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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处 朝堂惊变: ...

  •   “你别睡,带你回宫……我架着你。这里缺医少药,伤不能托。”
      “那臣可就不客气了。”
      顾子俞嘴上说着不客气,却又极其小心地搭上了宴云玦的肩膀。在宴云玦看不见的暗处,他还是硬生生扛下了自己大部分的体重。
      “不过……殿下能不能走得慢些,血流多了,臣这腿脚有些发软。”
      “但我没办法带你翻墙,只能走正门了。”宴云玦坦言道。
      暗室的门被彻底推开,两人相依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顾子俞脚下的步伐看似拖沓沉重,实则他每一步都稳稳踩在了石板上。
      “走正门?带着臣这么个满身是血的乱臣贼子?殿下是嫌言官的折子不够多,还是嫌臣这条命太长?”
      走正门。
      顾子俞太清楚皇子夜不归宿、清晨带着一个“重伤”的武将从正门入宫会招惹多少风言风语。
      “殿下若是带臣走正门,明日弹劾殿下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前了。”
      微弱的晨光顺着阶梯的缝隙漏了下去,于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顾子俞刻意压低了身子,任由自己那截带着血腥气的衣袖与宴云玦的衣裳纠缠于一处。
      那股子竹香掺在冷空气中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闭嘴。再多言一句就把你扔在这。”
      闻言,顾子俞没有再吐出半个字,那张毫无遮拦的嘴破天荒地抿紧了些。
      宴云玦见此,将顾子俞的帽兜狠狠扣了下去,让人再也看不清那张脸。
      “……”
      当那两道在长宁街招摇过市的身影出现在宫门长阶之下时,空气中原本肃杀的氛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停滞。
      “殿下……”顾子俞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儿,声音沙哑。
      “臣这腿,好像真有些走不动了。”
      说罢,顾子俞的身躯堂而皇之地往宴云玦身上又倾斜了几分。其头颅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在宴云玦的肩窝里,转而用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四周那些试图探究的目光。
      甲片的碰撞声响于宫门前。那将领行于几步外单膝跪下,额头上已是汗涔涔,视线却又不得不警惕地锁死在顾子俞身上。
      “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千金之躯……此人满身血污,惊扰圣驾,请殿下容末将将其拿下查办!”
      “我亲自带回来的,也不得放行?”宴云玦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长阶上荡开了去。
      “末将万死!既是殿下亲自带来的人,我等安敢阻拦……开宫门!放行!”
      眼前的朱红漆门在轴承摩擦声中缓缓推开。两侧列阵的禁军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那宫墙阴影兜头罩下,将相携跨过门槛的两人吞没于晨钟余音。
      两人穿过午门的门洞时,天光重新洒落于两人之间。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一条。
      原本应在宫道上洒扫、巡视的太监宫女们,此刻都远远地贴着宫墙根站着,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但他们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宫道中央那两个极为不协调的身影。

      掌事姑姑:“天爷啊!那不是殿下吗?他怎么扶着一个……还……”
      小太监:“嘘!这事儿啊,咱们装瞎最好!”
      ……
      待高耸的殿宇在前方投下巨大的阴影。
      那是宴云玦的寝殿。
      候在殿外的两名太监见状,脸色瞬间煞白,连滚带爬地将殿门推开。幽暗静谧的檀香气味从殿内涌出,与那浓烈的竹香撞于一处。
      顷之,两名太监于门外以手阖门,将殿外的天光与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
      幽暗的寝殿内,萦绕着清冷的檀香。那张摆在内阁的软榻上,铺着雪白的云锦,干净得不染纤尘。
      “躺这儿。”
      “臣淌的这一身血污,怕是要弄脏殿下的地方了。”顾子俞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然其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几息之后,顾子俞终于从宴云玦的身上剥离,朝着那张软榻重重地倾倒下去。“既然殿下发了话,那臣这半条命,便交代在殿下的榻上了。”

      日月轮转间,顾子俞的左臂已然无忧。只过……有些事,终是如顾子俞所料。
      宴云玦又一次登上了朝堂。
      金銮殿上,龙涎香被尖锐的弹劾声绞得粉碎。
      “臣有本奏!皇子宴云玦无视宫廷法度,纵容狂徒夜闯城隍庙,毁坏城防,更涉嫌包庇重犯,实在有违皇家法度。”
      “此举不仅秽乱宫闱,更有私交外臣、图谋不轨之嫌!老臣恳请陛下严查!”跪在玉阶下的御史慷慨激昂地上奏道。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明里暗里地撇向着宴云玦的方向。
      武官列首的顾子俞猛地抬起眼。其手按于了腰间的佩剑之上,然而当顾子俞瞧见了那制止的眼神时,只得悻悻松开手,将目光死死钉在那名御史的后颈之上。
      龙椅上的玄文帝,面容隐于冕旒之后,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其后,宴云玦终于动了。
      其向前迈出一步,步履平稳至极。那逼清冷的目光越过百官,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慷慨陈词的刘御史身上。
      “刘御史。”宴云玦道。
      “……”
      那名姓刘的御史身子猛的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位以孱弱多病著称的皇子,在面对如此汹涌的攻讦时,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能如此平静地叫出他的官职。
      “刘御史弹劾本宫……纵容狂徒,包庇重犯。”宴云玦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对方赋予的罪名,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回禀父皇,那日,儿臣确实在城隍庙附近,也确实带回了顾大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而宴云玦的话却并未结束。
      “至于刘御史所言的‘毁坏城防’与‘重犯’,儿臣不知。还烦请刘御史拿出证据,证明顾世子便是那‘重犯’,否则,便是诬告皇亲,其罪当诛。”
      说完,宴云玦不再看那面如土色的刘御史,而是缓缓撩起衣袍,朝着龙椅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皇。”其额头紧触于地,声音透过地面传来,带着一丝因体弱而产生的微弱颤音,“儿臣自请父皇徹查此事,还顾大人个清白,也还儿臣……一个公道。”
      金銮殿中,宴云玦的最后一句话音落地后,便再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龙涎香的烟雾缭绕上升……
      终于,冕旒之后,传来了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轻咳。
      “准奏。”
      “传旨,此事交由大理寺卿主理,刑部、都察院协办,三堂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的目光随之扫过殿下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那个面如死灰的刘御史身上。
      “至于刘御史……在真相查明之前,便先在刑部大牢里,好好冷静一下吧。”
      听闻此言,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瘫软的刘御史,拖其向殿外走去。
      直到此时,宴云玦才缓缓直起身子,叩首谢恩,而后平静地站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顾子俞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宴云玦。
      “三殿下!”刘御史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就算顾大人无罪!你身为皇子,无旨私自出宫,更是深夜不归,此乃大不敬之罪!难道这一点,殿下也要否认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弹劾更为歹毒。因为它不再需要证据,宴云玦深夜出宫,这是他自己方才亲口承认的事实。
      这是一个绕过了所有阴谋诡计,直指皇家礼法规矩的阳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宴云玦没有立刻回答。那清瘦的身形在一众朝臣中显得格外单薄。
      宴云玦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被禁军钳制着的刘御史。其眼神中没有被戳穿的慌乱,有的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悲悯的……冷漠。

      “刘御史似乎忘了,父皇虽未明旨,但本宫奉旨彻查户部亏空以及官吏折损,全全尚未结案。”宴云玦微微仰起下巴,其脸庞之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讥讽”。
      “那夜,本宫幸得线报,称城隍庙有户部暗账交易,故而连夜出宫暗访。未曾想,账册未见,却撞见了这场所谓‘毁坏城防’的戏码。”
      闻言,刘御史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然而,宴云玦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龙椅,深深一揖。
      “儿臣无能,未能拿到暗账,却险些命丧城隍庙。若非顾大人偶然路过出手相救,儿臣今日,怕是不能站在这里,听刘御史这番‘肺腑之言’了。”
      现如今,户部尚书的腿已然开始打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了眼前的地砖上。其他官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好得很。”玄文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连夜暗访,险丧性命……朕的皇子,在皇城脚下,天子眼前,差点被人给杀了!”
      玄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吓得群臣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皇上息怒!”
      宴云玦依旧保持着刚才深深一揖的姿势,神色未变。

      此后,龙椅之上,于长久的沉默之间,终于传来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玄文帝的目光落在宴云玦身上,那目光深邃,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审视。
      “如此说来,顾爱卿于我皇家,倒是又有功了。”
      “传旨。顾子俞救驾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城隍庙一案,兹事体大,即刻并入户部亏空案,便由三皇子宴云玦亲理,大理寺协同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子,销毁罪证!”

      “若有阻挠者,无论是谁,一律按谋逆论处!”

      终于,这冗长的早朝在玄文帝疲惫的摆手示意中结束。
      “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龙椅上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压抑了许久的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而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宴云玦和顾子俞的身侧绕行,像是躲避着什么无形的瘟疫。
      “殿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要不,臣护送你回宫?”
      “嗯。”
      大殿外,晨风卷着寒意,从广场尽头呼啸而过。
      不远处,几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户部官员正簇拥在一起,脸色煞白地交换着视线。其中一名侍郎咬了咬牙,似乎是想要上前探一探虚实……
      “滚。”顾子俞甚至没有偏头,只是掀起了眼皮,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
      “连臣都算计进去了,拿臣做饵,又把臣捞出来……”
      真好。
      “怎么,气了?”宴云玦道。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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