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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炸坝 殿下这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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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奔波三日有余,顾、宴二人终抵西南州府大堂,以交接水患治理事宜。这连日的暴雨将堂前的砖石泡得发暗,惹得空气中泥腥味儿与霉味交织弥漫。
届时,几名地方官吏战战兢兢地捧着治水账册,汗水混着湿冷的雨气直往下淌。
“李大人这账本,做得比外头的泥浆还要糊涂几分啊。”顾子俞笑眯眯地扫过了跪于下首的官员们。
“……”
其中一名官员顶着压力,哆嗦着想要上前递交治水舆图,其还未近宴云玦三尺,便被顾子俞顺势截胡了去。
“你最好是……离他远一点。”
“李大人可得好好思量思量这笔账,我没什么通天本事,可拉不住顾大人。”宴云玦道。
顷之,顾子俞别于腰间的玄剑已然出鞘半寸,随后便将那本账册砸在李大人的膝前。他背过身去,将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收得干干净净……于宴云玦耳边轻声道:“殿下怎么能说拉不住臣?臣哪一次不是乖乖的。”
宴云玦未应他,悠悠开口道:“改日宴某再登门造访,今日还要去探查灾情,失陪了。”
宴云玦话落下的那一瞬,那落于鞘外剑身便归回了原位。
“听清了?明日若是这账本还算不明白,李大人的脑袋,下官可就亲自来摘了。”
说罢,顾子俞便毫不犹豫地去追那道拂袖而去的清冷身影。
府门外,雨水夹杂着湿寒未歇,地面的积水混着泥土,肮脏不堪。顾子俞眼疾一把夺过宵燃手中的白面油纸伞,大步向屋檐外跨去。
待二人行至一处泥水洼路时,顾子俞直接单臂揽过宴云玦的腰身,并借着宴云玦薄裘遮掩,将人连衣带人稳稳托举起来……
“实地污秽,臣就勉为其难再充当一回殿下的坐骑,此次绝不颠簸。”
“这群废物当官的,治理的水患连条干净路都走不出来,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杀两个祭天。”顾子俞小声道。
“一只手也能托起来?顾大人真行。”宴云玦轻声言论着。
闻此,顾子俞便又掂了掂宴云玦,回应道:“殿下未免也太小瞧臣了,就殿下这身量,臣便是一只手托着你走完这西南十六州,也不会多喘一口气。”
又在贫嘴了。
“少贫……走快点。”
“臣领命!”
……
约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浑浊翻滚的江水便显于雨幕之中。那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折枝的枯木与残垣断壁,疯狂地袭夺着那节掩体。
“殿下,到了。”顾子俞低声汇报。
“水势竟是这般凶险……”
“昨夜雨势未歇,上游的几处辅坝恐怕已经溃了。”顾子俞应答着。
“堵是堵不住的,只能疏。”语毕,宴云玦便指向决口侧后方那处山坳。
“得炸开西面那道废弃的旧堰,把洪峰引到下游的枯泽里去。可他们为什么不炸……”宴云玦不解道。
“殿下以为,西南这帮人是不懂如何治水,还是不敢动手?”顾子俞冷嗤道。
朝堂上的阴私,他随父王见过得太多太多了。这西南水患之所以迟迟不退,从来不是什么天灾,而是用底层百姓的白骨和官员无休止的贪欲熬出来的人祸。
顾子俞凑于宴云玦耳畔,轻语:“若是天灾淹了州府,他们大可堂而皇之地向朝廷要赈灾银,尽而中饱私囊。这银子到底会进谁的口袋,无从而论。”
“可若是主动炸旧堰,水淹下游,那就是人祸,是会掉脑袋的。这帮没脊梁骨的狗东西,怎敢拿自己的乌纱帽换百姓的命?”
宴云玦:“现下立刻调拨两千轻骑,沿着枯泽沿岸驱离流民安抚百姓。”
“臣,遵旨。”
其后,顾子俞摆了摆手,示意宵燃上前。
“传军令,调配两千轻骑死守枯泽!半个时辰内,把沿岸的人全都清空,不留活囗!办利索了就给个信儿,明白吗?”
宵燃:“是!”
宵燃:“快!集结两千轻骑!半个时辰之内清空枯泽!耽误了时辰,便横刀自裁谢罪!”
“末卒谨遵军令,我等必定抗洪救民,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
“时辰差不多了。”顾子俞道。
届时,空中升起一束璀璨的白光,转瞬间便炸作朵朵残英。
“是信号。”
宴云玦:“那便炸了。”
“臣,遵旨。殿下只管撑伞看着,这口黑锅,臣替您背得结结实实。”顾子俞转身单膝入泥,向着宴云玦行了军礼。
“半个时辰内,臣定让这水退得干干净净。殿下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处高地等臣回来领。”话音未落,那抹玄色的身影便扎进了猛烈的风口,冲向溃堤处。
“等等!”
“这个混蛋竟然真敢一个人往里头冲……”
此后仅仅一炷香的工夫,那处西向的旧堰骤然爆起一团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地动山摇、泥石俱下,狂暴的洪峰终于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嘶吼着朝地势低洼的枯泽汹涌灌去,那原本以肉眼可见速度攀升的水位也终于停滞,并在回旋的漩涡中开始一点点回落。
留守亲卫:“水退了,顾将军真乃神人也!这西南有救了!”
西南巡抚:“没有兵部公文,没有工部勘验,他们竟然真敢直接炸坝!”
……
待顾子俞回防时,那玄色衣袍早已丢失了原本的颜色,泥水顺其衣摆不断往下砸。
“水退了。”顾子俞气息粗重,却又在距离宴云玦三步远的位置顿住了脚步。
“臣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忽的咧开嘴笑了一下,语气里透着股邀功般的桀骜,“臣身上脏,就不凑过去染你衣角了。殿下站那儿别动,让臣好好看一眼就行。”
留守亲卫小声道:“你见过将军这么老实巴交的样子吗?活像只在泥潭里滚了一圈,不敢往向扑的……嘶!谁踹我!”
宵燃:“不要命了?当心将军拿你祭坝。”
“跟我回客栈。”宴云玦冷声道。
“是,殿下。”顾子俞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还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臣这就跟你回去。”
宴云玦这种理所当然的差遣了……
真是让人喜欢的紧。
此后,顾子俞脸上的笑意全无,恢复了那副冷厉肃杀的将领模样。
“副将!带两队人马继续清理溃堤。”
“是!末将领命!”
亲兵:“将军他……是不是生气了?”
宵燃:“生气?我家现在估计连尾巴都快摇脱节了,我都习惯了。你那是没被他逼过陪他送汤……那可比这个凶险多了。”
……
待两人回到客栈,外面的风雨被彻底隔绝于外。顾子俞跟着宴云玦进了门,反手便落下了锁。
在这扇门后,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开始寸寸断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疼痛、疲惫,还有险些回不来的后怕,潮水般地将顾子俞淹没。
“臣身上太脏,等臣冲干净了再近身。”顾子俞没有继续往里走。他就那样站在门边的屏风旁。其身躯有些不自然地佝偻着,随后,他的右手又不着痕迹地按在了左侧的肋骨处……
那是顾子俞不久前炸坝时,被飞溅的巨石狠狠砸中过的地方,虽然没断,但也绝对伤得不轻。
“刚才炸坝的时候,臣还以为见不着你了。殿下就这么背对着臣,也不看看臣是不是少了块肉?”
宴云玦:“……”
“你也知道疼?”宴云玦默默地咽下一枚护心脉的药丸。
啧。
宴云玦转身上前,一把攥住了顾子俞的肩头,声音略微发颤地质问道:“你哪里疼?说话!”
“别气……心脏难不难受?这就是那坝塌的时候,避让不及,被碎石砸了一下左肋。死不了。”
心脏不疼,但心里疼。
“再者,臣怎敢让夫君独守活寡。”
宴云玦:“……”
“这点小伤,搁在平时,臣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殿下这么一凶,臣就突然疼得有些站不住了……”
“我给你上药,得包一下。待会请个郎中来。”宴云玦平静道。
闻言,顾子俞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满是粗茧的大手,一把拽住衣领处的革带。
“臣自己脱!”
“金疮药在臣腰间的暗袋里。”顾子俞撩起里衣,叼起衣摆。
宴云玦探向了顾子俞的腰间的暗袋,将药瓶拿出……顷之,瓷瓶倾倒,细腻微凉的金疮药粉洒在了那处破皮的血肉上。
几息间,顾子俞便极其夸张地瑟缩了一下。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便虚虚抵在了宴云玦肩膀的边缘。
“嘶。”顾子俞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声道:“殿下轻些,疼。”
借此,他顺势环过宴云玦,却又顾忌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泥沙,不敢实实地扣下,只得悬空圈在一指开外的地方。
“方才在水里泡得太久,那碎石尖利,这会儿一碰药,伤口疼得厉害。”
闻言,宴云玦的指尖蓦地在那青紫渗血的皮肉上重了些力道。
顾子俞:“!”
顾子俞因这‘手笔’闷哼出声,原本虚搂着宴云玦腰侧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想要收紧。
“殿下……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再用点力,这肋骨恐怕就真要断了。”
“我去找郎中?”宴云玦的衣摆刚动,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转过身,那原本虚虚环在腰侧的手臂便猛地收紧,死死锁住了宴云玦。
“有了夫郎,还唤什么郎中?”
“臣这副身子,殿下看过了,碰过了殿下大可放心。臣绝对长命百岁,赖您一辈子。”,就只能是殿下一个人的。别人若是敢碰臣一下,臣怕是会忍不住当场拔刀的……”
闻言,宴云玦便借机虚声恫吓说:“我和你讲,这伤不治是会死人的。”
“拿‘死’唬臣,殿下可是挑错筹码了。殿下若是嫌麻烦不想治,那臣就流干这身血,死在殿下身上。就是不知道,殿下舍不舍得让臣死……”
“你若是在这儿死了,谁给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顾子俞:“……”
这世上再没有比眼前这个人更拙劣的骗子了。明明是舍不得,却还是偏要扯出一面名为“公事”的军旗。
可偏偏只有这面旗,能慑入顾子俞的心,哪怕明知道会被搅的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但姓顾的还是心甘情愿。
且求之不得。
“殿下大可放心。臣定长命百岁,好替你收拾一辈子的烂摊子。”
也好顺理成章地赖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