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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息 夫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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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夜风卷着凉意,吹得书房廊下的灯笼来回摇晃。
户部左侍郎死死地将头抵于青砖之上,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紫檀木匣。其身上常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白日在公堂上那股宁死不屈的气节去哪了?怎么天一黑,大人的骨头就软成这样了。”顾子俞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缓步踱出。其俯身而下,单手抽走左侍郎举着的木匣,随手置于宴云玦面前的书案上。
这所缴获的一切,仅仅是靠宴云玦白日里亲手势悬起的那把铡刀。
故而,这群自诩清高的朝廷命官便会在夜半时分,争先恐后地将同僚的罪证和自己的把柄,颤抖着递至宴云玦的手边。
“东西送到了,人就可以滚了。”顾子俞连余光都没分给地上的那团“烂泥”。
“趁我还不想见血……”
“滚出去。”
闻此,左侍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颤抖着将房门死死合上。
门扉闭合时,顾子俞绕过宽大的书案,行至主位跟前。
“殿下……”顾子俞的指腹毫不犹豫地压上了宴云玦微凉的下唇。
下一秒,顾子俞的牙齿毫不客气地磕上了宴云玦的下唇……顾子俞一手还撑在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却穿过了宴云玦的腋下,紧紧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届时,书案上被遗落的笔墨纸砚被震得滚落,墨汁泼洒在地面上,洇开一团狼藉的玄色。
“饿成这样儿?出息……”
那句带着一丝慵懒尾音的调侃,打着弯儿地飘入了顾子俞耳中。
“没出息?”顾子俞喘着粗气,两人额头相抵,其鼻尖几乎要碰到宴云玦的鼻尖。其嗓音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控诉,“殿下没尝过挨饿的滋味么?臣为了这一口,可是忍了十年。”
那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了宴云玦的脸上,唇瓣几乎是贴着对方的唇瓣在开合,每一次吐字都带着厮磨的意味。
“可当初不也是你先走……”宴会玦道。
“……”顾子俞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是顾子俞先走的。
不告而别……是顾子俞先把宴云玦一个人丢在这吃人的京城里,且一走便是十载光阴。
“……对不起。”
“现在你跟我讲这个?”
“怎么……不敢看我,告诉我,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片刻后,顾子俞终是抬起头来。那双向来不可一世,永远含着笑的墨色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细碎的血丝,眼底翻涌着近乎揉碎的水光。
“……”
那十年的北疆风雪,十年的尸山血海,每当顾子俞拔剑时,其脑海中浮现的皆是当年那个身处宫墙之下的孱弱身影……
如今,顾子俞终于见到了。
“那年你还那么小,身子那么弱……我若不去北疆,不在死人堆里滚出一身骨血……”
“我拿什么护着你?靠那只草编的兔子吗?”
顾子俞抬起的手停于半空,其似乎想要触碰宴云玦的衣角,却又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停住。
“我怕我看了你一眼,听到你叫我一声,我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那扇宫门了。”
“十年前戍守边疆的决定,时至今日你悔过吗?”宴云玦问道。
“……”
“尔于身侧之时,纵十年饮冰,亦甘之如饴。”顾子俞坦言。
“哪怕现在就让我去死……我也绝不会放手了。”
“可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顾子俞哑着嗓子,温热的吐息尽数洒于咫尺之间的肌肤上。
“我要做的……是能为你劈开阻于前路上的一切,而不是只会陪你一起死的废物。”
回应那句句泣血之誓的,是顾子俞期许已久的怀抱。
顾子俞能感觉到宴云玦的脸颊贴其颈侧,那微凉的体温透过他的衣料传来,瞬时抚平了十年间所有创痛。
十年的风霜黄沙,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所有不为人知的血与泪,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中,找到了归宿。
几息后,顾子俞试探性地收拢双臂,将头深深埋进宴云玦的颈窝里。
“殿下……”声音闷闷地从颈窝处传来,并附着着些许浓重的鼻音道:“别松手……求你。”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顾、宴二人徒步徐行。
长街两侧,赴朝的文武百官或乘轿或缓行,却在看清前方的两道身影后,无一例外地于数丈外顿住脚步。
顾子俞身着一袭暗红色朝服,金线暗纹在雾气中泛着几许冰霜般的色泽。
“眼神倒是一个比一个亮。”顾子俞低声嗤笑,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立于不远处的几个朝臣。其顺势将手中狐裘罩在宴云玦肩上,指节极其自然地拢紧了领口。
做完一切后,顾子俞非但没有立刻收手,反而在宽大的袖摆遮掩下,精准地勾住了宴云玦的小指。
“这条路又长又冷,殿下可别走丢了。”
……
御史台言官:“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大庭广众之下,光天化日……呃,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那顾子俞竟敢在御街上拉扯三殿下!这、这成何体统!”
礼部尚书:“那李大人……何不去殿前参上一本?”
御史台言官:“……你问老夫为何不上去参他一本?因为老夫……还没活够。你不知道户部的那些事儿吗?”
……
“你现下最须要做的,是闭好嘴。知道了吗?”
闻言,顾子俞的脚步顿了半拍。那张足以止小儿夜啼的面容上,不仅没有丝毫被落了面子的难堪,反而荡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遵命。”顾子俞将嗓音压到极低,好似唯有交叠的衣袖与寒风可闻其音。
“臣这张嘴,以后只给殿下一个人用。”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宴云玦在早朝上将昨夜户部奉于殿前的账目尽数抛出。
高居于龙椅之上的玄文帝翻动着那一本本厚重的账册,那户部尚书双腿一软,便“扑通”一声跪砸在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张嘴便要嚎出那句惯用的“臣冤枉”。
“砰!”
顷之,厚重的账册被狠狠砸在雕龙木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奏折随其余力被尽数扫落,其中几册顺着玉阶一路翻滚,最终堪堪停在距离宴云玦脚尖不足三寸的地方。
“陛下息怒!”伴随着这声巨响,满朝文武刷刷地跪伏于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高台之上的玄文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回音。其目光从那本要命的账册上移开,最终压向了跪在最前方的户部尚书。
“好一个户部,好一个国之栋梁!若不是云玦把这烂账翻了出来,朕这江山怕是要被你们给掏空了!”
玄文帝猛地一拍龙书案道:“御林军,把这等蠹虫给朕拖下去,打入死牢!”
两侧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应声而动。
原本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不顾一切地朝前膝行两步,手指直直指前方的那道身影。
“陛下!这是陷害!是三殿下勾顾将军要将老臣赶尽……”
其话应未落,顾子俞便一脚踩上了户部尚书的右肩……同时也将户部尚书的惨叫劈碎在了喉咙里。
“……”
随后,户部尚书便被施下殿去。
最终……沉闷的朝堂气氛被一道略显突兀的进言打破。
工部侍郎大着胆子出列,深深叩首,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发着颤。
“陛下,西南水患之事,工部虽已拟定拨银章程,但下官以为,此事牵连甚广,不如交由三殿下亲自核查调度,方能彰显天恩浩荡,且三殿下素来心细……”
闻此,玄文帝目光在阶下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宴云玦身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明的心绪,随即缓缓点了点头道:“准奏。玦儿,西南水患之事,便由你全权节制。三日后便启程吧。”
“陛下圣明。”顾子俞从宴云玦身后错步上前,拱手道。
“西南之地山高水险,沿途恐有刁民流寇惊扰了殿下。臣顾子俞,愿领三千亲卫随行护卫。”
“准。”
随着一声尖细的“退朝”响起,满朝文武如蒙大赦,唯恐避之不及。
金銮殿外的玉石回廊上,没有了旁人,顾子俞便瞬间贴了上去。
“殿下,这西南治水路途遥远,穷山恶水。臣方才在殿上护驾有功,殿下是不是该赏臣点什么,好让臣在路上死心塌地?”
“……”
又来了。
“你想要什么。”
“臣不贪心,只要殿下腰间这枚云形玉佩。”
那枚玉……本出自于先皇后之手,是宴云玦的生母,赠予他的满月礼。
闻言,宴云玦便灵巧地解开了玉佩的系绳,平静道:“为什么要这个。”
“西南风寒,夜里难熬。有了这个,臣便当是殿下陪在身边了。” 顾子俞笑着应道。
“我又不是不去西南,你要它也没什么用。”
闻此,顾子俞那张向来能言善辩的嘴,在听到这句理智得近乎不解风情的话后,瞬间被噎了半息。
“殿下当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留。”
“可白日里殿下是统筹全局的钦差,身边总围着一帮碍眼的。到了夜里……臣总不能夜夜不顾体统地钻殿下被窝吧?”
宴云玦:“……”
“……给你了。”宴云玦一把将玉佩塞进顾子俞的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谢殿下赏,臣定当……贴身藏好。”说罢,顾子俞便笑着将那玉佩妥帖地塞进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背着手又贴了上去。
“殿下走慢些,西南路远,殿下若是在这儿摔了,臣可是要心疼的。”
……
“嘶……”紧接着,宴云玦的身体随着抽气声晃动了几下。
此刻,顾子俞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宴云玦倾斜的身影。
“殿下!”
顾子俞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其长臂一伸,直接绕过宴云玦的腋下扣住了对方的腰,将宴云玦一整个拽进了自己怀里。
“伤到哪了?是脚踝?让我看看,别动!”
“嘶……痛。走不动了,这怎么办才好呢……要不背我吧?”
顾子俞那本悬于半空、微微发颤的指尖,在其捕捉到宴云玦唇角那抹近乎促狭的弧度时,僵了一瞬。
当他看清那张写满“你要背我”的嘴脸时,原本提起来的心脏,瞬间从嗓子眼儿里重新落回于胸腔。
竟然被耍了么……
顾子俞没有选择直接拆穿,而是咬着后槽牙,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的低笑。
“殿下……”顾子俞拖长了语调。
“您这伤的,当真是让臣连以后埋哪儿都想好了。”
顾子俞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利落地转过身去,将后背稳稳地呈现在宴云玦面前。其后,顾子俞大手向后一捞,示意宴云快点趴上去。
“上来。既然殿下这腿‘废了’,那臣这双腿往后便是殿下的。只是殿下待会儿……可得搂紧些。”“你要说你愿意。”宴云玦道。
“殿下这出会不会也太过分了……臣,心甘情愿。殿下,现在可以上来验验……是否合心意了吗?”顾子俞坦言。
其后,宴云玦的双手顺势环过了顾子俞的脖颈,其微凉的指尖无意地触碰着眼前人的颈侧。
“……抱紧了,小狐狸。”顾子俞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托住了宴云玦的腿,稳步向前走去。
可就在宴云玦放松警惕的瞬间,顾子俞脚下仿佛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身子猛地一沉一颠。
那颠簸来得猝不及防,宴云玦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在了顾子俞的背上,其胸膛与对方的脊背严丝合缝地撞了一下。
“殿下,路滑。”
顾子俞故意放慢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去,用耳朵捕捉着宴云玦的呼吸与反应。
“臣这坐骑……颠簸了些。不如殿下叫声好听的来安抚安抚?兴许它一高兴,后面就走得稳了。”
“嗯?什么。”
“什么?”顾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里带着黏腻的钩子,呢喃道:“殿下,你平日里那股聪明劲儿去哪了?怎么这会儿就听不明白了?”
顾子俞刻意地又颠了一下,幅度不大,却足已让两人的身体再次相撞。此刻,顾子俞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宴云玦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其下意识抓紧他衣襟的动作。
“臣的意思是……‘顾子俞’这三个字,太生分。‘顾大人’这个称呼,又太扎耳朵。殿下金口玉言,难道就不能……想个只有你能叫,也只准你叫的称呼?”
“夫郎?”宴云玦打趣道。
顾子俞:“……”
顾子俞:“?”
顾子俞:“!”
那双托着宴云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这两个字……甚至让顾子俞忘了呼吸。
顾子俞的心脏在停跳了一拍之后,开始以一种擂鼓般的速度狂跳起来,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
“嗯……夫君。”
“哈……方才叫我什么?”宴云玦问道。
“你唤我‘夫郎’,那我……自然该叫你‘夫君’。怎么?只准你点火,不准我上油?夫君,这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宴云玦:“……”
“少贫嘴。”
此话传入顾子俞耳中时……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倒更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好。”但顾子俞几乎是立刻就服了软,方才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点点小委屈。
顾子俞再次徐行,这一次,他的步伐变得无比平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
顾子俞走了许久许久,久到宴云玦真的以为他变成了锯嘴葫芦时,才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又轻唤了一声。
君夫。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