯,小公子你这回可真得抓紧了。”
宴云玦:“……”
我怎么不勒死你呢……
“怎么又哑巴了?”
“没有,我知道了。”
几柱香的时间里,顾子俞的脚步稳稳地停在了东宫高耸的宫墙之下的阴影里。
之前被风声掩住的心跳声,于此竟变得无比清晰。
“殿下,臣只能送你到这儿了。”顾子俞拎着兔子灯的手指因其用力而有些泛白,灯笼里的烛火也早已经在夜风里熄灭,只留一缕青烟,于夜里飞散而去。
顷之,顾子俞半蹲下身,也顺势侧过头去,他的脸颊几乎要蹭到宴云玦的肩窝,温热的呼吸也尽数喷洒在了宴云玦的颈侧。
“明日随我……赴江南吧。”宴云玦轻声道。
“嗯。”顾子俞嘟囔着,将背上的人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他的手在宴云玦的背后虚扶了一下,直到他确认宴云玦能站稳脚步,才堪堪收回,那指尖却还因残留着的温度而微微蜷缩。
“明日……我来寻你。”顾子俞一字一顿地说着。
明天,我一定会来。
你哪里也别想去。
说完,顾子俞便拎起了那盏已经没有光亮的兔子灯,深深地看了一眼宴云玦。做完这一切,顾子俞才终于心满意足地转身,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