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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置瓮 尚书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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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走慢些。”顾子俞微微俯身,极其自地握住了宴云玦的手腕。
“现在,我们名正言顺了。”宴云玦道。
“……是。殿下,我们,名正言顺了。”顾子俞重复着这四个字,转而更加放肆地攥住了宴云玦的左手,与其十指相扣。
名正言顺了……殿下承认我了……
“我是说,调查。”那只被紧紧扣住的手微微一沉,宴云玦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闻言,顾子俞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调查?”顾子俞心有不甘道。
“殿下,你这脑袋里除了那些发了霉的户部账本,就不能装点别的?我在这儿跟你名正言顺呢,你倒好,满脑子都是那堆破案子。”
顾子俞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甚至带上了兵痞般的粗鄙,但其望向宴云玦的目光却依然灼热。
那股因为失落而微微发闷的冷竹信香,如同一层薄纱般,不情不愿却又细密地纠缠在宴云玦的指缝间。
……名正言顺是吧,老子就当这是咱们的名分是名正言顺!
宴云玦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顾子俞一眼,他维持着自己的步调步于宫道之上。
可宴云玦越是沉默,顾子俞心里的酸涩委屈就越是膨胀。
两人就以这样怪异的姿态向前走,其中一个面无表情,而另一个则是满脸不高兴。
那股近乎耍赖的竹香,此刻正黏黏糊糊地萦绕在宴云玦的周围,像是在无声地抗议和……撒娇。
行走片刻,顾子俞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行,调查就调查。”
“那殿下现在是要去大理寺,还是户部?我陪你去。这不也是名正言顺么?你查案,我给你开路。”
“去户部。”
宴云玦那清清冷冷的三个字,对顾子俞而言,不亚于天籁。
那死死扣着宴云玦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拉着宴云玦,向宫外的方向走去。
“好嘞,殿下!”顾子俞的声音重新洪亮起来,之前的那点委屈仿佛于几息前就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顾子俞不再与宴云玦并排行走,而是向前错开半,他拉着宴云玦的手,目光扫视着前方,任何一个敢于挡路的宫人都会被他吓得立刻退避三舍。
这架势……不像去户部查案,倒像是去……抄家灭门。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眼看着宫门就在前方,顾子俞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那,我们现在……是坐您的马车,还是……”顾子俞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是骑臣的马?”
“有多远。”
“从午门出,经承天门大街,转向东长安街,至户部衙门正门,全程约莫四里出头。若乘马车,考虑到街上人流,需两刻钟左右。若是骑马,抄近道穿过几条窄巷,不出半刻钟便可抵达。”
顾子俞说完,便抬眼看向了宴云玦。话里的重点被其咬得略重一些。
抄近道、窄巷、半刻钟……每一个词都在暗示着同乘一骑的便利与可行性。
“那好。”宴云玦应道。
……
待二人抵达户部门前,那骏马于门前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激起一片尘土。门口当值的守卫和进出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纷纷侧目。当他们看清来人是顾子俞,以及他怀中圈着的那个身影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下,到了。”顾子俞没有等待宴云玦的回答,便自顾自地翻身下马,动作也干脆利落。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之下,顾子俞便开始为方下马不久的宴云玦……整理衣冠。
“走吧,殿下。”
说罢,顾子俞的手便又落在了宴云玦的手腕上,牵其迈步走向了户部衙门的台阶。
从始至终,顾子俞从未正眼看过周遭的任何一人。
那些官员和守卫们则呆立于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衙门的大门之后,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户部正堂内,一众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个个神情肃穆,气氛压抑。
“各位大人,久等了。”宴云玦道。
顾子俞几乎是在宴云玦开口的瞬间,才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手。但他边没有退开,其侧立于宴云玦身后,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眼前每一位官员的脸,是审视……也是警告。
整个正堂,因为顾子俞的存在,气压低得可怕。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和牢骚的官员们,在接触到顾子俞那阴鸷的眼神后,瞬间将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一个个垂下头,噤若寒蝉。
待宴云玦落座后,顾子俞并没有像一个寻常护卫一般退居一旁,而是直接在宴云玦的侧后方搬了张椅子落座于其身侧。
顾子俞翘起二郎腿,其中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明摆着一副“谁敢让我家殿下不痛快,我第一个让他全家不痛快。”的嘴脸。
“……”
堂内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他们不仅在畏惧居于主位上的皇子,更是畏惧皇子身后那个气息阴沉、一言不发的煞神。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顾子俞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正堂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终于,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年近花甲、头发花白的老臣,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沉默,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其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殿……殿下恕罪!是……是臣等无能!是臣办事不力,以至账目错漏,牵连甚广!臣……臣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明察!”那尚书大人几乎是哭喊着讲出了这番话。其根本不敢提及任何关于案情的细节,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句,而是直接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尽快承认“自己无能”,让这位皇子和身后的煞神查完案子赶紧离开,才是唯一的活路。
任何试图推诿和辩解的行为,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李尚书跪地后,那身后的一众官员们都如梦初醒一般,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众臣口中高喊着“臣等无能,请殿下恕罪”之言。
一时间,正堂内仅剩下此起彼伏的告罪声。
见此,宴云玦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其端坐于主位,那双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起了白。
预想中的审问却因顾子俞的亲临变成了集体告罪,如此一来,倒是让宴云玦精心计划的问话策略无从施展了。
他看着底下跪倒一片的乌纱帽,看着那个哭得老泪纵横的户部尚书,太阳穴便止不住地突突跳。
这根本不是审案。
更像是示威、恐吓。
“都起来吧。”宴云玦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宫今日来,是奉皇命查案,不是来听各位大人请罪的。尚书大人,你既说是账目错漏,那便将所有相关账册,一并呈上来。”其语气平稳而冷静,试图将这已经彻底脱轨的场面强行拉回到查案的正轨上。
然而,就于此时,其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子俞,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行于宴云玦的身侧。随后,顾子俞将手搭在了坐椅靠背上。
“……”
“坐下。”
宴云玦所言,唯有两字,清冷,干脆,不留有一丝多余心绪。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顾子俞听到了。
其俯视着宴云玦,那双墨色眸子里,翻涌着些许外人看不懂的情绪。
闻言,顾子俞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啊。”
然后,顾子俞便真的“坐下”了,席地而坐。他顺着那道指令,直接坐于宴云玦的身侧……紧挨着扶手的那个位置。
顷之,顾子俞其中一条长腿随意屈起,另一条伸直,其手臂自然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整个人斜靠着宴云玦的座椅。
「……他这是做什么?我让他坐下,不是让他坐在我脚边……」
宴云玦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身下传来的那道炽热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以及那紧抿的唇。
宴云玦闭目一瞬,待其再睁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便将视线重新投向堂下那个已经快要吓傻的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
闻言,户部尚书猛地回过神来……
“将所有与赈灾款项有关的账册,搬上来。”
户部尚书哪还敢有半分迟疑,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对着身后的主事和书吏们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把元丰三年以来的所有赈灾账册,全都搬上来!给殿下过目!”
他不敢看主位,更不敢看主位旁边地上坐着的那尊大神。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把他们要的东西交出去,然后把这两尊瘟神送走。
随其一声令下,堂后立刻响起了一片忙乱的脚步声和翻找声。几个书吏手忙脚乱地冲进档案室,很快,一摞摞落满灰尘的牛皮账册,便被他们颤颤巍巍地搬到了堂前。
宴云玦伸手从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随意地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面前的牛皮封面已经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宴云玦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元丰十一年,春,拨往云州赈灾粮款,三万石,白银十万两……
元丰十一年,夏,拨往沧州抗旱银两,五万两……
堂下的官员们也纷纷喘一口大气,以为这场闹剧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然而,席地而坐的顾子俞,显然没有安分太久的意思。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也从那堆账册里随意抽了一本出来,转手将书册摊于膝上。
顾子俞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其后便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带着点夸张的“啊”。
“殿下。”
宴云玦翻阅账册的手一顿,但其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字,示意顾子俞有话快说。
顾子俞顺势而上,将手里的账册举高了一些,递到宴云玦的眼前,用一种抱怨的、仿佛在说“这东西太脏了我不想碰”的语气说道:“这上面沾了灰,帮我吹吹。”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户部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
所有在场官员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顾将军……让皇子……给他吹账册上的灰?
「今日此行定是没有翻看过黄历。我为什么要准他来一起查案。」
宴云玦:“……”
“自己拍拍。”宴云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甚至没有多看顾子俞一眼。
待其语毕,顾子俞便缓慢地抬起手,在那本账册上重重地“啪”了一声,拍掉了上面并未存有多少灰尘。
“好。”
几炷香的时间过去,那股压抑在空气里的冷竹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丝丝浸透了厚重的案牍堆。
突然,一直安静地坐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动了。
顾子俞凭借腰腹的力量站了起来。
“殿下,这账本就算一页页翻烂了,也查不出那些银子到底进了谁的狗肚子。”随后,顾子俞绕过堆积如山的账册,行至宴云玦一侧。
“元丰十一年,拨往沧州抗旱银五万两。哈……那年冬天我军路过沧州边界,那里的流民连树皮都快啃光了,易子而食。”
“三万石粮,五万两银。这笔数目,足够买下你们整个户部所有人的脑袋。”
“你们最好别让我问第二遍。这笔银子,到底是落进了哪家府邸的私库!”
宴云玦依旧端坐着。他没有看堂下抖如筛糠的户部尚书,也没有看近在咫尺的顾子俞。于其宽大的袖袍之下,一只手抬了起来,以一种极其隐秘的弧度,抵在了顾子俞撑着扶手的小臂上。其指尖微屈,在那结实的小臂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退下。”
随后,顾子俞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撑在扶手上的双手,应道:“是,殿下。”
“尚书大人莫怕,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断不会影响到各位的安危。”
顾子俞极其安分地守在距离宴云玦半步的阴影里,其低垂着眉眼,指腹摩挲着小臂上刚刚被掐过的地方。
“听见殿下的话了么?尚书大人。”
“殿下仁慈,体恤各位大人的安危。各位可要接住这份恩典。三万石粮的去向,尚书大人,说错一个字,今日这户部的大门……可就谁也别想走出去了。”
此刻,于正堂内,一个端坐明堂施放皇权恩泽,更一个则隐于暗处操刀剖骨挖心。这种不需言语便能严丝合缝的博弈,远比任何刀斧加身都来得令人……胆寒。
“……”
“罢了,尚书大人再好好想,以免百密一疏。今日宴某陶扰多时了,真是对不住。”
伴随着宴云玦轻柔的尾音,那股足以碾碎骨血的冷竹信香,在刹那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顾子俞上前小半步,坦言道:“尚书大人可千万要‘好好想’。”其指节有意无意地叩击了一下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殿下今日心情尚佳,给各位留了些喘息的功夫。若是明日这账册还是一笔糊涂账……”
顾子俞那狭长的眼眸扫过堂下抖如秋叶的百官,用那种极尽温柔的语气道:“那么顾某便只能亲自来替各位大人……把脑袋摘下来好好清醒清醒了。”
意志以达,顾子俞连多看这群人一眼的兴致都欠奉。他转过身,虚虚地护于宴云玦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将户部衙门内的窒息感彻底抛于身后。
户部门外的阳光刺目耀眼,长街上的喧嚣与衙门内的死寂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顾子俞率先走下两级台阶,他逆着光,阴影恰好将台阶上的宴云玦拢进阴影。
方才那股遇神杀神的戾气,一下子散得一干二净。
“殿下这出‘请君入瓮’,当真绝妙。”
“依你所见,此举如何?”
“极好。殿下给他们留了一夜的空隙,这群贪生怕死的杂碎为了活命,今晚必定会互相攀咬。”
“不过……恕臣眼拙,臣一时只看出殿下算计人心的手段狠辣,却没料到,殿下连臣这把刀,也用得这般得心应手。”
……
“承蒙谬赞。”宴云玦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