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晓梦》归去折花来

25、江南 几日光阴流

　　几日光阴流转，马车的颠簸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游船划破水面时，那平缓而富有节奏的微晃。

　　江南的日光透过薄薄的云层，钻入了船篷的间隙，被湖水映后，又变得温柔而破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与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彼时，顾子俞着一袭玄纹衣袍，正毫无形象地将头枕在宴云玦的腿上，其双目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顾子俞伸出手，虚虚地握住了宴云玦放在身侧的那只，其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手心里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爷……”顾子俞懒洋洋地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沙哑与鼻音，“这江南的日光晒在身上……竟比别处的都软和。”

　　届时，湖风吹过，拂起顾子俞额前的几缕碎发，使其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不再充满戾气的眉眼。顾子俞睁开眼，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水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他仰头看着宴云玦，唇角勾起一个人吗丁啉纯粹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笑。“还是说……是我的错觉，只因……是枕在你身上的缘故？”

　　宴云玦:“嘴贫。”

　　闻言，顾子俞又将脸颊往那平坦的腹部贴紧了些，低哑的笑声顺着相贴的躯干震颤着传了过去。他仰着头，眼底漾开一层明晃晃的笑意，并顺势将宴云玦的手拉至唇边。

　　“我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怎么到了王爷这里，就成了嘴贫？”顾子俞启唇露出犬齿，克制地在宴云玦的掌心软肉上轻轻磨了磨，“若是王爷嫌臣聒噪……”他刻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略加掩饰的引诱，“大可亲自来堵上臣的嘴。用手，或是用别的什么……臣都受着。”

　　“闭嘴吧……给我安安静静的。”宴云玦无奈地说着，待其欲抽回手时，顾子俞反而将唇紧紧贴在了掌心，还同喉间那阵低沉的震颤也戛然而止。

　　“唔……”顾子俞顺从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算是对这道禁令的接纳。

　　约莫几息后，湖风卷着淡淡的水汽吹进船篷，他小心翼翼地把宴云玦的手腕拉向自己，最终妥帖地按在了他自己左胸的衣襟上。顾子俞最后当真乖乖闭上了嘴，连同眼睛也一并阖上，将自己大半个身躯的重量都安安稳稳地交托在宴云玦的腿上，再不制造出一丁点扰人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船身依旧在有节奏地轻轻摇晃，顾子俞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是真的陷入了酣睡。这是他自离京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眠。

　　无刀光剑影，亦阴谋算计。

　　阳光移动了轨迹，一缕金色的光线恰好落在顾子俞安静的睡颜上，将其浓密的睫毛映照得根根分明，冷硬的轮廓在光晕下也显得柔和了几许。

　　宴云玦的手依旧被他按在心口。那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传来规律的起伏与温热的体温，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令人安心。顾子俞睡着的时候远……比醒着时要乖顺得多。

　　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青山与近处的亭台楼阁皆笼上朦胧白纱，宛如一幅放展开来的古藏真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子俞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一场安稳的深眠中醒来。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但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宴云玦那张被湖光映亮的侧脸。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眷恋地在宴云玦的腿上蹭了蹭，发出些许含混不清的咕哝声，“阿玦……我睡多久了？”

　　顾子俞一边问着，一边直起身。随后，他便伸出手，在宴云玦的腿侧轻轻按压起来，试图缓解那份久坐的僵硬。

　　窗外，船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岸边亭台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船夫苍老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贵人，前面就是柳荫渡了，咱们是在这儿靠岸吗？”

　　宴云玦：“是。”

　　语毕，木板与石阶轻轻碰轻撞，发出一声“叩”的闷响，船身亦因之轻轻摇晃。而顾子俞在听到那声简短的应答时，手上的按揉便停顿了一瞬，随后他使替宴云玦将压出褶皱的月白色衣摆抚平。连同方才那股慵懒惺忪的睡意亦褪得干干净净。

　　“江南的水混得很，王爷当心脚下。”顾子俞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冷，另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他率先掀开船篷的垂帘。岸上的景象顿时毫无遮拦地闯入视线……那柳荫渡口处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为首的几名官员穿着各色官服，额头上渗着细汗，正探头探脑地往船这边张望。

　　“你乖一点，别再惹事了。”宴云玦无奈叹息着。

　　“好，臣听王爷的，绝不惹事。”他压低了身子，声音里透着几分讨好，“只要这群人不自己把脖子往臣的剑刃上撞，臣自然是个安分守己的护卫。”语毕，顾子俞便托住宴云玦的腕子，搀扶的动作稳当而不失分寸。

　　随着两人步出船舱，踏上渡口的石阶，码头上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瞬间噤声，随后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伏了一地，“下官等，恭迎王爷千岁！”参差不齐的呼喊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顾子俞立于宴云玦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唇角原本那丝讨好的弧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阶下跪伏的人群，眼底一片冷硬。

　　“各位大人不必如此。”宴云玦的声音并不高，清冷的声线被江风吹散了去……

　　闻言，那群原本大气不敢出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动作却依旧迟疑。为首的江宁知府抬起头，脸上堆着恭敬又惶恐的笑，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宴云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边那个煞神般的侍卫，才颤颤巍巍地第一个站起身。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爬了起来，整理着跪皱了的官袍，低眉顺眼地立于两侧，让出一条通往岸上车马的道路。

　　而顾子俞真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宴云玦开口时，扶着手腕的力道轻微地松了松，给了宴云玦绝对的掌控权……

　　为首的江宁知府名为钱江，此刻正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宴云玦身侧，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王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早已在迎宾楼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他的话还没说完，顾子俞的视线便冷冷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又足以让钱江的声音戛然而止。

　　“钱大人。”顾子俞忽然开口，“鄙人劝诫你莫要再跟上来。”

　　“王爷不喜奢靡。”

　　同样，你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让我也很不喜。

　　闻此，钱江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应“是”。

　　随后，顾子俞便搀扶着宴云玦走向马车，一路行至归处。

　　青布马车在一座古朴幽静的宅院前缓缓停下。那里没有江南官员府邸常见的奢华雕花，只有两尊威严的石狮镇守门前。这里是早年间朝廷设在江南的一处行署，显然是被紧急收拾出来作为宴云玦的临时府邸。

　　马车还未停稳，那些被钱江安排来伺候的仆从和小厮便一拥而上，想要献殷勤。

　　可顾子俞明显比他们更快。

　　他先一步掀开车帘，玄色衣袍在黄昏的光影下晕一抺上金色划。顾子俞仅仅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那些正准备搬踏脚凳的小厮们集体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滚远点。”

　　宴云玦：“……”

　　“地面有些返潮，王爷慢些。”顾子俞低声开口。

　　待那抹月白色稳稳落地，顾子俞才利落地直起身，亦顺势将手虚护在宴云玦的腰侧，将那些试图探头张望的视线全部挡了下来。他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仆从，冷硬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两尊石狮，扫向行署洞开的大门。

　　“还不带路，等着主子请你们？”

　　闻言，行署管家战战兢兢地将人引至最宽敞的主院。

　　江南的宅子多水榭回廊，傍晚的风裹挟着水汽吹来，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意。

　　行至寝屋门前，管家刚要推门进去伺候，一只骨节分明、布着薄茧的大手直接按在了门框上…… “滚出去，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院子半步。”

　　“是是是……奴才就在院外候着……”其后，那管家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拱形门。

　　直至院里彻底没了旁人的脚步声，顾子俞才推开房门，虚揽着宴云玦的后腰将人护送进屋。

　　顷之，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拢，将外头那些窥探的视线和江南的潮气一并隔绝。

　　屋内已经提前熏过暖炉，可顾子俞的眉头依然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径直走到拔步床前，伸手探入锦被之下摸了摸，确认床褥被烘得干爽且柔软后，才重新回到宴云玦面前。他低着头，随手挑开宴云玦身上那件沾了些许露水的大氅系带，将沉重的外衣褪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

　　“江南水乡湿气重，比不得晏京干燥。”他的目光落在宴云玦被风吹得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声音里透着丝丝缕缕的温顺与心疼，“王爷今夜先委屈些，明日臣去城里挑些银炭，再让人把这屋子重新熏一遍。”

　　褪下大氅后，顾子俞转身行至红木圆桌旁，倒了一杯热茶。他用指腹贴了贴杯壁，确认温度刚好不会烫口，这才端到宴云玦手边。

　　袅袅的水汽中，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倒也显得多有几分柔和。

　　“王爷……”他低唤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黏糊。

　　随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玄色衣袍的领口处，利落地解开了暗扣，将厚重的外袍褪下，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臣先去备水伺候王爷沐浴？”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还是说……王爷想先用膳？”

　　“你穿成这样……我还哪有别的心思？”宴云玦无意地打趣道。

　　那句话带着一丝丝被蛊惑后的低叹，轻飘飘地落在烛火摇曳的空气里。

　　“哦？那……王爷现下是什么心思？”顾子俞没有等待回答，而是向前又逼近了一步。

　　“臣的这副皮囊……”他垂下眼帘，视线滚烫地描摹着宴云玦的唇形，“若是能让王爷……再没别的心思……那便是它最大的用处了。”

　　“臣伺候殿下沐浴可好？江南水冷，殿下身子弱，若是沾了寒气，臣会心疼得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